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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青山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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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未改,绿水长流。可那白篷船上的小船夫,却跑到哪座山上、哪片水里了?怎的连船都丢了?怎的连自己都丢了?
李雨枫恍惚地笑了笑,他怎么还是那样粗心。
船拢了岸,李雨枫沿着熟悉的羊肠小道走上半山腰,走到红叶寺。
一个年轻的和尚正在打扫院门,忽见得一个熟悉的人影走上台阶。他手中的扫把倒在了地上。
“先生!”
李雨枫听见人声,抬头看去。
“画家先生!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不灭!”
李雨枫看了一阵才认出,那正是寺里的小和尚不灭。如今他已从少年长成大人了。
不灭飞快地跑下台阶,在他眼前停住,脸上满是喜悦。
“先生,你这一走就是四年多啊!快随我到寺里一叙!”
李雨枫随他进了寺门。一念方丈见了他,也甚是惊喜。三人到里边禅房叙旧去了。
“先生,我听湘江说你一年便回,怎的去了这样久?”不灭问道。
李雨枫听见那名字,出神一瞬,随即把近年的经历大致讲述了一番。
“世事无常,施主经历了这许多曲折,守约之心竟仍坚如磐石,实在可贵。”一念叹道。
不灭也叹了口气。“只可惜,我听村里人说,湘江失踪了。我也确实一年未见他来了。”
“湘…湘江走前,可留给你什么话没有?”
“最后一次见他,他倒也没和我说什么特别的话。”
“那他有留给你什么东西吗?”
不灭想了一下。“就是他以前常给我带的颜料和宣纸,没别的。”
李雨枫不知怎的,尽管所有人、所有事都告诉他,沙湘江失踪了,可他就是不肯接受。
他在心底暗暗想道,沙湘江,你可以走,但是你先得把我的画还给我。
与一念和不灭道过别,李雨枫下了山,搭吴四爷的船回去了。
他躺在与沙湘江一同躺过的床上,望着屋顶想了一夜。
不知为何,他坚信沙湘江一定还在世上,只是躲起来了,躲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他或许是带着他的画走的。那幅画里有他的一部分灵魂,他能感应得到它还在。
第二天一早,他终于想起自己已经许久水米未进,于是烧了口热水,就着胡乱咽下几口带来的干粮。然后他背上行李又去了章先生家。
章先生刚刚上过早课,正在家里。见到李雨枫,他又惊又喜。
“雨枫!”
“章先生,我回来了。”
“快,快进来坐,我——”
“抱歉,先生,我还有要事在身,只和您交待点事便走。”
说着他从包里取出一盒颜料交给章先生。
“这里面每支颜料管里都有一根金条,是我这几年挣下的工钱。请您与村里长老商议,或用它扩建学堂,或用它修建山路。总之这是我走之前,能为枫林村做的最后的贡献了。”
章先生惊讶地看着他。“你要去哪,要做什么?”
“我要去找沙湘江。”
章先生垂下头,叹了口气。“雨枫,他已经失踪很久了。”
“那我恐怕也要找他很久了。”
“村里人已经寻过几遍了,都没个结果。”
“那我便再寻一遍。”
“你一个人不行,我去找几个人与你一起吧。”
“我一人足矣。”
章先生见他去意已决,除了叹息也别无他法。
“既然如此,我也没什么说的了。雨枫,一路保重,还望你早日回来。”
“谢过先生。雨枫告辞了。”
望着远去的单薄背影,章先生不禁感慨,天若有情,便不该如此对待这两个情深义重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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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浔正帮搭客卸货,忽见李雨枫走上码头,跳上了一艘白蓬小船。
“哎,先生,你怎么……你若急着渡河,我载你过去便是了啊!”
李雨枫一边解开船缆一边答道:“谢谢白兄弟,不过我要去更远的地方找一个人,我要自己撑船去。”
“雨枫!”吴四爷远远地跑过来了,一来就赶忙拦住李雨枫。
“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去找湘江。”
“你又不会撑船又不会水,一个人去太危险!你先下来,我跟你说——”
“吴四爷,您不必担心,我一定好好地把船给湘江撑过去。一个船夫,没了他的船怎么能行呢。”李雨枫笑道,把船缆松开了。
吴四爷见他已备好了行囊铺盖,一副去意已决的模样,虽然无奈,却也只好放手。
“唉,你们两个人,都是这样倔。也罢,也罢,我知你终得亲自去找一番才肯罢休。让我来教你撑船吧。”
“那就太感谢了!”
