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桃花债 阳春三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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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三月
红，铺天盖地的红，红的花轿，红的喜服，红的盖头…
唢呐声、锣鼓声、人们的欢笑声，连成一片，而轿子中，新娘妆容精致，正襟危坐，面色沉静如水。
悠扬又略带悲伤的笛声响起，却被震天的喜乐掩盖，但轿子中的人却准确的捕捉到了那熟悉的旋律。无懈可击的表情终于有了裂痕，交叠在一起的双手不自觉紧紧收拢。
四年前。
阳春三月，惠风和畅，百花齐放，开的最好的，当属桃花。
青山寺后有数里桃林，人们都会在这时前来祈福，顺便赏赏这片桃林，苏家大小姐苏莞也冲着桃林来了。
“小姐快看，这桃花开的真好。”檀香完全沉浸在满园的春色中。
苏莞嘴角微微上扬，唇角露出一个小梨涡“是啊，这花开的真不错。”
“小姐，这花开的正好，我们可以采点回去酿桃花酒，明年就可以送给老爷。”
“桃花酒…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爹爹身体不好却还是嗜酒如命，桃花酒不太伤身，倒也不错。只是这花乃是供大家赏玩的，我们怎好随意采摘破坏。”
“桃花不摘也就落了，与其零落成泥，倒不如姑娘摘去用到可用之处。”一个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在苏莞身后响起。苏莞不禁吓了一跳，转头便看见一身着白色长衫的男子，待看清男子长相时不由得红了脸低了头去。檀香更是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惊呼，盯着那男子看了几秒钟，便更迅速的羞红了脸低下头。
这个男子眉目如画，清雅俊秀，一袭白衣，只在腰际系上了一根红色的腰带，腰间坠着一枚玉佩，红色的流苏随着他的动作轻摆。墨色的发丝被红绳束在脑后，随着微风轻轻浮动，嘴角噙着笑。似乎是被苏莞的反应逗到了，男子嘴角的笑意又放大了几分，“不知这位小姐可丢了什么东西吗？”
“…不曾”苏莞把头缓缓抬起来，却是不敢看着男子讲话，脸上的红也褪去了大半，只残留着些许红晕，但耳朵却是红的滴血。
“那不知这位小姐可识得这玉佩？”说着便拿出一块通体雪白毫无杂质的玉佩，玉佩上的鱼纹雕刻精美，两条栩栩如生的锦鲤呈环抱之势，中间刻着一个“苏”字。
苏莞看着那玉佩，惊诧不已，伸手摸了摸腰际“公子可否将玉佩与我细看？”接过玉佩，抚上那精致的花纹，温润圆滑，熟悉的手感以及中间的“苏”字都表明这确实是她的玉佩“不知公子是在哪里拾得的这玉佩？”
“这并不是我拾得的，方才姑娘进寺庙时，是不是被一十来岁的孩子撞了一下？”
苏莞回想起来确实有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不小心撞到了她，还跟她道歉来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那个孩子便是在那时将你的玉佩偷了去，不巧刚好被我看见。我见那玉佩通体雪白，必是贵重之物，又见它圆润光滑，必定是经常抚摸的心爱之物，便去要了回来。谁想等到再回来时，姑娘已经不见了，想着你应该会来此处赏花，便来此处碰碰运气，不想却听到姑娘要采这儿的花。”男子眼中带着一丝狡黠，看着面前脸又开始红起来了的姑娘。
苏莞微微施了一礼“多谢公子，这玉佩是我爹爹在我出生那年送我的，虽不甚贵重，但对我来说确实意义非凡。不过…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他竟沦落到要做此等犯法之事，想必也是日子过不下去了。”苏莞有些担忧的看了看眼前的男子。
“姑娘不必担心，那孩子父亲染了重病，缺钱抓药，才来做此等犯法之事。我给了他二两银子，让他抓药给他父亲，看他言语诚恳，想必是真的缺银子缺的狠了，这次帮了他，下次也应该不会再犯了。”男子峰眉微挑。
“多谢公子”苏莞又施了一礼，是代那孩子施的。
