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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一别两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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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朦胧中一座淡青色府邸在高耸的云雾间若隐若现,雕梁画栋飞檐斗拱,一条长长的阶梯如游龙般蜿蜒直入云霄。
伞沿微倾,司念念站在阶梯脚下,几千年来,青龙叔的府邸还是老样子。
她正要拾级而上,一小仙童从朦胧的雨雾中显形:“神女,我家帝君近日远游不在府内,请您先回吧,等帝君回来自会去人界找您。”
“不在?”司念念美眸一转,再次仰望向云雾中的宫殿:“我难得回天界一趟,第一时间就来这,竟不让我进去坐坐?”她挑了挑眉:“虽说我们青丘和青龙府邸的交情已经近万年了,但这么待客不太妥吧?你说是不,流玉?”
叫流玉的小仙童哑然,眼睁睁地看着司念念走上台阶。见她渐渐走远,流玉忙施法联络府邸:“帝君,我拦不住她,您还是自己想办法和她解释吧。”
雨落青石发出脆响,大门缓缓而开。绕过青石照壁,即见一青衣男子负手站在厅宅檐下,面露无奈。
司念念好笑地嗔他一眼:“你不是远游不回来吗?”
青龙眼神飘向一边,满脸囧色:“我昨夜刚回来,流玉不查,以为我还在外游着呢。”
他边说边把司念念领进屋,司念念含着笑,眨眨眼,不再戳破。
“快一千年了,怎么忽然想起回天界来?去过青丘了么?”青龙把茶几上几颗北泽特产的果子递给司念念,找张太师椅坐下。
“有点事,想找你商量,”司念念捏紧手里红彤彤的果子,斟酌着说:“昨晚在人界,我见到了柳见林。”
“你说什么?!”青龙蹭地起身,带得太师椅险些翻倒:“柳见林?你确定?”
“嗯,它也认出我来了。”她当初的震惊不比此刻的青龙差多少。
“他不是早就死了吗?如果我没记错,尸体还在归墟深渊里躺着呢!”青龙仍不敢相信。
司念念叹口气,兀自另找张椅子坐下:“这就是我要来找您商量的。我所见到的,它虽然是柳见林的样貌,但很显然不再是神仙,而更像是……魔。”
轻声说出最后一个字时,她顿了顿,把果子放回茶几上任由它滚到桌沿:“青龙叔,您说,会不会是有人想办法把他复活了?”
“怎么可能?”青龙也坐下,情绪明显比之前镇定许多:“别说现在,就是在上古,复活术也是禁术,况且禁术流传至今已经是半吊子吓唬人的东西,不可能成功。再说,复活需要肉身,归墟那边常年重兵把守,可不是说进就能进的。”
听青龙这么一说,司念念轻吁一口气,心里总算安定些。
“不过,如果不是柳见林,那它怎么认识你呢……”青龙锁眉沉思,忽的撑大双眼,关切问:“它没伤到你吧?”
“……没有。”这次是白崇礼帮她挡下了,但难保下一次不会。
“小心些,我担心会不会是别有用心之人找你寻仇的。”青龙把果子搁回茶几的果盘里。
“你也这么觉得?”司念念抬了抬眼。她自己倒没什么仇人,但柳见林是粟铮杀的,她身为粟铮的遗孀,难免不会被“柳见林”找来算账。
想到这,她眸色一凛:“它要是敢来找我寻仇,我接着就是。”
“逞强!你独自在人界太危险,就算有程规在,他也不可能方方面面都照顾到,”青龙略有些颓丧:“早知如今,我当初就不该撮合你和粟铮。”
“您别这么说,我们谁都不能未卜先知。但我从没后悔过。”只是,直到现在,她还不明白粟铮。
有时,只要她一闭上眼,就会见到彘兽跳入宫宴中池,耀武扬威地张开利爪……场面一片混乱,锋利的箭镞刺穿柳见林的胸膛,血喷如注……而转瞬间,下一支刻着粟字的箭簇却直指她的胸口!
那一刻,心脏骤停,司念念觉得自己已经死了,而杀掉她的却是箭镞背后,那双冰冷得沁着冰碴的凤眼!
司念念握紧双手,做了组深呼吸,将前尘往事暂时抛开,她恍然想起:“青龙叔,前段时间你取走的那枚蛇牙研究得怎么样了?”