吴四爷跳上船,给李雨枫演示了几遍,让他试了试。李雨枫费了些力气,但没多久就大概掌握了。吴四爷又嘱咐了他许多,才回到岸上,与他告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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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晴了。灿烂阳光洒遍春山春水,天地一片光明。蛰伏一冬的鸟兽纷纷出了山,在河边饮水觅食,相互追逐嬉戏。
山林间满是碧绿的叶,偶有黄白的碎花点缀其间。瀑布的水势开始恢复,带着淡淡的花香坠跌河湾。
李雨枫行至落花湾,忍不住停了下来,将船靠了岸。
他跳上岸边,活动了几下有些酸痛的手臂和腰部。原来撑船竟这样费力,湘江是如何做到打个来回也不累的呢?他想道。
他在河滩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歇息。望着平静的河湾,他想起了那日在水中与沙湘江的初次缠绵。他把自己毫无保留地献给了他,曾经以为他们会永远在一起。
李雨枫几乎陷进回忆里无法自拔。果然,一静下来就会被思念淹没。他呼了口气,回到船上,继续向上游去了。
水流变快了一些,李雨枫觉得有些吃力,但还是咬着牙继续坚持着。他的动作渐渐熟练了起来,可他手掌的皮肤太细,已经被船篙磨得很红了。
到了傍晚,他终于允许自己停下休息。他在岸边捡柴生火,这才发现手心不知何时已磨出了水泡。他笑自己这双手太娇气,这才是第一天呀。
他生好火,烧了些水吃了口干粮,把铺盖在船里铺好躺下。小船在水面上轻轻摇晃,像只摇篮,不多时便把他晃得有了睡意。将睡未睡之时,他恍惚觉得沙湘江就在他身边似的。他伸手摸了摸旁边,只摸到小船的篷沿。那手感温润,就像他曾经依偎过的那片胸膛一般。
李雨枫闭着眼对自己笑了笑,拉好被子,在沙湘江的白篷船里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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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到沿岸有人烟处,李雨枫便上岸挨家挨户地询问沙湘江的下落。有时会有好心的人家帮他寻人,留他住宿;可有时也有人家把他拒之门外。有人收留他便在人家住一晚,走时用钱换些口粮等物;无人收留他便在船里过夜。
一开始他没少吃苦。一天下来腰酸背痛、磨破手掌不说,遇上风浪大、水流急的时候,他还落了几次水。幸而落水的地方都不算太深,他喝过两次河水,竟也渐渐地有些水性了。后来船撑得熟练了,他就再没出过事,总能平安度过一天。他还学会了钓鱼,偶尔也能钓上几条来打打牙祭。
一切就渐渐地顺当起来。然而近两个月过去了,他仍然没有沙湘江的消息。
时节已是初夏,天气渐渐有些热了。李雨枫正嫌长衫不方便,索性把外衣脱了,只穿着里面的汗衫。雨水也开始多了起来。他披着沙湘江的斗笠倒也不怕,只是常常担心船舱进雨,把画册淋湿。他还要用那里面的肖像画去寻人哩。
天气好的时候,李雨枫站在船头撑篙,偶尔也会哼哼那些他听过的船歌。沙湘江给他唱过的那些歌,他可是一首都没忘。尽管他不善音律,往往唱不成调,但歌词他全都记在了心里。
“……艳阳天,艳阳落,想你如雪也如火,我船不渡我。”李雨枫哼完,自言自语道,“唉,湘江啊,这一唱歌,就更想你了。我这样想你,你可曾想过我没有?”
“你看,一转眼又到了夏天了。夏天雨水真多,还好你把斗笠也留给了我。说起来,你是怎么把船也丢了的?一个船夫把船丢了,说出去多让人笑话呀。”
“也不知道我的画还在不在你那。你是不是怨我不守信,故意把我的画藏起来了,自己顺便也躲了起来?”
“我找了这许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你。不过没关系,就这样一路逆流而上,每天看着青山绿水、日出日落,也不错。等哪天我走到河变成了溪、溪变成了泉,走到水流都不见了,我就再顺流而下,把风景倒着再看一遍。”
一只雌鸳鸯飞落在他前面的水面上,优哉游哉地在他前面划水。
“鸳鸯,鸳鸯,成双成对才叫鸳鸯。前面的鸯,你的鸳去了哪里?”
