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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李雨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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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雨枫画完最后一笔,还不到午时。
“你画完了?”
“嗯,大功告成!”
“怎么画得竟这样快?”
“换了种画法,比本来设想的快很多。”李雨枫站远了打量刚刚完成的作品,然后看向沙湘江,“怎么,画得快还不好么?”
“好,好。”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李雨枫总觉得他有些失落似的,尽管他仍在微笑。但他正高兴着,并没多想,问他道:“原来计划的是一整天,现在多出半天来,你带我去山上走走如何?这山上有什么可以一游的去处?”
沙湘江想了想,说道:“山腰有个红叶寺,不知你可有意拜访寺庙?”
“好啊,我最爱山中幽静的寺庙了。”
沙湘江驾船往下游走了一里的水路,然后停在岸边,把船缆系在树上。李雨枫跟着沙湘江踏上一条羊肠小道。
约摸走了四五里山路,两人来到一座古旧小庙。
沙湘江带李雨枫走上石阶,边走边说:“每年秋天,满山的枫树,总是从这寺院先红,故而唤作红叶寺。”
“原来如此。”李雨枫说道,“你来这里上香吗?”
“每月初一都来给爹娘上几炷香。”
正说着,前面跑下来一个小和尚。
“湘江哥,你来了!诶,这位施主看着面生,是从外地来的吧?”
沙湘江介绍道:“雨枫,这是红叶寺的小师父,法名不灭。不灭,这位是从北平来的画家,他叫李雨枫。”
“见过李施主。”小和尚飞快地行了个礼。
“不灭师父。”李雨枫还了个礼。
小和尚看起来约摸十四五岁,虽已出家,却还是个举止活泼的少年。他在前面跑着,带二人走上台阶来到寺门前。
“一念方丈呢?”
“师父在午睡。对了,湘江哥,上回我要的花青,你带来了么?”
“今日原本没打算来,所以不曾带着。”
不灭撇了撇嘴。“今日又画不成了。”
李雨枫见状,说道:“小师父,我带了些颜色近似的颜料,只是质地有所不同,你若不介意,我可以送你一些。”
小和尚立刻笑逐颜开。“不介意,不介意!有颜料用我就很知足了!”
“我的东西都在船上,那请你一会儿和我们一道下山去取吧。”
“谢谢施主!对了,施主是画家,能不能看看我的画?”
于是李雨枫和沙湘江被不灭拉着,去后院看画了。小小禅房里,摆着好些幅青绿山水。
“雨枫,这孩子一向喜欢画画,你指点指点他吧。”沙湘江说道。
李雨枫也有些国画功底,于是仔细琢磨了一阵,给不灭讲了半晌的画,又给他做了些示范。沙湘江从旁看他挥毫,眼里满是欣赏。
“不灭,画家先生给你讲了这许多,还不快谢谢先生。”沙湘江说道。
不灭像拜师父似地给李雨枫拜了一拜。“多谢先生!”
“不必不必——”
沙湘江不等他说完,又道:“先生说得口干舌燥的,再给先生拿几个桃子来。”
“哎呀,我听入了神,都给忘了!院里桃树结的桃子可甜了,我这就给先生拿来。”话音未落,小和尚就一溜烟跑出去了。
李雨枫白了沙湘江一眼。“干什么这么使唤人家。”
沙湘江看看李雨枫刚作的画,又笑吟吟地看向他。“你还会国画呀。”
“这有什么稀奇。”
沙湘江拉起他的一只手,放在手心里端详。“你这双手可金贵了,既会油画国画,又会烧火煮饭——还生得这么好看。”
李雨枫不好意思地把手抽了回去。“别闹,这是在寺院。”
沙湘江只好闭上了嘴,但眼睛仍笑眯眯地望着他。
不灭回来了,他用布包了三四个鲜桃,桃上还带着碧绿油亮的叶子。
沙湘江接了过去。“也不知道给洗洗。”
李雨枫看不下去了。“行了,别再麻烦小师父了。”
不灭挠了挠光光的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回到正殿,沙湘江停了下来,对李雨枫说道:“既然来了,我就给爹娘上了香再走吧。”
“好。”
沙湘江拿起线香正要点上,忽然回头又对李雨枫说道:“你也来吧。”说罢又拿起三根递给李雨枫。