“既然要谢，那姑娘准备如何谢呢。”男子嘴角的笑容又放大了几分，眼睛紧盯着她为难的表情。
“这…”苏莞为难的看看身后的檀香，檀香还是一脸通红，低头不语。苏莞有些恨铁不成钢。
男子爽朗一笑“哈哈哈，说笑说笑，不过我倒是想尝尝这桃花酒，之前还从不曾喝过呢，不知我可有此荣幸？”
“自然是可以的，不过这桃花酒需等到明年才可酿成。不知公子尊姓大名，府邸何处，我好将酒送到府中。”苏莞松了一口气，幸好不是什么为难的要求，不然真的要误以为他是登徒子了，不过，登徒子有他这般好看么…
“府邸么…我四海为家，还不曾有过一座府邸呢。不如我们可约定好，明年我来这取酒，不知小姐意下如何。”
“如此也好…”
“至于姓名么…”男子挑了挑眉“届笑春桃兮云堆翠髻唇绽樱颗兮榴齿含香”
等苏莞品读完他的句子，红了个大脸，一抬头，人已经不见了。扫视了一圈，只有依旧红着脸低着头的檀香，苏莞微感无奈，叫了她几声还是回不过魂来“人已经走了！”
“啊！”檀香这才反应过来，发现人已经不见了，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失落。
“你呀！”苏莞伸出食指点了点她的额头“魂都丢了吧！”
“小姐！”檀香的脸又红了“哪有！…只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好看的人嘛”
“好啦好啦，不打趣你了，我们问问小师傅有没篮子，借我们采点桃花回去酿酒。”
“小姐，你想通啦，要酿酒啦！”
苏莞无语…
回家的路上苏莞又开始琢磨那几句诗“届笑春桃兮云堆翠髻唇绽樱颗兮榴齿含香，他的名字…”
一旁的檀香准确的捕捉到了几个字眼“榴齿含香…”檀香浑身一震“小姐，那位公子不会，不会是，不会是人称‘盗帅’的楚留香吧”
“楚留香…‘榴齿含香’”苏莞低头沉吟“四海为家…保不准就是他 ”
“天哪，小姐，他真的是‘盗帅’楚留香！哇，果然是‘盗帅’，长得真好看”檀香又开始犯花痴了，苏莞叹了口气“又来了…”
苏莞回到家，将桃花酒酿好“檀香，明天随我再去一趟青山寺，我们将这酒埋在那片桃林里。”
次日，苏莞又来到青山寺，跪拜后来到桃林“檀香，你说我们要把它埋在哪呢？”话间，苏莞竟鬼使神差的来到了与楚留香遇见的地方“就埋在这里吧，也好找。”
这一年中，苏莞只要一摸到腰间的玉佩，便会想到那眉目如画，清雅俊秀的男子，以致在学作画时，画中竟不知不觉都会有他的影子。苏莞觉得自己有些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大概是那个人情还没还完有些惦记吧…”苏莞这么安慰自己，心中无比期盼明年春天桃花缤纷的日子。
第二年。
苏莞从桃花刚开便经常去青山寺，等着楚留香，直到桃花盛放…
“在下倒是让姑娘久等了，惭愧惭愧”身后传来那低沉又磁性的嗓音，熟悉又陌生。楚留香带着笑意微微摇头。靛蓝色的长袍上绣着白鸟，白色的腰带坠着玉佩还有一支象牙白的玉笛。长发被网巾束起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整个人看上去俊郎不少。
“倒也不久，况且有此等美景也不算是虚度了。”苏莞小心打量着楚留香，将他与记忆中的对比，又默默在心中刻画下他现在的样子。“怎么样，桃花酒可酿好了？”
“便是在这桃树下。檀香，把铲子拿来。”
檀香盯着楚留香愣了一秒才急忙跑去拿铲子，并且叫了两个小厮让他们帮忙挖。
“这寻美酒的事怎好让他人代劳，还是亲力亲为的好。”说着就拿过来小厮手中的铲子开挖，苏莞想想他说的也挺有道理的，也拿过铲子挖了起来。酒埋得并不深，浅浅挖了几下就出现了两个酒坛子，两人就直接用手挖。檀香在一旁看的眼都直了，小姐居然在扒土？？！
两双手在泥土的映衬下显得更加白皙，苏莞的手纤细细腻，而楚留香的手指节分明，掌心有一层薄茧。两双手不经意碰在一起，苏莞立马弹开，楚留香却丝毫没有影响，苏莞便只好装作如无其事的继续刨土。
“既然有了美酒，没有菜就说不过去了”
“檀香，去把斋菜摆出来吧”
两人净过手之后，便坐在临时准备的小方桌前，楚留香小酌一口桃花酒“酒色清亮，带有桃花的芬芳，入口微涩，后味怡畅，真是好酒，想不到，姑娘竟有这等手艺。”
“不过是家父爱酒，便也了解了一些，算不得什么。”
“姑娘过谦了，如此良辰美景，有酒有菜有佳人，不来一首曲子，岂不可惜。姑娘若不嫌弃，可愿听在下吹上一曲。”
