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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表里世界 ...

  •   哥哥、天马:
      我收到你们的信了,很高兴知道你们一切都好。我这里也很好,不用担心我。
      希腊是个很美丽的地方,威尼斯曾经在希腊拥有很多港口和要塞,虽然现在都废弃了,但那些建筑还好好地保留着。最早的建筑是11世纪的,上面刻着的还是拉丁语,和我们用的语言很像,但是还有一些不同。赛奇(他是一位值得尊敬的老人,现在是我的老师)交给我拉丁语和希腊语的读写,我现在已经能看一些拉丁文的书籍了。
      我认识了一个新朋友,他叫卡路迪亚,但是大家都叫他皮皮蛋,赛奇总是被他搞得很头疼。他擅长从各种各样的地方变出苹果,我一直很想知道他到底是从哪里变出那么多苹果的,明明希腊并不是苹果的主要产区,这真是很奇怪的一件事情。
      希绪弗斯很忙,但他一直很关心我。那些威尼斯的要塞是他带我去看的(嘘——不要告诉赛奇),他还带我去了帕台农神庙,虽然那座神庙已经被毁去了一半,但这并不能掩盖它的美丽。希绪弗斯爱这座神庙,每一个希腊人都从心底里爱着它,但希绪弗斯的爱意比他们更深沉,他就像是爱着自己年老又残疾的母亲一样爱着帕台农。那些炮火留下的残垣断壁在他的描述中仿佛还残留着硝烟的气息,这位伟大的母亲,从遥远的城邦时期就守护着这座城市,希腊人叫她“卫城”,尽管那些被风侵蚀上皱纹的城墙早已无法为雅典提供保护,但希腊人仍然相信,卫城会永远守卫着他们的国家。
      希腊是奥斯曼土耳其的一部分,但是所有的希腊人都不承认自己是土耳其人。希腊和奥斯曼语言不同、文化不同、宗教信仰不同,卡路迪亚告诉我希腊总有一天要独立出去。他很奇怪我为什么一直坚持自己是威尼斯人而不是意大利人,在他看来,亚平宁半岛使用着差不多的语言(可能只是方言有些区别),流通着相同的文化,都从心底里爱着但丁、彼得拉克和薄伽丘,理应是一个国家。
      也许威尼斯和热那亚之间的敌对根本就没有意义,同样没有意义的还有米兰和萨伏伊之间的仇恨。有时候我会想意大利到底错过了什么,希腊也曾像意大利一样支离破碎,直到马其顿的亚历山大统一了整个希腊,并且建立了庞大的马其顿帝国,即便后来经历了罗马的吞并、东西罗马的分裂,希腊人对于这片土地的热爱从没有改变。我曾经问过卡路迪亚他什么时候开始认为自己不仅仅是一个雅典人,更是一个希腊人。
      我一直都是一个希腊人啊。这是他的回答。
      我开始渐渐理解希绪弗斯站在帕台农神庙里对我说的那句“希腊并没有灭亡”的意思了。希腊从没有灭亡,哪怕已经被奥斯曼吞并了几百年,她生命的脉搏永远涌动在希腊人深沉的爱里。哪怕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承认希腊的存在,哪怕所有的希腊人都被称为土耳其人,只要还有一个坚信自己是希腊人的希腊公民活着,希腊的旗帜总有一天会在巴尔干半岛再次飘扬。
      威尼斯的爱国主义,在这个时候就显得有些狭隘。意大利的分裂是周围强国操纵的结局,我们厌恶被奥地利掌控,却把仇恨转嫁到同我们一样可怜、被法国控制的热那亚身上,我们花了上百年的时间仇恨自己的同胞、仇恨和我们说着同样语言的邻居,却忘记了我们曾经是一个国家,是一家人。
      我想我应该学着如何去爱整个意大利,爱她的语言,爱她的艺术和传说,爱南方的麦田和北方的农场。这种爱意在我远离意大利的时候渐渐明晰,但我却从未因此感到痛苦,因为我并不祈求意大利的回应,这只是一个离开家乡的意大利的女儿对她最单纯的眷恋。她美丽的山峦和平原常常出现在我的梦境里,我愿虔诚地祈祷,希望每夜她都那样温柔地陪伴我,但我更想为她祈祷,祈祷战火永远不要降落在意大利的每一寸土地。
      我写下这封信,如果可以的话,哥哥、天马,请把这封信埋在意大利的土地上。
      我在昨天傍晚独自一人去了帕台农神庙·,我想再细细地看看希腊的模样。那时天边挂满了红霞,从雅典卫城的山上看下去,能直接看到比雷埃夫斯港,船只穿梭在蔚蓝的波涛间,阿拉伯帆船白色的三角帆和欧洲船的方帆像是在浪尖飞舞的群鸟。那些船里面会有一艘挂着圣马可金红色的飞狮旗,将我这封信件和对你们、对意大利的思念融化在海浪和风里,跨过地中海,送到我亲爱的故乡,送到我最爱的亲人们手里。
      我想我会流泪,但我没有。那一刻我感到的并不是思念带来的悲伤,而是快乐和安慰。我们答应过彼此,花环会永远牵绊着我们,我每时每刻都感到我是被爱着的,我又能将这种爱传递给我爱的人,没有什么能比这种感觉更令人感到幸福。

      “爱你们的,萨沙。”
