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当沈言默又一次躺在床上,睁着眼从天黑等到天亮的时候。
他觉得也许真的应该放下了。
他爱韩裴爱了十年,纵容他,几乎成为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像是习惯了,在他在的时候笑,他不在的时候等,他搂着别人出现的时候转身,关上房门闭上眼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他明明是个大好青年,却活成了深闺怨妇的样子。韩裴不在的时候,他想了一夜又一夜,时间太久了,足够让所有不成形的念头发酵膨胀,扎根生长。
他想,爱一个人爱成他这种样子。
也够了。
第二天,沈言默理完行李,坐在沙发上等了一天,想来一场正式一点的告别,就当做是和自己那些年爱过的岁月饯别。
可是韩裴没有回来。
其实只是很平常的一天。
沈言默笑笑,关上他住了七年的屋子的门。转头走了。
不过是那么些年的岁月,他的人生还有很多个十年,爱错一个人,应该也没有什么大关系。
韩裴在沈言默走的第三天才回了家,半夜,搂着个小男孩儿。
刚关上门,两个人就在客厅里开始缠吻。可临了,男孩已经脱得只剩一条丁字裤在韩裴身上急不可耐的蹭的时候,韩裴推开了小男孩儿,一脸吊儿郎当的笑:“我‘恋人’在家,还做么?”
小男孩儿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状态,自然是不管不顾,只一味缠上来索吻。
韩裴却是笑笑,将人推开了,系好刚刚被解开的皮带,站起身来,理理乱掉的衣摆:“他在家,万一突然出来,那多扫兴。不做了。”
说完,自顾自转头进厨房倒水喝。
只听见客厅里欲求不满的小男孩儿骂骂咧咧的走了,摔得门震天响。
沈言默却还是没有出现。
韩裴冷笑一声,沈言默的耐心倒是越发的好了,闹成这样也不吭一声。他不知怎么的,心头一阵烦躁,重重搁下杯子,拉开了主卧的门。
床上被子铺得整整齐齐,一室清冷的空气。
没有人。
韩裴忍不住皱起眉,他又去看了眼侧卧,一样安静得没有人气。
沈言默是真的不在家。
韩裴这会儿是当真气笑了,沈言默这是什么意思?离家出走?他掏出手机,也不管现在已是半夜,找到沈言默的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嘟……嘟……”电话响了很久,久到韩裴的怒气几乎发酵成实质,一点火星就能引爆所有积压的情绪。
无人接听。
韩裴一把将手机摔了出去,脆弱的手机屏幕砸在实木地板上,顿时四分五裂,屏幕里一张单纯美好的笑脸也跟着支离破碎。
屏幕上的光在漆黑的夜里显得尤为刺眼,韩裴气不过,又上前踹了一脚。
终于,屏幕闪了闪,灭了。
沈言默醒的时候是凌晨三点,离开了韩裴以后,他的睡眠质量却没有回到在一起之前。他还是会整夜整夜的失眠,好不容易睡着,也是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把他惊醒。
沈言默坐在床上揉了揉额角。
头疼。
他醒之前在做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还在上高中,韩裴从人群中向他走来,笑得明亮张扬。
他下意识的觉得自己应该跑开,可是整个人却像被困住了手脚一样僵在原地。他的眼神落在韩裴身上挪不开,就这么怔怔的看着那人走过来。俯下身,离他越来越近,近到他能看见韩裴眼里自己的倒影。
他心里紧张又期待,忍不住闭上了眼,等待一个吻。
可然后,他听见有人,应该是韩裴,在他耳边轻声道:“沈言越。”
如坠深渊,天昏地暗。
沈言默就这么醒来,再也睡不着。
沈言越,他的哥哥,一个死人。
也许是韩裴真正爱着的那个人。
陈诉安说喜欢就要努力去争,可是自古以来的道理,就像阿紫对萧峰掏心掏肺,生死相随,也比不过阿朱一样。
活人,怎么争得过一个死人呢。
沈言默想着,平复了这么多天的情绪忽然又掀起滔天的浪来,他像一条渴水的鱼,被拍到了岸上,挣扎着,痛苦得无法呼吸。
沈言默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从鼻腔灌入喉头,激得人从梦魇中清醒过来。他扶着床头柜站起身来,慢慢走到客厅为自己倒了一杯水。
水温热的,带着蜂蜜淡淡的甜香。
韩裴以往回来得晚,偶尔还会醉醺醺的,蜂蜜水解酒,安神,他就每个晚上泡一壶温着。为了韩裴养成的习惯,如今看来倒也还不错。
沈言默捧着杯子,露出个带着点涩意的笑容来。
韩裴。明明打算忘掉的人,却时不时地在脑海里蹿出来,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在人心里横行霸道。
真是,讨厌极了。
