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诓世》大咩哥

8、红梅开落（修）

　　苦海刑殿幽暗无光，没有窗户与缝隙，仿若置身地底。
　　一盆盆炭火明灭不定，照耀绘有神佛旧典的石壁，忽明忽暗。针、刺、钩、鞭……各种刑具从房梁上垂下，宛如铁灰色的密林，令漫长的甬道显得幽仄窒息。
　　裴戎跟随刑奴身后，来到刑殿最深处的一座刑室。目光扫遍四周，最后定格于角落，那里摆着室内唯一一把椅子，刑主安坐其中。
　　刑主两臂搭着扶手，右腿横于膝头，靴底一片暗红，不知将将拷问过何人，鞋跟黏着一块碎肉。
　　他同裴戎点了点头，身边一名娇小可人的童子展开怀中卷轴，扬起一张天真烂漫的笑脸，发出宛如小鸟啼啾的声音。
　　“刺主裴戎，九月初七，领天字甲册任务，属刺、戮，灭门屠户，列叁仟壹佰肆拾贰号。”
　　“九月十六归，斩首六十三，获黄金一百斤，白银三百斤，各色珠宝……”
　　刑主颇为不耐地拍了拍扶手。童子鼓起腮，委委屈屈地望向刑主，衬着桃花小脸颇有些楚楚可怜。
　　刑主面容冷硬不动，伸出一指戳人腮上，腮帮顿时“漏气”，童子揉了揉脸，发出细小的尖叫。
　　裴戎微侧身，曲指抵唇，轻轻咳嗽。
　　刑主一巴掌呼于童子后脑。童子一个趔趄，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脑袋，继续道：“总之，任务一‘顾子瞻’成功，任务二“夺眼”失败。扫尾干净，无后续麻烦……最终定论……”
　　掌刑童子努力仰头，望着足有三个他高的裴戎，笑眯眯用花瓣似的嘴唇吐出一词：“失败。”
　　“依苦海刑典，刺部裴戎领鞭刑，挞五十。”

　　裴戎解下腰间狭刀，交与刑奴，单膝跪地：“裴戎，领刑。”
　　他深吸一口气，将头发挽起束于头顶，揭开衣襟盘扣，拉开外衣与中衣褪至腰间露出身躯，悍烈如豹，又幽白似玉。
　　童子见到裴戎身体，微微有些吃惊。上面伤疤实在太多，如同山野阡陌纵横交错。很难想象，一人受过如此繁多的伤，还能好端端的活着。
　　刑殿很冷，在裴戎伤痕累累的肌肤上激起细小疙瘩。他双膝着地，手被刑奴用绳索套住分挂在两侧铁架之上。
　　刑奴从水盆中拿出一条由麻绳拧成的鞭子，粗糙鞭身吸饱了海水，宛如一条毒蟒盘曲于肌肉虬结的臂膀。
　　裴戎手掌紧紧攥住绳索，腰腹收窄，肌肉紧张绷起，凸显出一条嶙峋脊线和两块形状优美的蝶骨。
　　嗖，风随鞭响，红梅开落。

　　不知被吊挂了多久，裴戎疲惫地撑开眼睑。紧束的长发不知何时散了下来被血汗浸透，纠结成缕。头顶三枚白羽断了俩，染一层朱红。
　　他缓缓舒展身体，吊在房梁上的刑具在绳索的碰撞下叮当作响。后背火辣辣的，海盐混着汗水渗入伤口，疼得发烫。右眼高高肿起，在第二十九鞭甩下时，因刑奴手臂劳累酸胀令那一鞭失了准度狠狠抽中裴戎俊脸，从右眼到耳根刮出一道血痕。
　　刑室里空无一人，刑主、童子与刑奴们在鞭挞结束后便离开了。裴戎的目光能从敞开的门扉望进走廊里，地面倒映一条条畸长人影，像是被挂在墙上风干的腊肉。长廊中绵长低吟回荡，如破败风炉的喘息。
　　裴戎知道，那些是被判钩刑的囚徒——双臂缚于背后，铁钩穿过下巴，悬吊半空。这种刑罚将死亡拉伸得极为漫长，鲜血一点点放干，颈骨一点点脱臼，本能的挣扎只能加剧临死前的痛苦。

　　裴戎出神地盯了一会儿，然后有些难耐地动了动双腿。受刑时，他流了太多的血和汗，顺着腹股沟壑缓缓淌落。也就是说，此刻他的裤子湿透了，潮乎乎地黏在大腿上，如小儿失禁一般难熬。
　　裴刺主反复换了几个姿势，试图让自己跪得舒服些。在挪动中发现腰带被鞭子刮松，他倒是可以贴住墙壁将裤子蹭落。但身边没有另一条裤子。若有刑奴进入，会看到什么？一个光着屁股的刺主？
　　裴戎微微叹气，还是“裆中失禁”的刺主好些。
　　就在他胡思乱想间，脸颊被一双温热细腻的双手捧住，裴戎抬头对上一双深瞳。来人拇指擦过咬破的嘴唇在人嘴角印出一抹红痕，声音低沉、轻柔：“我可怜的小狼崽……”
　　有人来看望裴戎。是他想见却惧见之人，御众师梵慧魔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