      亚伦念完了整个信件。他用手细细触摸信件上的每一个文字,萨沙的笔迹仿佛还残留着女孩指尖的温度。手腕上的花环轻轻垂落在信纸上,像是要深吻每一句温柔的话。他艰难地从那种让人沉溺的温暖中挣脱出来,外面还是漆黑的夜,遥远的灯火衬得这片码头格外得单薄。那些温柔的记忆像雨水一样缠绵在晚风里,消无声息地涌进屋子。
      他把信递给天马,天马和费里西安诺挤在一起,像捧着珍贵的宝物一样捧着那封信件。
      “我喜欢她,她叫我‘亲爱的’,上一个这么叫我的还是罗马爷爷,”费里西安诺吸了吸鼻子,轻轻地说,“我能给她写信吗,告诉她意大利已经收到她的祝福了。”
      老旧的窗户被推开的“嘎吱”声打断了他们的沉思,亚伦回过头去,看到杰克正像灵活的猴子一样撑着窗台跳了进来。
      “这么晚打扰了,真是很抱歉,”杰克一边说一边踢掉脏兮兮的靴子,脸上完全没有想要道歉的神色,他看着一脸“为什么你会来这”的表情的亚伦,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指着天马,“是他告诉我你们住在哪里的,这难道不是邀请我来住的意思吗?”
      天马满脸空白地呆坐在那里。费里西安诺挠了挠头。“这里是二楼唉。”他说。
      “我爬雨水管道上来的,”杰克拍了拍手,抖掉手上的灰,“这栋楼外墙真脏,房东都没考虑过洗一下吗,到处都是灰尘。”他熟练地脱下外套,倒在天马的床上。“啊,你们这里真舒服,比我原来的地方好多了。真让人羡慕嫉妒恨。”
      亚伦无奈地捂着额头。
      “但是——你是女孩子啊。”
      杰克摆出一副“天哪你居然现在才发现,我真是高估了你这个画画的了”的表情,其他两人都被“杰克其实是女孩子”这个事实炸的不清,唯独杰克仍然吊儿郎当地瘫在床上。“我又不嫌弃你们,没关系啦。”她懒散地摇了摇手,把叫着“小姐姐可以让我亲一下吗”凑过来的费里西安诺推到一边,“况且我呢,现在也没地方去了。”
      反正啊,我们这些孤儿也只是威尼斯最不起眼的垃圾,想要挣扎着逃出垃圾场,证明自己不是废物,到最后还不是跟着垃圾场一起化为灰烬。杰克脸色暗了暗,她眯着眼睛盯着露出同情神色的天马和亚伦。“真是可笑,你们那副表情,是在怜悯我吗?”
      还没等亚伦和天马回答,她就自顾自地笑起来,重新回到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仿佛刚才那些阴暗的话语都不过是做梦时的呓语。
      “反正不过是垃圾而已,连廉价的怜悯都比不上。”
      费里西安诺“啊”了一声,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想要吐出什么安慰的话,却哽在嘴边。天马直视着杰克,他的嘴唇颤抖了一下。
      “你们绝对不是垃圾。”
      “谢谢你咯,大英雄。”
      杰克翻了个白眼。
      “我是认真的,”天马急忙说,“我们也是孤儿,维罗纳并不比威尼斯好到哪里去。他们也叫我们垃圾和残渣,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就是废物。亚伦——”他挠挠头,“《圣经》里面是怎么说的来着,远离什么的那句。”
      “‘要远避世俗的虚谈。’”
      亚伦说道。杰克挑了挑眉毛,费里西安诺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他毫不在意杰克浑身散发拒人千里之外的低气压,开心地扑倒在床上,捧着脸滚到杰克身边。“呐呐,小姐姐笑一个嘛~笑一个笑一个~”
      “啪”的一声,杰克板着脸收回手指。费里西安诺捂着自己发红的额头缩成了一团。
      “好痛好痛好痛~”
      杰克盯着他看了一会,费西里西安诺仍然执着地蹭过来求安慰,她再次把费里西安诺推到一边。“一个演讲家加一个伪神父,还有一个不知道是不是傻瓜的家伙……勉为其难承认你说的有道理吧。不过我过来不仅仅是想蹭地方住的。”她站起来,仔细地把门窗都关严实,才重新开始说话。
      “我有很重要的消息要告诉你们。”
      天马和亚伦都露出慎重的表情,杰克比了个“小声说话”的手势,让三个男孩都靠过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纸,把纸展平了铺在桌子上,那是一张发黄的威尼斯地图。“卢马卡只不过是底下的一个小头目而已,上边另有其人。他们叫自己‘暗黑’,我不知道他们具体有多少人,但是他们都不是普通人,威尼斯□□社会很多地方都有他们的影子。”
      “巡警不管这些事吗?”
