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许多年》君无相

6、第 6 章 除夕夜

　　除夕夜，空气里都弥漫着过年特有的味道。路上人不多，杨桐很快就到了方誉程家。站在楼下看了看，房子黑乎乎的，看起来像是没人在家。

　　杨桐苦笑一声，坐在楼下的花坛上，觉得自己好笑。方誉程肯定回家过年了，自己来怎么会见到人，但是还是不想走，只坐在他家楼下，看着他家的窗户就觉得心安。

　　方誉程一般是回家过年的，不过像方家这样的大户人家的家宴反而没有平常人家那样其乐融融的感觉。大家各自在各自的位子上，姿态优雅的吃着精致的餐点，来回说的只有冠冕堂皇的场面话。

　　所以他从来不在本家过年，宴席散了之后，便开车回自己的住处。

　　回家已经接近午夜，空中飘着雪，远处也渐次有鞭炮的爆炸声。方誉程提着保姆给他装的饺子，踩着一层薄薄的积雪，慢慢从地下停车场往回走。

　　却在发现花坛上坐着的杨桐时，惊讶的定在原地。

　　杨桐穿了一件毛呢外套，脖子上围着大红色的毛线围巾，背对着他坐在花坛上，身上已经落了一层薄雪，此时正失神的看着不远处绽放的灿烂烟花。

　　方誉程迅速脱下大衣，快步走过去，把大衣裹在杨桐身上，连人抱住。杨桐乖巧的偎进他怀里，身上已经是一片冰凉。

　　“新年快乐。”声音里是浓浓的哭腔，不过还是努力微笑。

　　“你”方誉程把人拉开，果然看见灯光下一双红红的眼还有冻得通红的鼻尖。

　　杨桐吸了吸鼻子，不在意的擦去自己满脸的泪水。强自笑道“：你是不是好奇我为什么在这里。”方誉程皱眉不语。杨桐佯装看不见他脸上的责怪，抬手慢慢把自己脖子上的红围巾解开，又一圈圈绕在方誉程脖子上，打了个结之后，很满意的看了一会儿。

　　“本命年就该带点红。”

　　事到如今，方誉程也只得叹气，把人扯过来，拉着回到家里，又找了一身衣服，勒令他去洗个热水澡，自己则回到厨房，一边熬姜汤一边盛水饺。

　　方誉程的家一如既往，并没有因为过年染上一点喜气，一如既往的冷冷清清。

　　杨桐听话的洗了个澡，事实上在楼下等的时候，因为心事重重反而不觉得冷，现在被暖气一烘，勾出几个刁钻的喷嚏。

　　厨房里的传来浓郁的姜味儿，方誉程熄了火，端了姜汤和水饺出来。

　　杨桐也已经洗完澡，穿着方誉程给他找的衣服，正坐在沙发上安静的擦头发。杨桐虽然个子高，但说到底也只是个少年人，瘦削精瘦，宽松的毛衣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坐在那里，安静的让人心疼。

　　方誉程脚步一滞，脑海中瞬间显现出他之前靠在自己怀里泪流满面的样子。

　　真是看不出来，这样意气风发的少年，会那么狼狈的哭，该是有多难过。

　　“过来喝姜汤”方誉程依旧对杨桐有些生气，口气也比平常硬上几分。

　　杨桐哦了一句，慢吞吞的挪过来，接过姜汤便喝，不管不顾的样子又看的方誉程眉头一蹙。半干的头发不似平常张扬，软软的垂下来，遮住一些眉眼，让杨桐无端看着小了好几岁。

　　看着这样的杨桐，饶是方誉程再生气也发不出来，只得拿过他手里的毛巾，动手给他擦头发，又觉得实在不解气，隔着毛巾，敲了一下杨桐的头。

　　“下次你要是这样，我就不带你回来了，冻死你得了。”又道“：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在楼下等了我多久。”

　　杨桐已经喝完最后一口，放下碗，舔了舔嘴角，小声道“：我怕你忙，也没等多久。”方誉程对着他的眼睛，揉了揉他的头发。

　　“走吧，来吃饺子。”

　　以前都是方誉程自己吃，今天加了杨桐，竟然觉得格外的好吃。加上杨桐一口一个吃的十分香甜，连带着引着他也吃了许多。

　　待方誉程把碗筷收进厨房扔进洗碗机里，给杨桐泡了一杯绿茶回来，杨桐正抱着肚子，打了一个嗝。方誉程把茶放到他面前，好笑道“：让你贪吃，晚上该不舒服了。”

　　杨桐不置可否，抱着茶杯，晃晃悠悠的跟着端了两碟水果零食的方誉程去客厅看电视。

　　零点已经过了，春节联欢晚会也近了尾声。杨桐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手里剥着一个橘子。方誉程就在他旁边的沙发上，任由杨桐半靠着他的腿，自己则慢慢的抿着一杯茶。

　　饺子吃了许多，现下又一刻不停的吃着瓜子点心和水果，方誉程瞧着他，心下想笑，面上却忍着，看他剥完橘子，掰开一瓣尝了尝，很甜，于是把剩下的都举到方誉程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吃吗？”自己又从盘子里捡了一个，慢慢的剥着。

　　“怎么？”方誉程也不看他，拿着橘子慢慢吃“：你来就是为了蹭我饺子吃的？怎么了，大过年的不在家，跑到我楼下蹲着。”