雌鸳鸯不理他,自顾自地往前游。
“别挡我的路啊。”李雨枫搅了搅船头的河水,水面泛起阵阵涟漪。
雌鸳鸯仍然不紧不慢。
“连你也欺负我。”李雨枫叹了口气,却也不赶它,索性就跟在它后面。阳光正好,清清的河水上,一艘小小渔船正慢慢地跟着一只鸳鸯,那场景倒也有趣。
过了一会儿,不知打哪出来了一只雄鸳鸯。雌鸳鸯见了,晃晃悠悠地朝它游去。一对水上眷侣终于相会了,两只小小的喙伸到对方颈间理了理柔软的羽毛。它们靠在一起亲昵了一会儿,就并排游远了。
李雨枫望着它们远去的影子,叹了一声。“我要是有你们这般福气就好了。”
临近中午,李雨枫又到了一处村落。他把船泊好,又拿了画册上岸去寻人了。
他挨家挨户地问过一条街的居民,都没什么结果。李雨枫已习惯了,但他还是决定休息之前再问一条街。
问到一家粮油铺子的时候,李雨枫费了些口舌,才说服店主老头帮他看一下。看见画像,那老头眼中忽然流露出一丝惊讶的神色。
李雨枫觉得有点古怪。“店家,你见过这个人?”
老头点了点头。
李雨枫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一时间不敢相信。“那…那您知道他在哪吗?”
老头见他着急,却不回答他。他用眼神指了指柜上的米。
“那个人每次来都会买点米啊油啊什么的。你要不要也买点?”
李雨枫愣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什么意思。他连忙在包里摸索一番,慌慌张张摸出几张纸票来。
“有硬货么?”
李雨枫又找出一块碎金来,也顾不得多少就往老头面前一放。
老头没想到他出手如此大方,乐呵呵地边收钱边说道:“那人每次来鞋子上都有点湿,十有八九是走水路来的,你沿着河往上游找找吧,估计——”
他还没说完,李雨枫就跑走了。
“哎,你还没拿米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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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雨枫飞快地跑回河边,把船往水里一推,跳上便拼命撑篙。
他本来已不抱什么希望,可今日忽得了消息,心里仿佛星火燎原,迫切的渴望使他完全无法冷静。他一边喊着沙湘江的名字,一边焦急地盯着岸边的民居,一心盼着沙湘江听见他的声音,忽然从哪间屋子里钻出来与他相见。
李雨枫走了三四里的水路,却仍不见那人踪影。他心里忽有一丝失落,却分毫不敢泄劲,仍卖命地撑着船继续往上走。也许是情绪太过激动,他的眼睛都有点花了,眼前忽明忽暗的。
又走了一阵,岸边的民居越来越少,直到最后彻底没了人烟。李雨枫渐渐地停了下来,把篙一放,颓然跌坐在船头。他的头有些痛。也许是那老头记错了?也许沙湘江已经走了?……
白篷船在水面上漂着,缓缓地被水流带回了下游。
夕阳西下,波光粼粼的水面映着艳丽的晚霞。天不早了,岸边的鸟儿成群结队地归巢去了。
李雨枫抬头看看天空,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何来此,又为何收了篙随波逐流。他仿佛耗尽了身心的所有力气,一动也不想动,只想躺倒在船里昏昏睡去。
远方传来一阵悠扬的歌声,隐隐约约的听不真切。李雨枫又感觉像是在做梦了。
不一会儿,那歌声渐渐地近了。歌词仍听不清楚,但李雨枫觉得那声音似乎有些耳熟。
歌声又近了,又响了。
……乌发少年过渡去,
归来已是白头人
李雨枫忽地抬起了头。那歌声——
他回身一把拿起竹篙,发疯似地向那声音的方向撑去。然而越是心急,船就越是不动。他索性靠了岸,跳下船就往前跑去。他边跑边喊:“湘江!沙湘江!”
夕阳下,河心里,一只小小的竹筏悠悠地漂着。竹筏上的人听得喊声,把篙往河底一点,竹筏渐渐停了下来。
“湘江!停下!”