      “暗黑从不亲自动手,”杰克解释道,“连我们这些孤儿都不知道卢马卡上面还有上线,我也是跟踪卢马卡才发现他们的存在的。他们的据点在这里——”她用笔在地图上圈出了一栋建筑,在旁边写下几个字——暗黑公馆。“那栋房子让我感觉很不好,”她皱起眉头,把笔抵在下颌上,“这么说吧,你们相信‘里世界’的存在吗?”
      里世界。天马和亚伦都满脸困惑,费里西安诺僵硬了一下,他看了看亚伦和天马,又惊慌地瞥了一眼杰克,最后几乎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
      所以这个里世界绝对是真实存在的。天马和亚伦脸上的表情都凝重下来。
      杰克长舒了一口气。“我还担心你们不相信呢,”她坐直身体,表情渐渐严肃下来,“接下来的内容无论你们相不相信,都请听我说完——我能那么容易的偷到东西,不仅仅是有童童的帮助,还有……我能看到刚死之人的灵魂。”
      “刚死之人的灵魂?”
      “哈,当初我发现这个真的被自己下了一大跳呢,黑街每天都要死那么多人,在我眼里简直就像满天空放风筝一样,”杰克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但那份笑容脆弱得就像是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她惴惴不安地摆弄着手指。“其实不仅仅是灵魂,我还能看到类似生命力之类的东西。你们两个人身上的生命力都非常明显,这也是为什么我能一下子从人群中找到你们下手。至于你,”她看向费里西安诺,皱了皱眉,“真奇怪,我完全感受不到你的生命力。”
      “所以说我已经死掉了吗?”费里西安诺惊讶地指着自己。
      “你明明就不是人类好吗,不要随随便便给自己加什么奇怪的设定啊。”
      杰克瞪大了眼睛。费里西安诺不满地嘟囔着什么“有秘密的男人才讨女孩子喜欢”,但还是向杰克坦白了身份。“不得不说,你干的确实挺差劲的。”杰克毫不留情地打击着费里西安诺。
      “我,还有斐吉,我们所有的孩子都希望有一天能过上正常的生活。”她看向三个男孩,“我坦白当时把你们引到卢马卡那里是不怀好意,但现在卢马卡已经进了监狱,我也已经拿出足够多的诚意了。我们想摆脱暗黑,但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做到的,我能感觉出来,暗黑都是非常可怕的里世界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她说的有可能是真的。亚伦沉思着。卢马卡破旧的穿着和身上劣质酒精的气味明显和他得到的财富数量不相符,虽然一副作威作福、我才是老大的样子,但越是这样越显得可疑。卢马卡的背后会是杰克所说的“暗黑”吗?他皱了皱眉,看向费里西安诺。费里西安诺仍然是一副心不在焉地样子,但他能感觉出意大利比原来要沉默了不少。
      会是在担忧里世界的事吗?意大利存在了上千年,会让一个国家心绪不宁的存在,又该是多么可怕的力量。他想问问费里西安诺有关里世界的事,却发现费里西安诺正低着头低声说着什么。
      “呐~想吃意面~”
      费里西安诺小声地自言自语。
      亚伦有一种想把费里西安诺从窗户上丢出去的冲动。
      所以到现在他耗费心力、死了那么多脑细胞都是自作多情吗?这种国家意识到底是怎么活了上千年还没有被其他国家干掉的!
