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红颜》冰凝雪寒

1、第 1 章 罗隐和云英

　　海棠花满。
　　十八年后，已过而立之年的他踌躇满志地推开酒馆门扉，环顾四周，只见酒馆人声鼎沸，似无一落脚之处。男人不由嗟叹一声，只得找一偏僻之处落座，奈何一袭长衫，却身无长物；虽不至衣衫褴褛，却也实在潦倒。苦笑一声，男人在小二鄙夷的目光下，饮尽一杯浊酒。
　　正当他沮丧时，忽闻酒馆角落之处传来琴乐之声，细如蚊蝇。乐声似曾相识，如泣如诉，竟似妇人呜咽之声，他闻之不禁神色黯然。听曲调，即便技艺不及宫廷国手，也绝非等闲。再思忖，更觉曲调熟稔，仿若出自故人之手。他苦笑，难不成当年名满天下的歌妓云英会在此处卖艺？想来屡次名落孙山的自己已是一败涂地，莫非还会有人同自己一般落魄？
　　然而不远处却响起那个伴着红牙板，咿呀渐起的歌声，一如当年。他一惊，起身寻着那处乐音。只见角落窗棂旁端坐着一位蒙着面纱的女子，身姿绰约，黑发如瀑，低垂着眼帘默默抚琴。 他错愕，以为时光蒙了眉眼，此时端坐在眼前的，当真是当年的名妓云英！
　　只见女子微微抬头，转而闪电般直起身姿看着他。四目相对的一刹那，难以言喻的情愫在二人之间弥漫。“多年不见，别来无恙。”还是他率先开口，苦笑道。
　　云英也无奈地揭开面纱，喃喃道：“罗公子，你竟还是一介布衣。”
　　多年未见，当年艳动京城的女子，如今仍风韵犹存，可惜姣好的面容上已有细碎的皱纹爬上面颊。
　　他难为情地摇摇头：“是罗某不争气，可是云英姑娘为何也不曾嫁人？”
　　云英抚琴叹息：“恐怕是当年自己实在太过心高气傲，一般王孙子弟不曾入眼，春去秋来竟蹉跎了光阴，否则我也不会沦落至此了吧……”
　　罗隐望着抚琴的素手：“如此一来，倒是可惜了……”
　　二人一时无言，想起年少时，才子佳人初相识，云英眉目如画，而自己也充满了雄心壮志；而如今美人迟暮，眼角处已有细碎的皱纹，白衣还是当年的白衣，只可惜当年纤尘不染的面庞，如今只剩下满脸倦容了。
　　罗隐长叹一声，蓦地发现眼前桌脚旁有一方丝帕，丝帕上有一抔粉白色花瓣。他唇角一勾，笑道：“云英姑娘还是和从前一样，独爱着海棠。”
　　云英也轻笑：“是了，海棠不似桃花娇艳，相比木兰又多了几分姿色，着实可人。
　　“既如此，姑娘可否借罗某丝帕一用？”
　　“公子拿去便是。”云英微微颔首。
　　“多谢。”罗隐缓缓抽走丝帕，解下身上的行囊，取出笔墨后微微思忖，便在丝帕上留下斑斑墨迹。只消片刻，他便将丝帕叠好，递给了云英。
　　“在下多年寒窗，屡次落第，实在身无长物。”罗隐顿了顿，“今日在此与姑娘重逢，实为罗某之大幸，特赋诗一首，赠予故人。”
　　云英听罢，不禁泫然泪下，来不及擦拭便展开了丝帕。只觉一瞬间，墨香伴着花香扑面而来，沁人心脾。待她读罢，再抬头时，眼前却空无一人。
　　云英顾不得财物，飞快地追出门外，却只瞥见不远处的小巷中，一袭白衣一闪而过。云英只觉罗隐似云中孤鹤一般，孤傲而清高。
　　一阵微风拂过她的发梢，头上海棠花瓣扑簌簌飘落下来，云英伸手接住了几瓣，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罗隐的诗句，恍若隔世：
　　“钟陵醉别十余春，重见云英掌上身。
　　我未成名卿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