李雨枫终于跑到那竹筏附近,毫不犹豫地跳下了水,踉踉跄跄地往河心走。水位渐渐地高了,没过了他的膝盖,他的腰,他的胸膛。他逆着光,看不清那人的面孔。可他不需要看清,那个身影一定是他,只能是他。
竹筏上的人,正是沙湘江。
沙湘江听得人叫他的名字,正觉得声音熟悉,一回头便看见一个人近乎疯狂地向他跑来。他仔细一看,竟是李雨枫!若不是那声音他永不会认错,他怎么也不敢相信,眼前那船夫模样、形容憔悴的人,就是李雨枫。
沙湘江见李雨枫扑进河里,急忙把竹筏撑向他的方向。
李雨枫在水中沉沉浮浮,上气不接下气,挣扎着向这边缓慢移动。沙湘江情急之中也跳进了河里,几下就游到了他的面前。不想他刚要说话,对方就猛然打来一拳。他将将躲过,伸手想要抓住他的胳膊。
“雨枫——”
对方又打来一拳,他赶忙拦住。两人都失去了平衡,一齐栽进了水里。
李雨枫在水下仍不放过沙湘江,仍在胡乱地往他身上打,只想把一腔怒气和委屈都发泄在他身上。他在这里做什么?他为什么不在家里等他?……
那边,沙湘江见他发了疯似地对自己拳打脚踢,却毫不反抗,只紧紧攥住他的胳膊,用力把他拉进怀里。一时间他千头万绪,但此刻他只想把他抓住,把他揉进自己的胸膛。
李雨枫慢慢停止了挣扎,一动不动地被沙湘江抱着。沙湘江双腿一蹬,带着他浮出水面。李雨枫双眼紧闭,脑袋耷拉着歪向一边,水珠从他凌乱的头发上滑落。
“雨枫!”沙湘江晃了晃他,见他不动,急忙把他带向岸边。一上岸,他把他打横抱起,急匆匆跑向一幢小屋。
沙湘江看他嘴唇发白,大概是太过劳累又在水中剧烈活动所致。他把他轻轻放在塌上,抚着他的胸口为他顺气,然后手忙脚乱地弄了些糖水给他喂下。他让他倚在自己肩膀上,担心地看着他有些苍白的脸。他的脸有些晒黑了,瘦得脸颊都有些凹陷了,全然不似几年前那白面书生模样。他一阵心疼,眼睛不知不觉有些湿润。
李雨枫轻咳两声,醒了。
他一睁眼就看见了沙湘江急切的脸。他的脸还是他记得的那个样子,只是憔悴了,眼里没了往日的神采。
“你醒了。”
“沙湘江,你为什么躲在这里?”
沙湘江不说话,但眼中露出了愁苦的神色。
“你为什么不等我?”
“你是怎么找来的?”
“这个与你无关,你先回答我。”
沙湘江沉默片刻,说道:“不为什么,只是实在没法在那间屋子里住下去了。”
李雨枫听了,火气顿时又烧了上来。然而就在他攥起拳头的时候,他忽然体会到了沙湘江话里的苦涩。是啊,他等了自己那么久,内心该是怎样地煎熬?那屋里一桌一凳,那门外一山一水,全是他们的回忆,他一个人如何承受得住?
想着想着,李雨枫忽然一拳捶在了自己胸口。沙湘江吃了一惊,慌忙抓住他的手。
“你这是做什么!”
李雨枫的眼眶骤然溢满了泪水,他哽咽道:“湘江,对不起……”
“别这样说。”
“我从来没有忘记过我的誓言,可是这世事难料…我每天都想着回来,可……”
沙湘江把他搂在怀中,与他紧紧贴在一起。他们看见对方的鬓角,竟都有了细细的几根白发,不禁泪如雨下。
“回来就好。”
——————
天黑了。李雨枫换上沙湘江给他的干净衣服。
沙湘江点上油灯,就站在那看着他。
“看我做什么,你也快把湿衣服换了吧,当心着凉。”
“你黑了,瘦了。”
“你还不是一样。”
沙湘江憨憨一笑,也换了衣服。他刚一穿好,李雨枫就扑了上来,一把将他抱住。
“我不是在做梦吧?”