      杰克发现了亚伦和天马的迟疑,她不安地攥紧了自己的衣摆。
      “我不知道该怎么证明我说的话,我只能向你们保证我绝对没有说谎。”她咬了咬自己的嘴唇,“请相信我,拜托了。”
      天马犹豫了一下,杰克说的话让他无法拒绝,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孩子们继续流落街头,但他也不想把亚伦和费里西安诺拉进这趟浑水。他看向亚伦,亚伦迟疑了一下之后对他点了点头。费里西安诺之前全程保持游离世界之外的样子,但在这个时候也回过神来。“我们应该帮助他们。”他摆出这样的口型。
      天马伸出一只手,杰克惊讶了一瞬,也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天马的手。她松了一口气,眨眨眼睛。
      “暗黑都不是好招惹的人。你们打算怎么做?”
      “放心吧,这种东西,我们比较有经验。”天马笑着安慰仍然有些担忧的杰克,他对着亚伦打了个手势,亚伦的表情瞬间变得很古怪。
      “不会吧。”他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Holla?”
      “Holla。”天马比起了大拇指。
      难道格雷科执事真传秘籍又要在这片威尼斯的土地上重新绽放它的光芒了吗?亚伦仿佛看到满脸圣光的格雷科执事拿着长长的恶作剧名单,站在云端对着威尼斯笑着喊“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天马已经开始翻箱倒柜准备恶作剧的用具,他找出一大堆纸和笔,分门别类地堆在桌子上。
      “这是原来教我画画的老师发明的一个恶作剧,他原来用来整他的老爹,后来被我们发扬光大了。” 亚伦向满脸“你们在交流什么鬼话”的杰克和费里西安诺解释起来。
      可怜的老格雷科,当初格雷科执事向他们描述这个恶作剧时,他们两个完全被受害者惨烈的结局震撼。执事这个伪·上帝信徒下起手来一点都不比真·上帝信徒的十字军和宗教裁判所差劲,不知道真相的人还以为他和他老爹之间有什么血海深仇。亚伦在心里给格雷科执事的老爸点了一根蜡烛,他想了想,决定给即将体会到格雷科执事智慧的暗黑们再点一根小小的蜡烛。
      “恶作剧吗,超棒的!”费里西安诺从床上一跃而下,呆毛像雷达一样兴奋地转来转去,杰克也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亚伦铺开一张纸,在上面工工整整地写道:“致尊敬的威尼斯税务局”。
      “你说过那些暗黑都是很可怕的里世界的人,跟他们硬碰硬绝对不可取。啊,顺便帮我把那本《威尼斯共和国法律总则》递过来,对,就是那边那本厚的书。”亚伦接过杰克递给他的书,翻到目录那一页。
      “不管里世界还是表世界,这些暗黑不是想要赚钱吗,那他们就得遵循表世界的规则。别忘了,在威尼斯无论是走私还是逃税,可都是重罪——重到能判流放的那种。”

      夜已经很深了。守夜人都没精打采地打着哈欠,倚在墙角里抽烟。马匹闻到烟叶烧着的味道,不安地打了个响鼻,车夫拍了拍它,让它安静下来。埃里佐敲了敲车厢的木板,车夫挥动了一下鞭子,马车悄无声息地向富人区的方向奔驰而去。
      埃里佐仍然皱着眉头,看向那个亮着灯的二楼窗户。警长带走了那个倒霉的家伙之后,费里西安诺向他明确表示“不要再跟着我了”,就跟着那两个叫亚伦和天马的孩子离开了。他们对码头乱七八糟的道路很熟,也很谨慎,刻意走了好多岔路和死胡同来摆脱潜在的追踪者。
      可惜,还是太嫩了些。
      他远远地坠在他们后面,一路直跟到这里。
      之前他看到一个黑色的影子沿着雨水管灵活地爬了上去,消失在那个房间里,是今天晚上他看到的那个女孩。他一眼就看出了杰克是女扮男装,即使过了这么多年,骨骼血管的分布仍然像本能一样烙印在他的身体里,即便是面对全副武装冲锋的重装骑兵,他也有自信一枪击中敌人的颈部动脉,一击毙命。就像他给卢马卡的那两枪——巧妙地避开了血管和骨骼,直接打在肌肉上,不会致死,但考虑到威尼斯监狱糟糕的卫生条件,那家伙可能要截肢。
      其实截不截肢也没什么区别,他那一枪已经决定了卢马卡的命运——即便是治好了,他也永远不可能再次站起来。
      他用白手帕一遍一遍擦拭着手枪,眯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那个爬墙进去的女孩出现在窗前,窗户很快就被就被关上了,他没看到费里西安诺走出来,显然北意大利和他的“参谋们”正在那间肮脏破旧的出租屋里讨论着什么秘密的的东西。
      如果可能的话,他当然希望能直接带走北意大利。这帮“参谋”在他看来完全是一帮花言巧语的骗子,他坦言自己曾经好奇过这几个骗子到底是如何猜中奥地利会出兵的,现在看来那完全是巧合。“安娜一世马上就要滚蛋了”,他嗤笑一声。简直是毫无道理的臆想。
      但是他不能探听和插手费里西安诺的生活。这是他和费里西安诺达成的协议之一。
      马车沿着空无一人的道路飞快地奔驰,灯火通明的威尼斯市区已经近在眼前,车夫在车厢上敲了两下。
      “要回家吗,先生?”
