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草丛生》薛衿

1、英伦三岛的第一米阳光

　　抬头，英伦的天气依旧雾霭森森，一丝可疑的阳光穿透云层，落在脸上，有一种诱惑的神秘。今天大约有一个明媚的心情吧？
　　给一米阳光，就能微笑。
　　出国学子，都是杂草山菜。
　　要求不高，生存万能。
　　阮舒恬走在校园的小路上，匆忙的没有停住欣赏的时间。
　　今天上电影导论的老师Professor Robert非常难以搞定，迟到绝对不是好选择。
　　来到教室的时候，才发现录音笔坏了，最终只有干坐的，什么也没听懂，心里发慌。
　　幸而老师没有课堂提问，于是蒙混过关。
　　有时候阮舒恬很愿意就此过关，可以这也明显没有找落，只有环顾四周，借人笔记。
　　本地的白人学生高大，特别讨厌身材娇小的东方女孩。
　　辗转了一圈，找到一个日本女孩，仪态十足，万分友好。
　　阮舒恬想起中日关系，不禁苦笑。
　　不过……出门在外，哪里能如此较真？这女孩可没杀人放火。
　　阮舒恬就此得到了平衡，微笑回礼。
　　日本女孩森里静香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裙子，高度适宜的皮鞋，头发修长，打理得笔直，非常日本味道的女子。她的眸子意外清爽，给人精神干净的感觉，宛如一道清晰的虹光。
　　阮舒恬觉得舒服。
　　她的父母希望她让人觉得“恬静舒适”，可惜她并不是这样周到体恤的人，生活上总是很混沌不堪。
　　日本女孩也有英文名字，叫做Beth，很和气的说：“我的听力也不好，晚上我们一起钻研吧？”
　　两个生嫩无助的人从此经常蜷缩在一方小公寓，猜测老师梵蒂冈口音浓郁的课堂录音到底说了什么。
　　阮舒恬后来告诉静香，人生的相逢真是奇妙无比，当年若非面试剑桥失败，她何必来到爱丁堡？若不是考取北大失败，她又何必花家里那么多钱出国？若非工作不太愉快，更加沦陷在家乡了……如果要仔细深究，那些岔路一条一条历历在目，通向另外一个未知的远方，只要其中一条向她伸出了橄榄枝，阮舒恬不会认识森里静香。
　　然而，她补充道，我真庆幸我认识了你，静香。
　　我也是。
　　其实静香的日本英语阮舒恬听得也十分模糊，不过，听习惯了，就有些亲近的感觉，发音也有些能猜测的规律，因此也不觉得自己的英语那么抱歉，比较舒心。

　　最初的三个月，阮舒恬常常睡不好，担心明天课程的老师到底如何秉性刁钻，一下子开出永远看不完的必读书目，而发音又不可捉摸，完全不管国际学生的死活。这些都是自己必须要面对的问题，然后，心里总有一种执拗的声音，只要度过最初的三个月，在语言上适应了之后，未来应该不成问题。
　　所以，之后的日子让她越发的绝望。
　　多年以后，阮舒恬体会到了很多留学黑幕和留学神话的种种共同构造，其中一点就是将外国吹捧成人间天堂：学校一流，人员友爱，没有歧视，特别公平。如果在中国人扎堆的地方尚且无法实现民族友爱，反倒能在异族他乡找到乐土？有人的地方，皆有是非，无可回避。
　　当一只猫闯进了一群狗的领地之后，学会了狗语，也并不能变成一条真正的狗，同样，别的狗也不这么认为。
　　然而，我们因为曾经和狗那么接近，也不能变回纯正血统的猫了。
　　阮舒恬终于理解了许多留学生为何过这如此放浪不羁的生活，虚耗自己的年华和父母的血汗，来到国外连课也不上，每天沉迷于魔兽世界或者LV包包，糜烂到无以复加。
　　因为绝望。
　　这种绝望不是来自某种爆发式的突兀恶意，而是来自日常生活中一点一滴的冷酷细节。在国内地铁上不小心踩了别人一脚，道歉一下也就完了，但是当在爱丁堡地铁上遭遇“对不起”之后白种女人投射来的一缕厌恶的目光时，阮舒恬无法分别其中是否含有歧视的成分，或者是身处异地的自己过于敏感多思？
　　传播是一个神秘不可解的过程，伴随着欲诉还休的误读和异化，永远不能清晰无误。
　　然而，放纵自己沦陷下去，却是她这样的人不能做到的。
　　她清醒而痛苦的挣扎着，坚持要过一个拥抱学术和生活的人，不理会身边如何群魔乱舞，否则，就无法面对自己的灵魂。
　　她一直坚持自己是不同的，虽然也明了她和别人没有多少不同。
　　但每个人心中，总会有一片“自己是独一无二”的认知，神圣不容侵犯。
　　因为在我们出世之前，世界并不被我们感知；而在我们死去之后，何曾理会洪水滔天。
　　所以，觉得自己不同，不能说是可笑的自负和天真，而是每个人的一个固守的梦境。
　　倘若有这样一个梦境，或许就能帮助人们抵御强大的外界诱惑和种种是非喧哗。
　　所以，当她看到某日静香神秘的拿出白色粉末与她共享时，她只是呆呆的望着，丝毫没有欲望和勇气。她看到静香讨好的眼神和鼓励的表情，然后微微一笑，对她行了双腿跪，双手在前额落地的日本大礼：“谢谢静香这么照顾我，只是，我们之后不再是朋友了！”
　　之后发生了应该发生的纠缠和挽留，只是阮舒恬却不再记得那些让她目眩的细节了。
　　如果能把静香这样的女孩同化成妖魔群体中的一员，这种无形的力量也真是可怕。
　　她不是不知道，可能和静香英俊多愁的男友长野英明有关，爱情的魔力和杀伤力往往很大。只是她无法原谅那一刻，静香在自己堕落之后抱着寻找平衡的伙伴的想法，将她也要拉下深渊的龌龊的心态。不论静香认为那是堕落的地域还是极乐的天堂，人就是一种不能经历极致感觉的动物，一旦经历了，就不能回头，让生活和往常一样平淡自如。这就是软性药物毁灭人心的力量，不管这份力量来自天堂还是地域。
　　如果她们是真正的朋友，阮舒恬也曾起过帮助她脱离的念头，但是后来却还是完全断绝了和静香的关系。
　　经此一道，不能回头。
　　继续纠缠下去，只会将自己陷入蒙受意外的危险之中。
　　她们只是异国的平淡朋友，不能交互身心，两肋插刀。
　　阮舒恬最终告别静香的时候，看到她的泪水，和绝望。
　　只是，却是自己无能为力的了。
　　一个人，无法拯救另外一个人。
　　这就是世界的法则。
　　英伦的阳光格外的短暂，不久，又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世界。
　　她来到英伦的第一缕阳光，就是静香，但是，这缕阳光已经在她生命中泯灭。即使夹道相逢，也只能萌发出心中的一丝割裂的钝痛，而非相遇的喜悦。

　　九月的某天，她们相识之初，阮舒恬躺在静香公寓里，开着被炉，浑浑噩噩的睡着，耳边断断续续的，是印度口音老太的混乱讲座，她感觉舌尖有一丝柔软的沁凉，慢慢的渗入，是啤酒的味道，和……静香灵活温柔的唇。
　　并不觉得突兀，只是觉得春风和煦般的舒适。
　　她就微笑，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原谅我，爱情或许会有，只是尚未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