　　杨桐睫毛颤了颤，握着杯子的手指头有些青白。方誉程连忙去掰他的手，防止他用劲过度再伤着自己。

　　“对不起”杨桐头低的更低“：是我太冒失了。”

　　“是啊，你是挺冒失的。”本来只想开句玩笑，指望着杨桐耳朵尖通红的怼回来，没想到杨桐头垂的更低，嘴唇闭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可不像你，杨桐”方誉程有些尴尬，下一秒却愕然的看着杨桐抬起头，眼眶通红，眼睛里还布着红血丝。

　　方誉程一瓣橘子放在嘴边，不知道该不该吃。

　　“怎么了？”

　　“方誉程”

　　“啊！？”

　　方誉程看着他，等着他说话。杨桐却一下咬住自己的下唇，接着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头。眼里赫然有晶莹的眼泪，却被他努力忍着。

　　“怎么了？”眼见他咬的太狠，隐隐都有血丝，方誉程连忙去捏他的下巴，逼他松开嘴，还是晚了一步，一丝鲜血溢出来，沾在唇上，添了几分妖艳。

　　“算了”杨桐甩开他的手，重新垂下头，又恢复成刚才那个低眉顺眼毫无生气的样子。方誉程觉得今晚的杨桐很不对劲，让他更加不敢轻举妄动，只得陪着坐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的问“：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去？”

　　杨桐脸色很不好，嘴唇的血已经凝固，他摇了摇头，沉声道“：我已经跟他们说了，我今晚能在你家睡吗？”

　　方誉程愣了一愣，随即道“：可以。”

　　因为独居惯了，加上自身多多少少的洁癖，方誉程身边的伴儿不少，却都未曾带回家里过，卧室也就收拾了一间，其余的都设置成健身房或者书房。

　　卧室里床很大，不过为了避免尴尬，方誉程还是在地上打了一个地铺，自己钻了进去。

　　已经午夜两点钟，还有几个钟头天就亮了，因着初一还得赶回本家去和方父一起拜年，加上他自身本就作息规律，早前就困了，如今虽然不是很舒服，但也很快浅浅睡过去。

　　同寝不同梦。

　　杨桐蜷在温暖的被子里，死活睡不着。刚才的事还历历在目，自己对方誉程的心意差点就脱口而出，现在想想，依旧是一身冷汗。

　　万一说了。

　　不，虽然现在这个时代，同性恋已经见怪不怪。但是在主流面前，这种关系依旧是上不得台面见不得光的。

　　自己无所谓，反正孤家寡人无牵无挂，不介意和世界为敌。总归孑然独身一身轻松，太不怕地不怕什么都敢拼出去。

　　但是方誉程肯定不行，他出身名门，是跨国集团的继承人。且不论他是否能接受自己，他的家族就铁定不会同意，而且他的婚姻是否能自己做主都不得而知。

　　最重要的是，他怕这一切都是自己一厢情愿。

　　杨桐苦涩的回想起雪天方誉程乍一见他的样子，惊讶、复杂、不解独独没有欣喜。是了是了，自己和方誉程差了十二岁，天上地下一般的鸿沟，这要是一男一女都是问题，遑论他们还是同性。

　　想来想去，自己这段暗恋还未开始就得因为前途渺茫结束。杨桐心里更加堵得慌，一宿未眠，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才略略阖上眼睛。

　　刚睡了没有一个小时，就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杨桐撑起身子去看，已经洗漱完毕神清气爽的方誉程正扶着柜门挑衣服。

　　“你起来了？”方誉程手里拿着一条暗红格纹的领带，转头温和一笑，裤子衬衣已经选好了。他左手拿着那条暗红色的，右手拿着一条更红的，有些纠结的问杨桐“：哪条好看？”

　　杨桐默默道“：左手的，右手的太艳了。”方誉程嗯了一声，放下右手的，转过身去系领带，一边打结一边半真半假的自嘲道“：是啊，我老了，不适合这么鲜艳的色了。”

　　杨桐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神色复杂。方誉程没在乎杨桐没接话，自顾自挑开新的话头，他总是为人妥帖“：我还刻意压着声音，没想到还是吵醒你了。”

　　一宿无眠的结果就是早晨脑袋又昏又沉，眼眶酸涩睁不开。杨桐揉了揉头，掀开被子爬下床“：我本来就觉浅。”

　　说话间方誉程已经系了漂亮的结，拿起双排扣的西装外套穿上，又拿出大衣穿上，收拾完毕之后转过身来，张开双手晃了两下“：怎么样？好看吗？”

　　方誉程长得很好看，但是他身上的气质太过温润，往往会让人忽略掉他好看的五官。现下他西装笔挺、眉眼弯弯，让站在床边的杨桐恍了好一会儿神，才嗯了一句，轻轻说“：好看。”

　　“好看的都让你看呆了？”方誉程走过来揉了揉杨桐本来就杂乱的头发，长的高就是有这一点好处，做这种动作相当的顺手。杨桐咬着嘴唇躲，方誉程也不急，收手时顺道捏了一把脸。

　　“等下记得吃饭，我先走了。”

　　“你要出去呀？”杨桐这才后知后觉的问道。

　　方誉程一边从桌子上拿车钥匙一边嗯了一声“：要回本家去拜年”转头看见杨桐怅然若失的样子，心下觉得好笑又无语，他现在觉得杨桐像一个小宠物，异常的粘人，有时候很闹但有时候又乖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