      埃里佐揉了揉太阳穴。弗洛里安居然也开始干往咖啡里面加威士忌这种不入流的行为了,现在酒精搅得他有些头疼。愚蠢的爱尔兰喝法。他在心里诅咒了一句破岛子上的撒克逊人和凯尔特人。
      “先不回去,直接去莫罗西尼宅。”
      他对车夫吩咐道。
      半夜里莫罗西尼宅就这样迎来了一位算不上多么特殊的客人,这个尴尬的拜访时间让莫罗西尼的管家一阵皱眉,他匆匆地走了进去,没过多长时间,穿着整齐、丝毫看不出睡意的莫罗西尼就出现在客厅里。显然他根本没睡,埃里佐的拜访完全在这位前海军司令的意料之中。
      “你应该早点来的,这么晚睡对我这个老人简直是一种折磨。”他用开玩笑的语气说,示意埃里佐随便坐。“起泡酒还是果里诺?”
      埃里佐摆摆手表示自己什么都不要。“我已经喝的够多的了。”
      莫罗西尼给自己倒上一杯起泡酒,喝了一口。“相信我,你绝对不是第一个倒在爱尔兰咖啡下的人。”他们两人在火炉旁边坐下来,炉火映着高脚杯中的起泡酒,闪着动人的光泽。
      “真可惜,这可是最好的起泡酒。”莫罗西尼摇晃着高脚杯,微甜的酒香在空气中氤氲开来,“我听说你们去了弗洛里安,现在弗洛里安也开始卖加了威士忌的咖啡了吗?”
      埃里佐叹息了一声。“英国人开始染指咖啡的艺术,我不得不说这真是世界人民的灾难。”
      “我们今天晚上的话题最好不要有英国人,”莫罗西尼平静地说,“最好也不要有法国人、俄国人、土耳其人,太煞风景了。我假设你已经知道了瓦尔加斯先生突然回国的原因,我们今天晚上可是在讨论一个国家的走向。”
      埃里佐一言不发地看着跳动的炉火,他似乎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之后又沉默了。
      “我认为我们高估了北意大利的价值。”
      莫罗西尼不置可否。“我以为你相信‘国家的回归会带来胜利’——毕竟你曾经也是军队的一员。”
      “那是在见到北意大利之前。”埃里佐有些不耐烦地皱起眉头,“我并没有冒犯任何一位为威尼斯贡献出一切的英雄的意思,但现在看来这句话更像是所有人对不断失败的一个安慰。他离开的时候没有人不满,现在他回来了,我们仍然处在被动的位置。”
      莫罗西尼喝掉最后一口酒,他起身又倒满了一杯。
      “‘我们仍然处于被动的位置’,说的没错,但我们并没有比原来更被动。”他平静地凝视着埃里佐,“瓦尔加斯的价值并不在于能否带领军队走向胜利,他已经搅动了整个威尼斯——保守派畏惧他的回归,他们会认为这是一个信号,北意大利重新要回所有权力的信号。他们已经慌了,我敢打赌祖利安尼和丹多洛正在紧急进行秘密会议,商量如何悄无声息地把北意大利送走。”
      “这太冒险了。”
      埃里佐攥紧了椅子扶手,“我以为我们还没有做好跟保守派撕破脸的准备。”
      “可惜打破平静的决定权并不在我们手里。”莫罗西尼举起了杯子,“保守派会认为是我们带回了瓦尔加斯,为了名正言顺地夺回我们的权力和议席——如果我是他们,我绝对不会放过这个可以让军队永无翻身之地的机会。他们确实是一帮蠢货,但是五百只鸡都能啄死一个全副武装的军人。想想看跟奥斯曼的战争后他们都做了什么,叛国罪、通敌罪,还有一大堆莫须有的罪名,即使我们坚信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也躲不开议会的审判。”
      秘密审理和直接定罪。克里特岛战争之后,民众要求释放被判叛国罪、即将行刑的弗朗西斯科·莫罗西尼,议会在愤怒的威尼斯市民的压力下心有不甘地宣布莫罗西尼无罪。从那之后他们开始对市民严防死守,法庭逐渐变成保守派清洗军队派的工具。到后来他们甚至略过证据陈述阶段,直接进行审判——无论如何,你战败了,你就该死。哪怕你带领着只有步枪的一千人的军队,英勇抵抗了有骑兵和炮兵的五千敌人。
      埃里佐沉默地看着炉火。
      “瓦尔加斯回来了,我们不得不和保守派撕破脸,我看不出这对我们有什么好处,毕竟我们还没走到要喊‘士兵们,上刺刀准备冲锋’的地步。”