李雨枫愣了一下,但没怎么犹豫便接了过去。他和沙湘江一起在蜡烛上点了香,一起叩了三叩,一起把线香恭恭敬敬插进香炉。沙湘江在心里默念道,爹,娘,愿你们的在天之灵保佑雨枫,让他有朝一日成为名满天下的画家,让他一生幸福美满。
“不灭,我陪先生去枫林里走走,一会儿再来找你。”
沙湘江带着李雨枫走进枫林。清风徐来,浓绿的枫叶沙沙地响。林子里有条小溪发出水声潺潺,李雨枫猜测它便是那道飞瀑的上游。
沙湘江从包袱里取出一个桃子,就着清冽的溪水清洗干净,然后递到李雨枫面前。
“你尝尝,这是方圆二十里最甜的桃子了。”
“我胃不好,你吃吧。”
“这是给你的,你不吃,我怎敢下嘴。”
李雨枫无奈,只得咬了一小口,然后把他的手推了回去。桃肉确实鲜美甘甜。
沙湘江接着咬了一大口。“唔,真甜。就是王母娘娘案上的蟠桃,也不及这一个好。”
看着沙湘江大快朵颐,李雨枫忽然想起了什么……
“哎,你就吃了口桃子,怎的脸都红成桃子了?”沙湘江一脸困惑地看着两颊忽然变得绯红的李雨枫,“我晓得你脸皮薄,可是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啊……”
李雨枫不理他,背过身去,用力揉搓自己不争气的脸。
“哎呀,是我不好,只顾自己吃了。你要不要再咬一口?”沙湘江转到他面前,举起还剩下半个的桃子。
这回李雨枫不但不理他,还急匆匆走开了。
“哎,你别走啊!我又错了,我再去给你洗一个好不好……”沙湘江一边啃着剩下的半个桃,一边一溜小跑地追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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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雨枫回到寺里,方丈已经醒了,正坐在殿里诵经。方丈见来了张新面孔,起身迎接。
“贫僧一念,见过施主。施主不是此地人吧?”
不灭跑过来了。“师父,这位是北平来的大画家哩!”
李雨枫谦恭地介绍了自己。沙湘江也来了,和方丈打了招呼,方丈带二人一同游览寺院。
李雨枫和一念从佛寺壁画聊到佛寺历史,从佛理禅趣聊到枫林山村。
最后,一念把他们送至寺门,说道:“施主迷失山路来到此地,是命中有缘。若有空闲,可来此处吃茶赏枫。”
李雨枫谢过一念,叫上不灭一起下山了。沙湘江跟在后面,一路上琢磨着方才在林子里到底怎么回事。
不灭接过一支颜料,听李雨枫讲完如何使用,又道了一番谢。他见船里有幅画,画的似是山水,却与他见过的都不同。
“先生,那是你的画吗?怎么与我见过的都不一样啊。”
“哦,那是油画,画法是从西洋传进来的。”
“是外国画?”不灭觉得新鲜,“先生学贯中西,真厉害!”
回村路上,沙湘江实在忍不住,又向李雨枫问道:“方才在枫林里,你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
沙湘江见他不说,也不再过问。
暮色渐浓,钟鼓声悠悠地回荡在山谷间。
自从来到枫林村,李雨枫总觉得时光停滞了似的,一天天的格外漫长。然而今日他忽然觉得时光过得飞快。他看了看那个裹着山桃的布包袱。
“湘江。”
“哎。”
“我问你,如果哪天我老了,丑了,糊涂了,你还会像现在一样喜欢我吗?”
“你胡思乱想什么呢。”沙湘江笑道,“在我心里,你永远不老。”
“别打岔。”
“会啊,当然会了。”
其实李雨枫想问的并不是这个。
他拿起自己新作的画。画是他情动之下一挥而就,虽有些许瑕疵,但已然是一幅佳作。
这第一幅开了个好头,下一幅也就容易些了。等到秋天来了,等到最后一幅画完,他是否就该离开了呢?
他当然是想留下的。不过临行的时候,他的老师曾嘱咐过他,要早日带回好的作品,回来就帮他出售画作,把所获报酬拨出一部分捐公,为日益危急的国家做一点贡献。而且就算他不走,沙湘江多半也会劝他走吧,毕竟对他来说,留下就是自断前程。而沙湘江又不能与他一起离开。他偶尔察觉到的隐隐的回避与疏离,恐怕正是为此。
他当然可以再回来。只是世事难料,谁知他这一走,何日才能归来?沙湘江又能等他到何时?
过了一阵,沙湘江的歌声又响了起来,与归鸟和钟声齐飞。
山重水复多歧路,雨笠烟蓑无影踪。
晨钟暮鼓常入耳,缘起缘灭不问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