沈言默醒了就睡不着,他窝在沙发一角发着呆,心思神游天外,医生看病讲究对症下药,那放掉对一个人的爱想来也是如此,他打算去一点点回忆,他是怎么爱上韩裴的。
既然能这么爱上,他也一定能因为同样的原因再去爱另一个人,另一个心里也有他的人。然后两情相悦,皆大欢喜。
不用再整夜整夜的去等一个人,不用看他疏离闪避的眼神,不用怀抱着一份微渺的期待欺骗自己,什么时候,那个人会回过头看一眼自己。
沈言默不算沈宏兴的什么正经儿子,说白了就是私生子。
他父母一夜风流有了他,他妈发现他的存在时已经过了能做人流的最佳时段,只能顺水推舟把他生下来。不过大约也是觉得他累赘,没过满月就把他扔给了沈宏兴,自己继续游戏人间。
沈宏兴的发妻吕曼秀是个大度聪慧的女人,只作不知的,容他这个小生命在沈宅平安长大。可也许是身份使然,沈言默从懂事起就没有撒过娇,他习惯了沉默寡言,有事儿就闷在心里。
毕竟就算说出来,也没有人会给他安慰。
他做不到像他哥哥一样优秀,为了避免成为众矢之的,只能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如果说沈言越像天上明晃晃的一轮太阳,耀眼到让人无法忽视。他大约是一颗星星,藏在自己的小角落里,光芒微弱,无人关注,但也自得其所,平安喜乐。他本来以为他会一辈子这么下去,不温不火,平凡得像海滩上的一粒沙,泯然众人。
直到他遇到韩裴。
不知道你有没有遇见过这样一个人,就好像是前世未完的因果,命中注定的相逢。只不过一个擦肩而过,你就难以忘怀,转头看了一眼又一眼,在人群里找了一遍又一遍。就连午夜梦回也是他模糊的影子。
韩裴就是沈言默命里的这个人。
沈言默第一次见到韩裴是在沈言越十八岁的生日会上。他本来安安静静的坐在小角落里吃蛋糕,巧克力慕斯,抿一口就化了,浓醇的可可在口腔里蔓延开无尽的浓香,带着些微的苦在唇齿之间流连不去。
他吃的愉悦专注,身边的沙发却突然微微塌陷,他好奇的抬头去看,一眼万年。
心脏砰的像被什么击中,慌乱的鼓噪着。
“这里没人吧?”青年微微侧身,对上沈言默的眼,眉眼英挺,嘴角挂着温和有礼的笑。
沈言默有些不知所措的攥紧了手里的勺子,没有应声。
青年冲他轻轻点头,眼里都透出淡淡的笑意来:“我叫韩裴。”
沈言默躲开青年的视线,垂下头盯着碟子,手里的勺子不自觉的戳着蛋糕,耳尖通红:“我……沈言默……”
也许见色起意,也许一见钟情,也许命中注定。
都说年少时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否则余生都无法安宁度过。
沈言默就是如此。
那天韩裴在他边上没话找话的聊了许多,从学校生活到个人喜好。也许是觉得沈言默羞窘的样子有趣,也许只是无聊。沈言默却都记在了心里,还偷偷从各个渠道,甚至从他一直不敢搭讪的哥哥那里,问询韩裴的细碎小事。
知道了韩裴的喜好或习惯就在本子上记下来。韩裴喜欢音乐,他就央着沈宏兴,放弃学了十年的绘画改报了钢琴班,韩裴喜欢吃清淡口的家常菜,他就跟着保姆阿姨学做菜,从十指不沾阳春水到柴米油盐酱醋茶。
沈言默努力把自己变成另一种样子,一种他觉得韩裴会喜欢的样子。他甚至努力打破自己厚厚的保护壳走到人前去,发光发热,他第一次希望自己能成为众人视线的焦点,就为了韩裴能够看到他。
所以在他在路上遇到星探问他愿不愿意做明星的时候,他几乎是毫不犹豫的答应了,放弃了学业,甚至没有如往常一样去过问他父亲和哥哥的意见。只为了站在众人面前,站在韩裴目光所及之处。
没有韩裴的沈言默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想着,沈言默捧着杯子的手下意识的加重了力气。
这可怎么办呢,以后就要做没有韩裴的沈言默了啊。就像旅途中的船突然失去引航灯,变得漫无目的起来。
沈言默努力的平复着慌乱的心情,仰头一口饮尽了杯子里的蜂蜜水。从茶几上摸起了自己的手机。
季轩和,他要给季轩和打个电话。
手机屏摁亮,入目的却是近十个未接电话。
一个来自韩裴,剩下来的,是他刚离开的那间公寓的座机。
沈言默下意识的按下了回拨,却又没等接通就把电话挂断。
韩裴……韩裴找他干嘛呢……那么久都未曾在意过。想必连他走了几天都不知道的人,突然找他干嘛呢……
沈言默深吸了一口气,突然觉得面上有些凉,伸手去碰,一片水泽。
他哭了。
没什么声音的,眼泪安安静静地淌下来。
像是无声的祭奠。
这是最后一次了,沈言默对自己说。
他点开未接电话那一栏,一条一条删掉那些鲜红的记录。
最后一次为了韩裴脆弱,最后一次,带着被韩裴嗟磨,被岁月稀释的爱意去看那段过往。
沈言默删掉最后一条通话记录,郑重的把电话号码拖进手机的黑名单。
韩裴以前总说他优柔寡断的性子不讨喜。那现在,他至少要干脆一次。
干脆的用行动说一声: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