      “但是他已经回来了。”莫罗西尼说,“我建议你也来一杯酒,还没到决战的时候,没必要那么紧张。”
      他倒满一杯酒,递给埃里佐。
      “敌人看到我们的船队运来了大炮,他们会尽全力阻止补给船入港,那个时候火力是最凶猛的,但我们都知道那只不过是垂死的挣扎罢了。瓦尔加斯就是那门决定战局的大炮。一门大炮有什么用呢,没有炮弹,它就只是一堆废铁,或许你会这么想。但这门大炮不仅仅是武器,它更是一个信号——我们的炮兵部队已经来了,战争的走向即将改写。”
      接着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抛出了一个让埃里佐惊讶了很久的消息。
      “那篇《谁弄丢了威尼斯的克里特岛?》是我要求《威尼斯新闻》的主编放在头版的。”
      “你见过瓦尔加斯的‘参谋’了?”
      埃里佐丝毫不掩饰自己对这篇文章的不屑。莫罗西尼放下了酒杯。
      “那些作者是瓦尔加斯的参谋吗?真是巧合,别这么看着我,埃里佐,我知道那篇文章的作者不止一个是因为我看过那两个作者的手稿。不得不说,确实是很有趣的年轻人。”
      “毫无经验,信口开河,如果这也能算得上‘有趣’的话。”
      埃里佐喝了一小口,酒香很浓郁,但并不像其他葡萄酒一样甜得腻人。“他们居然认为俄罗斯马上就会发生皇位的更替——这简直是精神病的妄想。我承认安娜一世是个不得人心的女皇,但国家政权的更替怎么可能是一个人光靠推断就能判断出来的?安娜一世再不济,也是手握枢密院大权的君主。”
      听完埃里佐的描述,莫罗西尼笑了起来。“这样猜测确实有些鲁莽了,看样子我们年轻的朋友真的像你说的一样毫无经验。但是这并不能证明他们毫无价值。你还是在用一个军人的方式思考问题,埃里佐。谨慎、经验、忠诚,这都是军人必须的修养。”莫罗西尼用手指轻轻地敲着椅子扶手,“如果我还在十人会的话,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把这两个人拉进十人会。”
      “间谍。”
      “和出色的外交官。”莫罗西尼加了一句,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即使你没有进入十人会,但我想你不会不熟悉十人会的手段,威尼斯的商人和外交官都是共和国庞大信息网的丝线——要知道,威尼斯有世界上最大的商业间谍队伍。”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同样,还有世界上最方便和外国势力勾结的手段。”
      “我看不出这两个人有哪里能赚钱或者击垮我们的竞争对手。”
      “对信息的敏感度、强大的联想能力和推理能力、对政治的洞察力,而非对金钱的嗅觉。”莫罗西尼微微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我毫不怀疑奥地利会出兵的消息是瓦尔加斯透露给这两个年轻人的,莫斯科和维也纳之间有秘密协议,直到奥地利真正出兵之前没有人知道秘密协议里到底写了些什么。获得信息是一方面,怎样利用这些信息又是另外一种能力。一个能从奥地利和奥斯曼军队的情况推断出接下来战争走向的人,哪怕他只是猜中了开头,也足以让他得到十人会的青睐。”

      天马和亚伦并不知道他们已经引起了一些人的重视。白天的码头吵闹得就像是把一大堆动物丢在一起,天马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关上窗户。屋子里仍然很吵,他索性把头埋进枕头,再一次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原先只能住两个人的出租屋满满当当挤了四个人,地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纸和笔,那本大部头的《威尼斯法律总则》被盖在一堆脏衣服下面。他们昨天忙了一整晚才搞定了恶作剧需要的全部信件,清晨天马又把杰克带去了印刷厂。随着《威尼斯新闻》销量增加,印刷厂老板不得不把再次招工提上日程,正好为那些从卢马卡手下逃出来的孤儿提供了安身的地方。
