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的发现》三木阳子

6、周杰伦

　　F中身处W城的市中心。校门外隔一条街就是最繁华的购物中心，龙头商家入驻，带动着周围的商业娱乐气息。F中处在这样一个位置，曾被很多家长质疑过。他们害怕这样浮躁的环境会影响学生学习。但F中一次又一次用优秀的中考和高考成绩，证明了自己的实力。F中已经连续十年垄断了本省的高考文理状元。

　　实际上，F中身为省重点，但是却并不像其他重点学校一样施行填鸭式教学。有人说它管理松垮，甚至还不如一般中学。F中隔壁，一墙之隔是十六中。十六中虽是一所一般的中学，但听说校纪严明，学生都要穿校服，不准烫染发。每天中午和下午放学后，若你在街上看到游荡的学生穿着花枝招展，五颜六色的，那必是F中学生了。

　　F中在意的是培养学生自主学习的能力，以外语为特色，以培养出有国际视野的人才为目标。在学校教学楼上有两行硕大的金色题字，“走向世界，走向未来”。

　　那时的学生，虽还不明白这两行字的意思，却大多在未来被它一语中的。说F中的毕业生，遍布全世界一点也不夸张。有的人高中出国，有的大学出国，有的大学毕业出国深造。从F中毕业的学生里，十有八九都有留洋经历。

　　F中因为是外语特色，所以非常重视英文教学。在这里任职的老师，无论是不是英文老师，英语都很流利。一天苏苏正上着物理课呢，老师忽然蹦出的一段英语把全班同学都吓坏了！真让人怀疑他到底是物理老师，还是英语老师。

　　F中不仅每天都安排英文课，而且还针对英文分小班教学。每个班分为两个小班。苏苏被分在A班，陈沣在B班。刚开始苏苏有些失望，可等开始上课了，却又十分庆幸，因为苏苏不想在他面前出丑。

　　这里绝大多数当然是考进来的，像苏苏这样赞助进来的学生屈指可数。一上课，苏苏就发现她的英语跟同学们相比，实在差了一个银河系。

　　而最可怕的是，F中的传统是英语课全英文教学，就连学生也不许说一句中文。而苏苏，上第一节课时，却基本只会“yes”和“no”，还时常听不懂提问，只能靠蒙全部回答”yes“。这当然闹了不少笑话。

　　英语课本也抛弃人教版，用的是《Look，Listen and Learn》，被大家简称为3L。不得不说，这是本很经典的教材，标准的英式英语，词汇和用法都很地道生动，完全没有中文感，而且充满人情味。

　　苏苏知道自己的英语不好，晚自习别人都带着耳机听歌，苏苏就戴着耳机用随身听放3L的磁带，努力弥补着与别人的差距。一句”Meet Sandy and Sue！This is Sue’s class!”已经完全绘声绘色融入了苏苏的大脑，有时候连梦里都会出现这句话，可见她中毒多深。

　　功夫不负有心人，虽然仍不拔尖儿，但好歹已飘在中游，不会再在该回答“No”的时候说“Yes”。虽然时常还是会因为不小心在英语课上说了中文，而被罚写“No Chinese”一百遍。

　　苏苏的同桌叫李荷西。李荷西疯狂迷恋周杰伦。那时候周杰伦刚在大江南北火了起来，又刚刚发行了新专辑，《叶惠美》。班里大部分人都喜欢他。苏苏之前并没有听过什么流行歌曲，但和李荷西同桌之后，时常与她一人一个耳机一起听周杰伦。苏苏瞬间被他的歌打动。完完全全打动。又跑去买了《Jay》，《八度空间》和《依然范特西》，一遍一遍地听。从此以后的晚自习，什么《3L》都靠边站，苏苏只听他的歌。下课也听，走路也听，睡前也听，根本停不下来。周杰伦的歌，就像来自异域充满神秘色彩的女神，让人想要一直探究下去。

　　周杰伦一出什么海报，画册的，李荷西总是第一时间买来。作为同桌，苏苏当然享有福利。当了解到周杰伦背后的励志故事，以及和方文山的兄弟情深，就更加迷恋起他来。

　　有一天李荷西忽然问苏苏最喜欢周杰伦什么歌，苏苏想也没想，就说是《开不了口》。其实也不能算是最喜欢吧，只是那段时间，经常在父亲车里听到《开不了口》，伴奏里飞机的轰鸣声在3D环绕车载音响里，更显得动人。而歌词，恰恰也有一些符合苏苏暗恋的心声。

　　因为喜欢同一个歌手的关系，苏苏和李荷西的友情也迅速升温。

　　与此同时，苏苏的家里却开始了见不到硝烟的战争。父亲母亲不再一起睡了。母亲说因为父亲打呼，害她睡不好觉，所以让苏苏跟她一起睡，让父亲睡到苏苏的小房里。因为苏苏住读，周五晚上才会回家，过个周末，周日晚上又要回到学校。而周末父亲开始时常在外应酬，多数时候只留下母亲带着苏苏。可即使再迟钝，也能感觉出他们在冷战。