沙湘江用衣服擦了擦他湿漉漉的头发。“你的下巴硌得我肩膀都疼了,哪里是在做梦。”
李雨枫开心地笑了起来,可是胃部一阵突然的疼痛却让他不由得收敛了笑容。
沙湘江察觉到他忽然绷紧了身子,轻轻把他推开,问道:“你怎么了?”
“没事。”
李雨枫自跟军队走了以后,辗转各地,常常饮食没有规律。回到上海的那段时间,更是每日操劳得无暇顾及自己的身体,就这么落下了胃痛的毛病来。沙湘江见他捂着腹部,猜他定是旅途劳累顾不得好好吃饭,于是让他在榻上坐下,自己去灶台生火煮粥了。
待他端着一碗热粥回来时,李雨枫已经睡着了。
他把碗放下,坐在他身旁细细打量他。李雨枫面上尽显疲态,沙湘江的衣服在他身上显得松松垮垮的。
沙湘江不禁猜测,他一路找到这里,到底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他心疼地握住他的手,忽觉得他手心皮肤粗粝,完全不似从前那般细腻。他轻轻翻过他的手,发现他手掌竟生出了薄薄的一片茧子。
沙湘江的心顿时针扎似地疼了起来。他把他的手贴上自己脸颊,不时轻吻他的手心。
李雨枫突然惊醒了。他醒来发现沙湘江正攥着他的手,蓦地把手收了回去。
“我怎么睡着了……对了,湘江,我把你的船带来了,方才忘了告诉你。船现在应该还在下游的河边呢,我去把它拖过来。”说完就要起身。
沙湘江把他摁了回去。“你别动,我去。”
“行李也让我落在路上了,我得取回来——”
“你哪也别去,就在这歇着。把这碗粥趁热喝了。”
说完沙湘江就出去了。李雨枫只好待在床上,乖乖端起了碗把粥喝掉。他的胃终于舒服些了。
沙湘江往下游走了一会儿,果然看见河边停着艘小船,正是他的那条白篷船。
他眼眶一热,差点又落下泪来。李雨枫为了寻他,竟学会了撑船,还一个人走了这么远的水路。他牵着缆绳往回走,把路上散落的行李也带了回去。
他的竹筏随水流漂走,早已不知去向;但他的白篷船回来了,他的雨枫也回来了。
沙湘江把船系好,拎着行李回到屋里。一进门他就看见,李雨枫正捧着他珍藏的那幅油画,目光直直地出神。
听见有人进来,李雨枫蓦地抬起头。他的眼里泪光点点,神情说不清是悲是喜。
沙湘江松了手,行李落在了地上。他径直走向李雨枫,把他手中的画抽走放在桌上,不由分说地揽住他的肩膀,吻上他的双唇。
李雨枫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吻冲昏了头,全副身心都沦陷在了沙湘江的吻里。直到这一刻,他终于完全相信了他不是在做梦。他热情地回应着沙湘江,与他唇舌交缠不分彼此,两个胸膛紧紧相贴不可分离。
一吻终了,两人各自靠在对方的肩头喘息。
“雨枫,对不起,我不该不辞而别,害你找了我这么久,害你吃了这么多苦。”
“什么都不必说了,我们谁都有错,也谁都没错。”李雨枫哽咽着说道,“还好我最后把你给找到了。你再也不许跑了。”
“你也再不许离开我了。”
“嗯。”
沙湘江与李雨枫一起倒在床上。二人说着情话,相互亲吻爱抚,仍似从前那般温柔缠绵。待到双方皆有些情动之时,李雨枫却忽然把沙湘江轻轻推开。
“湘江,今日我实在有些累了,不能……”
沙湘江摸摸他有些泛红的脸。“好,不急,我们有一辈子呢。你睡吧。”
李雨枫便安心地在他怀里合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发觉灯仍亮着,沙湘江侧着头,还在看他呢。
“你还不睡?明日我们就要赶路了,你还不快点休息。”
“好。”
沙湘江吹熄了油灯,与他相拥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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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李雨枫与沙湘江一起收拾屋里细软。
收到那幅画的时候,李雨枫忍不住问道:“你不愿想起我,怎么还带着我的画呀?”