      这是威尼斯平常又忙碌的一天。几乎一夜未睡的埃里佐把困倦隐藏在比平时更严肃的表情下面,所有官员都离这位大监察官远远的,生怕下一秒监察官冰冷的目光就会落在他们身上。祖利安尼对着监察官挺拔的身影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换来埃里佐冷淡的一瞥。
      但这些都是威尼斯的日常,没有人过得格外得倒霉——除了藏身于暗黑公馆的黑暗圣斗士们。
      爱维德狠狠地掐灭手中的烟头,呼出一口浊气,他感觉自己一定是被什么糟糕的东西诅咒了。他用恶毒的语言咒骂着那个诅咒他的人,再次点燃一支烟,狠狠地抽了一口。
      早上九点、狂欢了通宵的暗黑们还没起床的时候,门口就传来了一阵规律的敲门声。
      “妈/的,想去天国吗?”浑身酒气的阿莱格雷抄起旁边的空酒瓶,怒气冲冲地砸在门上。外面的人显然听到了他的咒骂和玻璃碎裂的声音,敲门声停止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威尼斯海关,请开门。”
      这些八辈子都不会到这里转悠的社会蛀虫怎么突然想起来要工作了?不对,这些海关的垃圾到底是哪根筋抽了,居然跑到他们暗黑的地盘上撒野?爱维德推开身上衣衫不整的两个姑娘,系上扣子走到门边。他阴沉着脸打开门,外面是一群官员模样打扮的男人,为首的人帽子上镶着威尼斯海关双蛇杖和金钥匙的徽章。他打量了一眼爱维德,用手去推门,被爱维德挡了下来。暗黑祭坛座用一种看死人的目光冷冷地看着这群人,有几个跟在后面的人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为首的官员不动声色地撩了一下衣摆,他的腰上有什么银色的东西一闪而过。
      “海关执法,请让一下,不然我们有权逮捕你。”
      带枪执法。看样子是有备而来。
      真是晦气。爱维德在心里咒骂着,但还是挂上一个僵硬的笑容,闪身让开路,做出请进的姿势,示意海关人员随便看。
      “你们要做什么?”
      他问为首的那个官员。
      “有人匿名举报你们拥有一批未经海关通关批准的贵重货物,”为首的官员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他对爱维德亮出一张文件,爱维德认出那是法院签署的搜查令,“法院批准我们对这里进行搜查,在我们搜查完毕之前,你们最好待在原地不要动。要知道在威尼斯走私是很严重的行为,不要尝试再在走私上面加上一条抗拒执法。”
      走私——他从来不干走私的活。爱维德皱起眉头。不对——阿莱格雷!
      爱维德突然爆发的小宇宙直接把其他的暗黑吓了一跳,发现惹火自家老大的是暗黑天鲸的阿莱格雷后,暗黑乌鸦的流泽无所谓地耸耸肩。“我说过了,阿莱格雷,你那些走私的葡萄酒早晚要出事。”
      这些罪人居然敢用他们未经忏悔的手触碰我的教义,不可饶恕!暗黑天鲸的咆哮声让暗黑乌鸦和暗黑猎犬都难以忍受地皱起了眉头。海关官员瞥了一眼好像羊癫疯发作的暗黑天鲸,用一种“我是为你好”的语气对爱维德说:“威尼斯有很多修道院愿意收这种受到恶魔蛊惑的可怜人,相信我,那里才是他们最好的去处。”
      成堆的葡萄酒被海关官员们放进木箱、堆到平板马车上,随之而来的是成堆的罚款。爱维德忍着把这群人的灵魂都送进黄泉比良坂的冲动,咬牙陪着笑,付清了罚款。
      他还想在威尼斯的黑暗世界继续混下去呢,威尼斯海关可是被称为威尼斯第一□□力量的存在,敢正面硬杠海关的人,现在不知道在地中海的哪个小岛子上孤独地期盼特赦。刚刚那笔钱,就当是进入威尼斯的门票算了。
      他还没来得及把阿莱格雷丢进黄泉比良坂泡冥河,以发泄自己心头的怒火,就又传来一阵规律的敲门声。
      妈的!他愤怒地把阿莱格雷丢到地上,冲着门口大喊。“海关已经来过了,没有走私,也没有什么没申报的东西,不要再烦我了!”
