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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青丝易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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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灼灼、知了声声。庄外原本一片绿油油的麦田被骄阳晒得垂下了叶子。甄蓁躲在屋里,她让人将竹席直接铺在地上,脱了鞋卧在上面,仍是觉得浑身都粘腻腻的。小雁儿替她打着扇子,自己也有点昏昏欲睡。
突然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雁儿一个激灵,看见小梅在门口对她招手,神色有些焦急。她看了一眼夫人,放下扇子,蹑手蹑脚的走了出去。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还说我慌慌张张?你家出事了!我帮你值着,你赶紧回去看看吧!”
小雁儿一听,撒腿就往家跑。还没进院儿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怎么看着出气儿多进气儿少?”见是她回来,连忙招呼道,“快去看看你爷爷!晌午还在田头干活呢,干着干着一头就扎到地里了。”
小雁儿几步抢进去,只见阿爷被人抬到炕上,面色灰白,唤了几声没有反应,一时间整个人没了主意。大夫,对了,快请大夫!她心里想着,打开柜子慌忙抓了一把钱,含着眼泪往外跑,刚出门撞进一人怀里,抬头一看,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甄蓁示意大夫先进去看看情况,自己站在外头安抚小雁儿。庄上的大夫进屋给老头诊了脉,又探了探鼻息,掏出一套银针刺了几处穴位,再把了一次脉,终于摇了摇头,“夫人,不成了。”
“阿爷...”小雁儿哭得伤心欲绝。父母本就早亡,是爷爷一手把她带大,从来舍不得叫她下地干农活。如今相依为命的人也去了,留下她一个,想到这些,更是伤心得不能自已。
甄蓁掏出帕子替她擦了擦额上的汗和脸上的泪,找人去问王管事庄上行白事的规矩。王管事一听亲自过来了,对甄蓁说:“这里交给在下吧。死人阴气重,夫人还是避讳着点好。”
甄蓁摇头:“这是小雁儿的爷爷,我来送送他,有什么好避讳。”
天气炎热,丧事办得不算隆重。老头入土为安后,剩下的几亩薄田却无人接管。甄蓁问小雁儿,“你以后怎么打算呢?”
她用袖口擦拭去泪痕,努力笑了一下,“夫人,小雁儿这辈子,注定是要跟着您的。”
甄蓁以山庄的名义租下这些田产,再与庄上缺田少地的农户签订了转租协议。每年收的租子转给小雁儿。有这一份租子保底,再加上月例,小雁儿吃喝不愁,以后再慢慢攒些个体己。
这个夏天骄阳似火。连续两个月竟没有下一场雨。用来汲水的老水渠见了底,只好依靠人力将泉水从山上一车车拖回来,再小心翼翼的一瓢瓢浇在苗根上。眼瞅着土地干得起烟,连慕云也坐不住了。再这样下去只怕就要闹灾。二人有时在田边不期而遇,便顶着毒日头一起商量对策。
“去年的余粮还剩多少?其他地方的情况呢?”庄园虽然还有别的收入。可若真遇到大灾,金银也不一定就换的回粮食。甄蓁将袖子卷起,露出一大截晒成小麦色的手臂。田间的风也是闷热的,即使只着一条薄裙,她依然觉得难以忍受,无比想念空调和短裤。
“大嫂,”慕云刻意别开眼,面色却十分凝重。“最坏的情况...还是需得请你帮忙。”
“我?”自从认识慕云以来,甄蓁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忧心忡忡。往常他脸上总是带着一抹微笑,仿佛什么事都了然于心。如今那份从容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用靠近都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焦虑。可她真的已经毫无保留了呀!
“大嫂是南方人,不知道北方旱灾的厉害。赶上连年大旱的时候,赤地千里、饿殍遍地。穷人易子而食、举家自尽者屡见不鲜...咱们,不得不早做打算。”他垂下眼睑,越说越沉重。
“哪有那么夸张?”甄蓁难以想象。见他神色有异,随口问道,“莫非你见过?”
慕云一反常态的沉默。他将目光投向远方,仿佛凝视着某个十分遥远的过往,眉宇间浮上一丝凄然。甄蓁呆了呆,想起东霆说过慕云也在那个什么王府里长大。难道...
“你...还有什么亲人吗?我是说,不是祁寒和东霆那种,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热浪翻起裙摆,地里的麦子沙沙作响。
“对不起...我不该这么问。”她十分尴尬的收回话。都是该死的太阳晒得她眼冒金星,才会问出这么唐突的问题来!
“他们都死了...”慕云缓缓开口,用一种刻意平淡的口吻,“那时很远的地方有人派发救济粮。我走了很久才找到...我原想,多讨些吃的再回去。等到家时,他们却已经...”他突然抬头望向明晃晃的太阳,强烈的光线刺得他眯起了双眼。“为什么要放弃呢?再撑一天,或许我就回家了。”
他们是自杀的?甄蓁不寒而颤。以往她去过的地方再穷,也没听说过饿死人。在这个世界里,人们得怎样挣扎的活着啊!
“我...能帮上什么忙?”想到那种惨绝人寰的景象可能也会在寒山庄园上演,甄蓁只觉得揪心。
“苏杭是鱼米之乡,只要甄园肯相助...”
