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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夜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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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子佩走了之后,云承徵和容浅就搬到了他们住的院子里,日夜守着洛君痕,叶阑珊也时不时的过来看看,她给洛君痕施了针,让他一直保持昏睡的状态,把身体的消耗降到最低。
叶阑珊用沾湿了的手帕,轻轻擦拭着洛君痕的脸颊,短短三天,清减了不少,他中间醒过一回,喝了碗粥,又吐了个干干净净。
云承徵道“也不知道楚世叔什么时候能回来,已经是第三天了,再这么下去,我怕洛兄会撑不住。”
容浅道:“滁州城不是那么好闯的。”
叶阑珊道:“为何?”
云承徵道:“滁州城正是先太子自刎的那座城,当年元德太子兵败滁州,于城下自刎之后,滁州城经历一场千载难逢的大旱,旱阳不落,寸草不生,河道干涸,以至于方圆百里,饿殍遍地。”云承徵长出一口气:“惨不忍睹,自此以后,滁州城几乎成了一座死城,这场旱灾延续了整整三年,朝廷的赈灾不过是杯水车薪,滁州城里的老百姓,死的死,逃的逃,一座千年古城,最后只剩下几户人家。”
容浅道:“那几户人家,最后也离开了滁州。”
叶阑珊问道:“是因为什么?”
云承徵道:“闹鬼。”
容浅道:“我只听过传闻,滁州城每逢月中,乌云闭月,浓雾封城,夜里会有穿着嫁衣盖着红盖头的新娘敲门,透过门缝能看到衣袖里伸出来的一双枯骨。也有长发及腰的少女,坐在城中的枯井边上,对着井底梳头,而她转头的时候,你会发现,她没有脸。这些都只是传闻,没有去过的人向任何人描述那坐城。因为……”
云承徵道:“去过的人不是疯了就是死了。”
叶阑珊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云承徵脸色微变:“七月十五,正是月中。”
好巧不巧,鬼节碰上鬼城,凶多吉少。
夜里,容浅守上半夜,云承徵守下半夜,云承徵早早地睡下了,容浅坐在桌旁,就着昏黄的烛火看书,他看的是一本剑谱,封皮被磨损的厉害,书页也打了卷,显然是被经常翻看的。容浅看一会儿书,便要到床边看看洛君痕的状况,少年人的心性,哪有记仇的,从来都是今个儿闹一阵,明个儿就忘了,更何况洛君痕如今这副模样,容浅先前的那点不愉快,早就烟消云散了,只盼着楚子佩能早点回来。
容浅别别扭扭的探了探洛君痕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不烫,他正准备给洛君痕掖掖被角,一阵风吹了进来,吱呀一声,门开了。
容浅立刻警觉起来,他把洛君痕护在身后,拔剑出鞘,转身看向被打开的门,什么都没有,他松了口气,还剑入鞘,是他太紧张了,只是风吹开了门而已。
容浅走到门旁把门关上,一回头,一瞬间头皮发麻,四肢僵硬,身上的汗毛都炸了起来,想要大声喊叫偏偏就是堵在喉咙里喊不出来,他的心砰砰直跳,像是跳出胸腔一般。
一个带着鬼面的黑衣人站在洛君痕的身旁,正摸着他的头发,所幸容浅还没有被吓傻,他很快就反应过来,拔了剑就刺了过去,鬼面人伸手一挡,长剑击在鬼面人的手臂上,冒出一串火花,一击不中,容浅挥剑横扫,又被鬼面人的手臂挡了下来,容浅细看,方才发现鬼面人衣袖下的手臂上套着数十个铁环,从手腕到手肘,一个连着一个。
“云承徵!”容浅大喊了一声,又挥剑冲了上去,像是算好了他的招式,容浅的每一剑都被鬼面人用手臂挡了下来,有时候剑未至,鬼面人的手臂已经先挡了过来,一招一式间,容浅的攻竟成了守。
又是一掌横扫,容浅已被鬼面人逼到了床边,他用剑身格挡住鬼面人击落的手臂,鬼面人的力气极大,很快剑刃就压在了容浅的颈项之上。只要鬼面人一用力,他的剑就会切断自己的喉咙。容浅靠在床沿上,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在双手,他狠狠地盯着鬼面人脸上的鬼面,脸被憋得通红,目眦欲裂,容浅心想:他可能就要死在这里了。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破空之声自鬼面人身后传来,容浅瞪大了眼睛,一把暗金描边的竹骨扇,冲着鬼面人的后颈飞了过来,鬼面人回身一挡,扇子被格飞出去,电光火石之间,容浅手中的长剑破空而出,刺向鬼面人的腰间,鬼面人伸手格挡,与此同时云承徵已经从门外飞身进来,接住被鬼面人击飞的扇子,扇子在他手上转了一圈,一收,向着鬼面人的肩井穴点去。
鬼面人身子一沉,平平的躺了下去,堪堪躲过云承徵的扇子,双手在地上用力一拍,整个人斜斜的飞了出去,云承徵和容浅都心知肚明,他们不是鬼面人的对手,只是他们的身后还有一个昏迷不醒的洛君痕,就是不行也得硬上。两人对视一眼,扇剑齐出,执扇的专攻上路,持剑的剑点中路下路,二人配合无间,相辅相成,竟也和鬼面人打了个平手。
这边打斗的动静越来越大,似乎是怕引来岳家堡的人,鬼面人边打边退,直至退到门边,容浅的剑和云承徵的扇子同时刺了过去,鬼面人一个旋身,一脚踏上剑尖,另一只脚踢向云承徵的手腕,他的速度快的不可思议,云承徵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一股大力砸中了手腕,手里的扇子差点脱手而出,鬼面人一击得手,便不再恋战,翻身跃出了屋子,借着浓重的夜色,消失在了院中。