沙湘江走过去,不好意思地把画从他手里拿走:“这画也有一部分算是我作的,我的画我为什么不能带着。”说着把画包起来放进行李。
李雨枫不禁在他背后偷笑。“嘴硬,分明是放不下我嘛。”
沙湘江转过身,来势汹汹地走上去往他跟前一杵。“你倒是放得下我,一走就是四五年。”
李雨枫陪着笑给他顺气:“我也是不得已呀,这几年我经历了可多事情呢,回头慢慢跟你讲。”
沙湘江的语气忽然温和了下来。“这些年,你在外面过得好么?”
“你不在身边,能好到哪去。”
“看你瘦的,”沙湘江摸摸他的脸颊,“等我们回家,我一定把你养回原来的模样。”
“哼,先把你自己养好吧。哎,别揉我的脸了,快干活去……”
两人将所有东西打包放进船舱,然后解开缆绳,一起上了船。两个人同时去拿竹篙,又同时愣住。
想起曾经那双白玉雕成般的、纤细的手,沙湘江不禁又是一阵心疼。
“还是我来吧。”他把李雨枫按在座上。
“好。”李雨枫对他笑了笑。
——————
船行至落花湾,两人停下歇息。
再次回到这方属于他们的小小天地,他们都感慨万千。他们上了岸,肩并着肩在河滩上漫步。
“我们终于回来了。”
“是啊。还记得那时候,我们一起在河里洗澡么?”
“记得。那时我嫌水底到处都是石子,还踩在你的脚上呢。你一边抱着我,一边唱楚辞给我听。”
“我说,我是湘君,你就是湘夫人。”
李雨枫轻轻推了一把沙湘江,后者得意地笑了笑,笑得眼睛弯弯。
“下午我们就能回家了。这样风尘仆仆、灰头土脸的可不行,要不我们下河洗洗吧?”
李雨枫也正想下水洗个清爽。“好啊。”
沙湘江三两下就把汗衫脱了下来,开始解他的腰带。而李雨枫一身长衫穿得整整齐齐,还在一个个地对付那些衣扣呢。沙湘江嫌他慢了,上手就去帮他解。
“不用你,我自己来。”李雨枫退了半步想要躲开。
然而他越躲,沙湘江就越不放手,二人在岸上拉拉扯扯,像两个孩子似地胡闹起来。
沙湘江动了坏心眼,笑着去挠他的痒,专拣他最怕痒的地方下手。李雨枫防不胜防,被他弄得实在受不住,咯咯地笑出了声。
只见此时的李雨枫衣襟半敞,领口下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胸口来。他的明亮的笑脸上,有两片若隐若现的、淡淡的红晕;他的眼角微妙地向下勾着,眉目间自有一番天然的媚态。许久未见,他仍像当年那般清水出芙蓉,不经意间便撩拨了他的心弦。沙湘江不由看得呆了。
“看什么呢?”李雨枫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沙湘江一言不发地把他拦腰扛起,急匆匆往一片芦苇荡走去。
李雨枫吓了一跳,慌忙抓住他的肩膀稳住自己。
“你做什么!”
沙湘江飞快地踩倒一片芦苇,把李雨枫放躺在上面。
“我想要你。”
……
汗水打湿了李雨枫的发梢。他吃力地稍稍抬起头,看向伏在他身上的人,他也在看着他。他们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深不见底的爱意。
“湘江,我是你的,我永远属于你。”
“我也永远属于你。”
——————
一场情事过后,沙湘江和李雨枫走进清亮的河水中,让水流慢慢带走情欲的痕迹与留下的疲惫。
李雨枫仍像以前那样,踏在沙湘江的脚背上,慵懒惬意地靠在他的怀里。
沙湘江有一搭无一搭地往他的身上撩水,有一搭无一搭地亲着他的鬓角和脸颊,内心感到无比的幸福与安宁。
过了一会儿,他又唱起了船歌:
我来撑篙,我来摆渡
你来做饭,你来煮鱼
待他唱罢,李雨枫也学着他的调子,轻轻哼唱道:
我来画山,你来渡水
与我入画,与你同归
沙湘江有些惊奇地看着他,情不自禁地对他露出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他忍不住在他脸上又亲了一口。
“湘江,我想听你再唱一遍,好吗?”
“好,只要你想听,我愿意给你唱一辈子。”
于是沙湘江又唱了一遍,只不过这次他是在李雨枫耳边温柔地哼唱的。
李雨枫满足地微笑起来。
“好了,我们回家吧。”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