      敲门声停下了。接着是另一个陌生的男人的声音。“税务局执法,请开门。”
      为什么税务局又来了?爱维德恨得牙痒痒,但还是打开了门。不出意料,门口又是浩浩荡荡一群人,一些路人都停下来,像看马戏一样看着这滑稽的一幕。
      “有人匿名举报你们逃税,”税务局的官员举着记录本,“举报信里说你们持有大量来源不正当的财富,并且一直以来从没有交税。”他正视着爱维德,“我查了你们这座公馆近五年的税务报告,你们从没有上报收入,也没有一分钱的纳税。我们将对你们的财产进行统计,如果你们补交税款,法院会放弃对你们逃税的指控,但如果你们仍然拒绝缴税的话,我们有权力封存你名下的财产进行抵押。”
      好好好,让我知道到底是谁匿名举报的,我一定要把他泡到冥河里淹死。爱维德满脸狰狞地看着税务局的人把房间里的每一件物品都登记、估价,连垃圾的不放过。举着记录本的官员瞥了他一眼,摆出一副“你们这种人我见得多了”的表情,走过来拍了拍爱维德的肩膀。
      “这种事谁都不好受,税一年一年地涨,每年都比原来有更多的税。同情归同情,我绝对不会把匿名举报的人的名字告诉你的。”
      爱维德轻车熟路地把一张支票塞进税务局官员拍着他肩膀的那只手里,官员脸色连变都没有变,但那只手顿了顿,以一种可怕的速度插进了口袋里。
      “哎呀,我好像想不起来举报人的名字了。”
      那个官员装出一副苦恼的样子,他指挥着几个手下,把一尊希腊风格的雕像搬到面前,“这东西不能按普通的价格估价,按……三倍算吧,”他瞥了爱维德一眼,爱维德心领神会地又往他的口袋里塞进一张支票,官员顿了顿,再次说道,“算了算了,这东西不值钱,不用登记了。”
      爱维德维持着表面的微笑,心里早已经把这群人搞死了上千遍。
      到底谁才是混□□的,你们威尼斯官员抢钱都这么明目张胆的吗!
      “不过说真的,我也不知道匿名举报人是谁。”那个官员开好补税的罚单,那上面的数字让爱维德的内脏都在流血。“一般没有人举报偷税漏税的,你可能是被仇家惦记上了吧。”
      流泽和犹度惊讶地看着平时一直以高贵冷艳面目示人的暗黑祭坛座用一种砍掉仇人脑袋的力气砰地一声摔上了大门。
      “但愿是最后一波。”
      犹度心有余悸地擦了擦镜片,刚才税务局的人恨不得把他扒光了,把每件衣服都登记估价。
      然而暗黑们显然都高估了亚伦的良心。没过多久,又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威尼斯市政。请开门。”
      爱维德生无可恋地摊在椅子上,示意犹度去开门。门外又是一群官员,现在连他们的邻居都好奇地从家里伸出头来,想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官员像赶集一样在这条街上来来回回。为首的官员挺了挺自己肥硕的肚子,捋着胡子瞥了犹度一眼。
      “有人匿名举报你们非法经营。”
      “听好了,你们这群垃圾。”爱维德冲出门去,扯着为首的官员的领子,把他拖了起来,“我·们·从·来·没·有·营·业·过,现在,趁我还没决定要杀死你们之前,赶快从我面前消失!”
      神经病啊!爱维德当着威尼斯市政的面,重重地关上大门。
      “啊,被针对了呢。真可怜。”
      流泽用手指卷着头发,冷淡地吐出这么一句话,眼睛里却掠过一丝杀意。爱维德看了他一眼,他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我会去看看到底是谁举报了我们,敢招惹暗黑的人——绝对让他生不如死。”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暗黑们血腥的复仇计划。爱维德用一种几乎把门从门框上扯下来的力气拉开了门,这次外面只有一个人,爱维德冷下脸。
      “海关也来过了,税务局也来过了,威尼斯市政也来过了,现在又他妈的是谁,你们这些政府官员来我这里刷季度业绩吗?”
      “保持冷静,先生。”门口绅士模样打扮的男人说,他递给爱维德一张传票,“我代表威尼斯法院,希望你能到法院去一趟,告诉我们一些事情。”
      威尼斯法院?听到这个名字,屋子里的三个暗黑都安静下来。威尼斯政府机构的烦人程度和他们手中的权力成正比,毫无疑问,威尼斯法院是最烦人的其中之一,和监察院不相上下。他们宁可跟不讲道理的海关、税务局打交道,也不愿意跟法院发生矛盾。
      “我已经补交这几年欠下来的税款了。”爱维德谨慎地回答。
      “这跟税务没关系,”那个男人摇了摇头,“这是法院的证人传票。我们有一起案件,犯人透露了一些和你有关的情况,我们需要质询你一些信息。”
      他看了看满脸戒备的暗黑们。
      “当然,你可以选择拒绝,但是我不能保证以后威尼斯法院会用和蔼的态度对待妨碍工作的人。马车就在大街上等着,爱维德先生,希望你能尽快给我答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表里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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