　　一天周日的晚上，父亲照例开车送苏苏去学校。路上，他忽然问苏苏，说：“如果父亲母亲分开了怎么办，你会跟谁？” 苏苏不知道怎么回答，也根本说不出来话。这次父亲没有责骂苏苏，可苏苏却好像被他责骂了一样，鼻头一酸，眼泪一个不争气就流了出来。

　　父亲接着说：“如果父亲母亲分开，你怎么想？”

　　苏苏能感觉到喉咙好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苏苏就像石块一样，僵硬的坐在那里，动也不敢动。这时车里正好放着《开不了口》，非常应景，非常悲伤。

　　可是父亲却好像非要听到苏苏的回答似的，又重复了一遍。

　　苏苏只好拼命忍住苏苏的哽咽，小声说不知道。

　　车里的气氛已经冻结了。明明十分钟的路程，却好像开了一个世纪。终于到学校了，车缓缓停在路边。不等停稳，苏苏就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说了声“再见”就下了车，仓皇快步地逃进了学校。

　　车外的天气也冻结了。冬天仿佛一下子就来了。未干的泪水在她脸上结成了冰，马上又被新的泪水化开。苏苏再也忍不住地放开声抽泣，却又不想被人认出，只好带上帽子，裹紧大衣。

　　她在黑暗的校园里漫无目的地游荡，挨到晚自习铃声响起，确定宿舍里已经没人了，才走进宿舍。苏苏很难过，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苏苏脱下外套，关灯躺进被窝。

　　这悲伤让苏苏难以启齿，因为父母离婚，在那时，还很少见，也并不光荣。虽然他们还没有走到那一步，但冥冥中苏苏知道他们离那一步已经不远，现在只不过是还在维持表面的和平。父亲在车里的问话，深深刺痛了苏苏。

　　大人们总是以为小孩没什么想法，只要有玩具和伙伴，就天下太平，无忧无虑。但其实小孩的世界远比这要复杂的多得多。从小，苏苏最讨厌大人问：“你最喜欢父亲还是母亲啊？”这种问题也许大人们觉得没什么，可是却难倒了她们小孩，不是说选不出来，而是她们会顾忌她们最亲的人的感受。不想让父亲或者母亲受伤。而父亲今天，却问出了比这个问题还要难上一百倍的问题。
　　苏苏的痛苦，不仅仅来自于他们要离婚这件事本身，还觉得自己一下子就跟身边的小伙伴不同了。最重要的是，怕父亲伤母亲的心，又怕母亲伤父亲的心，更怕苏苏伤他们的心。

　　心里的情绪翻涌着，耳畔传来周杰伦的歌，一层加一层的悲伤，眼泪流了一遍又一遍，顺着脸颊，流进了耳朵，打湿了枕头。

　　忽然被人推了一下，苏苏一睁眼，发现是李荷西。苏苏连忙伸手抹了抹眼泪，只觉得外面月光如此耀眼。

　　李荷西没说什么，也脱了外套，挤进苏苏的被窝，拿了苏苏一边的耳机，和苏苏一起听着歌，并不说话。

　　说实话，苏苏很感激她的陪伴。让苏苏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人。过了一会，苏苏转过身，对她说：“给我讲讲你爸妈吧？”

　　月光下，苏苏能看见她睁开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徐徐开口道：“我爸妈在我上小学的时候就离婚了。爸爸逃债走了，我妈也改嫁了，我现在跟着姨妈生活。姨妈家没有小孩。”

　　苏苏有些错愕，因为这样的经历已经完全出乎她意料。更让苏苏惊奇的是，她在讲述这一切的时候，声音里已经波澜不惊，听不出任何起伏，就好像描述别人的故事一样。苏苏忽然间懂了她在人前的坚强与刚硬，也忽然懂了她时常不经意流露出的落寞与孤独。原来，她一直在逞强，人前筑起的坚硬的外壳，是为了包裹起自己已经伤痕累累的心。

　　李荷西转过身来，面对着苏苏，定定地看着苏苏的眼睛，一针见血地问：“你爸妈怎么了？”

　　苏苏忽然觉得自己的事都不算什么事了。就也学着她，轻描淡写地说：“他们可能也要离婚了吧。”

　　她感觉到李荷西伸进被窝里的手，捏的她很紧。

　　”你恨他们吗？”

　　”不知道。“苏苏真的不知道。

　　李荷西叹了口气，说：“我不恨。你以后就会明白我的心情了。我就是想着，只要他们过得幸福就行。我怎么样都可以。更何况，姨妈对我很好，他们也没有孩子，以后等我出人头地了，我会像孝敬父母一样，孝敬他们，还债。”

　　“只要他们过得幸福就好。”这句话，深深打动了苏苏的心。

　　自那夜苏苏和李荷西互相交换了彼此的秘密之后，她们的关系就更加亲密了，彼此甚至有些同病相怜的感觉。苏苏也慢慢从那件事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可以平静地看待它了。怀着只要他们好就好的心，苏苏发现她心里充满了宽容和爱，她不再埋怨他们对她的生活带来的变化，想着如果分开他们能各自获得幸福，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周末，父亲并不经常回家了。而他们，谁都没有再开口提这件事。苏苏也希望永远不要提起，因为即使她已经能够看开，却并不代表她不再为之感到惋惜了。事实上，这件事给苏苏带来的影响，过了很久很久，大概到大学毕业的年纪，才算完全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