对呀,还有甄园!慕云若不提,甄蓁差点把这个“娘家”忘得一干二净。甄家在南方独霸一方,她“妹妹”如今又是世子妃。若他们能帮忙,不就相当于上了保险?只是想起甄家老爹和二叔的脸色,甄蓁在心里做了个鬼脸。她从没把甄园当作“家”,可是既然顶了甄大小姐的名号,多少能有点用处也是好的。“好吧,我去说。”她咬咬牙。
信未及送出,终于盼来一场小雨,缓解了部分灾情,全庄人都松了口气。不过甄蓁想这样终归不是办法,依然给“母亲”和“二妹”各送了一封信,又与慕云商量着明年组织庄上重新修整水渠。
忍冬和徐神医回来已经是入秋以后的事了。期间徐家的小院一直是甄蓁派人过去打理,每回日子还没到,东霆就巴巴跑来催,生怕旱死了徐老头的宝贝药草。他这番苦心也终于没有白费,从霍家回来后,徐老头对东霆的态度缓和了几分。忍冬说,她师傅用尽了毕生解数,无奈霍公子的病已经损及内脏,实在是回天乏力。他们在霍家的这几个月尽心尽力,霍家老爷心怀愧疚,也就不再提这门亲事的事了。
第一场雪落下时,甄蓁抬头望着空中肆意飞舞的雪花,心头不禁又浮现出那张脸。今天其实是她的生日,她没打算告诉任何人。叫他别回来他就真的小半年都不见人影...只偶尔捎些只字片语给她,叫她添衣。
添你个头!甄蓁翻了个白眼。祁寒不在,她只好让自己更加忙碌。学堂、药圃,还有一间正在筹建的小医馆,打算邀请忍冬每个月来庄上坐诊三五天。“真的吗?”忍冬一双眼睛亮了起来,那丫头已经跃跃欲试。只要能让徐前辈再点个头——她已经想好了说法。
“夫人...”被人唤了第二次,甄蓁才听见,回头一看,是跟在慕云身边的小虎子。慕云用人很挑。小虎子能被他带在身边,也算是甄蓁的骄傲。她并不想培养出一堆酸秀才,只希望这些孩子都能明白事理,再有个一技之长傍身就好。
小虎子如今快要赶上甄蓁一般高,凑到她身边耳语了一番。
“真的?”
少年认真的点点头。
见甄蓁迟迟未动,小梅在一旁提醒,“夫人,李管事还等着咱们呢...”雪花在她肩上薄薄的一层,甄蓁突然回身交代小梅:“去告诉李管事,这事儿晚点我让小雁儿跟他说。”然后靴子一踩,直接去找慕云。
慕云昨夜才收到祁寒的急函,得知他那边出了点状况。见甄蓁夹风带雪的闯进来,微微有些吃惊这消息走露的速度。再一想,也是迟早的事。
“他现在人在哪儿?”
“大嫂问的是谁?”
甄蓁才没有心情跟他慢慢磨嘴皮子,直接了当:“你大哥。祁寒。他现在在哪?”
该继续瞒着她吗?慕云揣测着她的神色。几年相处下来,凭他的了解,每当她用这种语气说话,就意味着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大嫂意欲如何?”他挑眉,并未打算摊牌。
甄蓁干脆自己捡了张椅子坐下来,与他对视,“我在庄里闷得慌,打算出门转转。你若肯告诉我呢,有什么要捎给你大哥的东西我便一并代劳。”言下之意,这趟门她是出定了。
“你怎么笃定我就一定知道?”他保持微笑,顺手递给她一杯新沏的茶。
甄蓁不说话,只眯起眼睛。慕云知道那表情等于在说:少给我装傻。
俩人其实都悬着心,但又偏要比拼谁看起来更沉得住气。最终,甄蓁主动软下身段,叹了口气轻声恳求,“慕云,他是我丈夫。我有权知道。”
慕云内心松动了几分。他知道祁寒瞒她的用意。可大嫂并不是那些只会哭哭啼啼的女子。从她刚嫁到寒山庄园,到现在有了自己的一班人手和生意。这种时候,他反而期待她能帮上忙,就像她一直所做的那样。
他犹豫着,“大嫂,女人家在外多少还是不方便,你还是留在庄里的好。大哥那边我会处理的,实在不行还有东霆。你不用担心。”
甄蓁站身起来,走到窗边,随手拿起桌子上一把拆信用的小刀看了看,“怎么个不方便?”
“不安全——”慕云正想再劝,却见她伸手拆开盘起的长发,背过身去,右手似在忙活什么。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一把齐刷刷的头发已然割了下来!
“你——!”慕云瞠目结舌的看着她甩了甩一头碎发,用手重新拢好,结成男子样式。她坐回来,掏出一方帕子沾了沾茶,从容不迫的将唇红和眉粉抹去,露出一张素颜来。
“还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吗?”她问,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要不是这里连男人都结发,她还可以剪得更短些。
望着她唇边未尽的一缕残红,慕云心头狠狠的一撞。这一生如果得到一个这样的女人...突然间明白了大哥当年那一封急书叫他备聘礼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