“那个,前段时间我不是远游嘛,耽搁点时间,还没出结果。”青龙的眼神再次飘忽,小心翼翼地观察司念念的神色。
“哦?”司念念托着下巴,歪头打量青龙:“我前两天在人界又见过一次类似的蛇牙,您把那颗蛇牙拿来,我看看两枚蛇牙是不是一样。”酒会那晚临走前就听说徐沉莺的肩膀上钳着一枚蛇牙,医生剔除后,就被异界特警们收走了。
“其实那枚蛇牙……额,”青龙面色变了变,低下头,片刻后,他咬咬牙,深吸一口气:“算了,我实话实说,蛇牙不见了。”
司念念睁大双眸,见青龙不像开玩笑的样子,斜斜地瞄他一眼,阴声问:“所以,你谎称自己远游?但如果我不问,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咳,”青龙赔笑:“别这么说啊,或许只是掉哪也说不定。”
司念念默默地摇摇头,她知道青龙有轻微强迫症,一定要把身边的东西归类整齐,安放好才舒坦。如果说因随意乱放而掉落哪里的可能性不大。
“你带回蛇牙的这段时间,有谁来过府邸?”
“你怀疑有人故意偷走?”青龙摆摆手,断然否定:“不可能吧?这几日来过的多了去了。天帝啊,鲛尾啊,司命啊,陆属吾啊,还有东海家的那臭小子。总不可能一位一位搜身排查吧?”
说的倒是没错。司念念仔细思索,不过,莫名地总觉得人界的魔似乎与天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除了天界的神仙以外,她秀眉皱成一团,莫非,真的是几千年前逃出昊天塔的那位?
一张干燥的手掌揉了揉她的脑顶:“想不出来就别再想了,线索断了再找,不然你这小脑袋瓜啊又要成一团浆糊喽。”
“总之,”青龙正色说:“我们现在知道它们是冲你来的,就一定要加倍小心。如果再发现蛇牙,我一定仔细看守寸步不离。”
司念念面色总算轻松些,露出一口白糯小牙:“这话可是你说的,等我回人界和特警们商量商量,把另一枚蛇牙弄来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研究。”
“诶?你和那帮特警挺熟呀,”青龙打了个响指:“这自然没问题,最好顺便再把丢的那枚查出来!”
“近几年来青丘平安无事,这次让花狸也去人界陪你吧,至少它可以为你看门。”
花狸看门?司念念唇角抽了抽,恐怕在青龙眼里,狗和猫是一个属性。不过,有花狸在也不错,遇到危险的时候她可以把花狸扔出去挡一阵。只是凤微燕就不敢去她家做客了,但她可以去凤微燕那小住,没问题的。
“让流玉把花狸叫来吧,我在这等它。”
青龙一听,犹豫着问:“你,还是不愿回青丘?”
司念念抿了抿唇,不置可否。
只听青龙一声幽幽地叹息,起身向厅堂外走去。
司念念仍独坐厅里,手指不由自主地握紧太师椅的扶手。
千年来,她虽不曾回去过,但青丘的一草一木尽数刻在心里。粟铮在狐狸洞口搭建的秋千,他们一起栽种的雌雄双树,以及她用三青鸟绒毛做成的并蒂莲锦被……
她怕这些都是她的臆想,一旦回去梦就会破灭,所有一切都不复存在。而真正的现实,是冷冰冰的箭镞瞄准她的心口,下一刻,她就会死在粟铮的箭下。
她不是没问过他为什么,可在天牢里,他闭口不言。连一个正眼都不曾给过她,仿佛他们是不曾相识的陌生人,曾经的一切亲密莫名其妙地烟消云散。甚至她曾有过那么一瞬觉得好似在他眼里,她什么都不是。
监狱走廊里回荡着手.铐脚.镣撞击的声响,消瘦的身影被天兵押解着走出天牢。光线刺眼,当他走进阳光中的一刹那,眼前一片苍茫芒的白。
下一刻,冰凉的丝绢覆上他的双眼,灼热感褪尽,他听见司念念羽毛般轻柔的声音:“今天太阳大,你几月不见阳光小心伤了眼。”
“呵。”他嘲讽冷哼。
司念念系丝绢的手一顿,怔怔地看着他缓缓弯腰靠近,贴着她的耳边:“你别等了,最好什么也不知道。当初我没能对你说出口的话,现在也没必要再说。既然你没能死在我的手上,那就留着一条命好好活着吧。”
司念念放下手,退后一步,细细打量着粟铮。几个月的监狱折磨,本就清瘦的人更瘦了一大圈,狱服残破,上面沾染着污垢。她曾认为粟铮身上最好看的地方是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现在才发觉不尽然,即便落魄如此,仍掩不住周身光华。
前日,天庭审判院下判决书,滥杀无辜,扰乱天庭,单是这两条罪,就足够罚粟铮遁入六道轮回。而作为粟铮的妻子,司念念本该被视为同伙受同等处罚,但事发突然,连她也险些成为受害者,天帝特赦,司念念豁免。
她收回目光,手握双拳,断然转身——
“我只是来送你最后一程。你不解释,我也仁至义尽。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