“不胜荣幸。”
悠扬婉转的曲子随着楚留香舞动的手指倾泻而出，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一曲终了。
“这曲子悠扬婉转，情意绵绵，却给人以相爱却不得相见的…痛苦，离愁…”苏莞听着曲子只觉得心理有些隐隐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皱着两弯柳叶眉，细细想着措辞“不知…这曲名为何？”
楚留香有些惊诧，竟一语道破这曲子的意境“此曲名为‘初见’”
“‘初见’？我却听出了人生若只如初见的意味呢”苏莞被这曲子带动了情绪，将杯中的酒一口饮尽。
“原来这位姑娘也是个知心人”楚留香微微一笑，“时间不早了，姑娘的酒很好，这一坛我便带走了。若明年有缘，说不定我还会来此处问姑娘讨要一杯酒喝，姑娘可别躲哦。”楚留香拎着酒坛，衣袂翻飞，只留一个潇洒的背影。
楚留香的那首‘初见’已经深深刻在苏莞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同时，楚留香的一举一动，他微笑的样子，他喝酒的样子，他吹笛的样子…全都刻在了苏莞的脑海里。
这一年，苏莞及笄。这一年，苏莞总是想起楚留香，抚摸玉佩时，想到初次见他时的窘态，作画时总是不自觉带上了他的影子，抚琴时总会弹起‘初见’。这一切的一切无一不在告诉苏莞，她患上相思病了。她每日数着日子盼望春天桃花盛开的日子。
然而第三年，楚留香没有来。苏莞从桃花开直等到花落，他也没有来。说他失约了吗，好像并不能算是失约，他只说有缘便来，没有说一定会来“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这一年，来苏家提亲的人也越来越多，然而苏莞再无心其他，一直让父亲推掉，推到后来竟是没有人愿来提亲。苏莞是清净了，但苏父却急了“莞儿可是有意中人了，若是有意中人就跟爹爹说，爹爹替你把把关，也替你想想办法。”
“爹，莞儿现在还不想嫁，莞儿想在父亲身边多待几年。”苏莞挽着父亲的手臂。
“傻孩子，现在还不嫁就要成老姑娘喽”苏父笑骂苏莞。
“老姑娘就老姑娘，我嫁不出去了，就留在爹爹身边。”
苏父有些不放心，还是查出来苏莞跟楚留香有接触。那样一个优秀的人，苏莞又是这样的年纪，苏父虽能理解，但却是不会同意她和楚留香在一起的。毕竟没有哪个做父亲的愿意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四海为家的江湖人，即使他很优秀。
“伯父，我一定会好好对苏莞的。”一个身姿挺拔，气质温润的男子对着苏父保证。苏父对这个年轻人也很满意，家世清白，进退有度，举止有礼，跟苏家也算门当户对，是个不错的人选“只是不知莞儿怎么想…”
其实杜蘅在四年前就在桃林里见过苏莞，见过她埋桃花酒时的欣喜，见过她听到乐曲后黯然神伤的模样，见过她没等到楚留香时的失落。缘分就是如此奇妙的东西，只不过一前一后，却有了心里和心外的区别。但是杜蘅不着急，因为他知道苏莞不会跟楚留香走，而楚留香也不可能带走苏莞。
苏父也跟苏莞表明了他看上了一个年轻人，是个不错的人选，让苏莞慎重考虑。苏莞明白她已经十六了，再等下去她真的会成为老姑娘，但这并不是她最在意的，她最在意的是她明白，就算自己跟他坦白心意，他也不可能会带她走，而她也不可能会跟他走。但她总是抱着一丝幻想，觉得在事情没到那一步之前，还是好的。
第四年。
苏莞没有等来楚留香却等来了杜蘅。“往年我也如今年一般，在这桃林里。不过，第一年你与楚留香相遇，我看着，第二年，你与楚留香相约，我还是在一旁看着，第三年，楚留香失约了，你在这里等着，我便陪着你等，今年，我不想再等下去了。”杜蘅目光灼灼的盯着苏莞，苏莞有些惊诧动容，原来在自己身后还有这样一个男子。只是，心中已经有了一个人，怎么再装下另一个人呢“杜公子…”
花开花落，佳人依旧景依旧，等人之人还在，等的人却未来。
他竟是用‘初见’来送离别，一滴清泪悄然落下。
早知如此相遇，不如不遇。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桃花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