容浅想要追,却被云承徵拦住了,他扶着手腕,脸色白的厉害,眉毛快要皱成一团,刚刚鬼面人的那一脚把他的腕骨踢断了,他强忍着剧烈的疼痛道:“容兄,小心调虎离山。”
容浅点头道:“云兄说的是,看来今夜你我都不用睡了。云兄你的手……”
云承徵摇摇头,额头上布满了汗珠,他的右手现在不敢动,一动就是钻心的疼痛。
“腕骨怕是断了,容兄,我身上有我云家独门的伤药,对于断骨重续有奇效,你帮我拿出来。”
容浅从他身上摸出一个白玉小瓶,拔开塞子,容浅闻到了一股奇香,他小心翼翼的把瓶中透明的液体倒在云承徵手腕腕骨断裂处,缠上纱布,两片夹板固定住,最后再一圈一圈的裹上纱布。
云承徵的手垂在胸前,脸色好了许多,只是还有点儿苍白,他的扇子放在桌上,左手端着一杯茶,茶香袅袅,他却没什么心情去品茶,端起杯子一口气喝了个精光。今晚的事让两个人的心情都有些沉重,金陵城竟有这样的高手存在,在守卫森严如同铁桶一般的岳家堡,竟能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境,而高手林立的岳家堡内竟也无人察觉。
容浅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遍,就差把洛君痕扒光了,再三确认了鬼面人没有对他做什么,方才安下心来。
云承徵看着衣冠不整毫无知觉的躺在床上的洛君痕,嘴角抽了抽:“容兄,你不是故意的吧……”
容浅摇头道:“不是,我不是故意要捉弄他,洛兄这毒中的蹊跷,我不敢掉以轻心,楚世叔把他的师弟托付给我们,我……”
云承徵道:“容兄,不必解释,我明白。”
容浅给洛君痕整理了衣服,细心的盖好了被子,他看着洛君痕,许久,突然开口道:“我是不喜欢他,可是我不希望他死,即便讨厌一个人,也希望他能好好的活着。”
夜已深,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云承徵和容浅都没有了睡意,他们坐在昏黄的烛光里,听着窗外泠泠细雨打在青瓦上细细碎碎的声音,心里头忽然都冒出了一个念头来,刚才那么大的响动,为什么岳家堡里的人没有一个过来的?
一夜无眠,直至天明。
叶阑珊和岳灵儿过来的时候,容浅正趴在桌子上小憩,他的佩剑放在身旁,伸手就可以拿到的地方,剑柄上刻着两个小小的篆字,剑长三尺四,剑身薄而利,剑刃上泛着幽幽的冷光,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云承徵冲她们摆了摆手,示意不要吵醒容浅,他轻手轻脚的出了门,把门合上,才轻声道:“容兄昨晚一宿没睡,叫他睡一会儿。”
叶阑珊看到他吊在胸口的手臂,问道:“云大哥,昨晚发生了什么?你的手……”
云承徵看了看自己受伤的手,苦笑道:“唉,一言难尽,只能说在下学艺不精,昨晚和一个高手过了招,我和容兄联手也只是和他打了个平手,而且这个人未尽力,重点是……”
他看向岳灵儿忽然变得很严肃:“这个人能在岳家堡来去自如,武功之高,可想而知。”
云承徵本来想问岳灵儿为何他们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岳家堡内却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风平浪静,虽然他们只是做客,不是这里的主子,但是他们住的院子里也是有仆人丫鬟侍卫的,而昨晚,没有一个人过来。除非那些仆从侍卫都被鬼面人杀了,可是今天早上还有仆人在院子里扫地。话到嘴边,云承徵却突然改了口,只说鬼面人武功之高,真正想问的话一个字也没有说。
岳灵儿皱眉道:“奇怪。”
叶阑珊问道:“岳姑娘说的是?”
岳灵儿道:“照理说,昨晚有人在岳家堡偷袭,护堡的守卫,应该有所察觉,可是按照云公子所说竟是毫无察觉,这不应该呀。”
像是想到了什么,岳灵儿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云公子,叶姑娘,我要去祖父那里一趟,昨晚的事,是岳家堡的疏忽,还请二位见谅。”
叶阑珊还想说什么,云承徵用未受伤的左手,展了扇子,挡在她身前,笑着对岳灵儿道:“无妨,在下不过是受了点小伤,岳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岳灵儿对着他颔首示意,脸上仍带着笑意,眼里却是心事重重。
“失陪了。”
云承徵看着步履匆匆的岳灵儿,直到她的背影从他的视线里消失,他刷的一下合上了扇子。
“叶姑娘,你和容兄守在这里,我出去看看。”
叶阑珊问道:“云大哥想要去看什么?”
云承徵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岳家堡出事了。”
云承徵猜的没错,岳家堡的确出事了,昨晚岳家堡的守卫丫鬟仆从,除了几个在主子房里当值的,一共五百七十一人,全部惨死。
叶阑珊推门而入,却在看到眼前的一幕时顿住了脚步。
“进来吧,叶姑娘。”
叶阑珊的眼睛眨了眨,忽然抿嘴一笑,莲步轻移,进了屋子,反手关了门。
屋子里,容浅仍坐在桌旁,而原本放在他身旁的佩剑此刻正架在他的脖子上。容浅被点了哑穴,发不出声音,只能恶狠狠的看着挟持他的鬼面人。
鬼面人的表情被挡在面具之下,只能看到一双眼睛,一双如同被寒冰淬炼过得眼睛。
“容公子不必这样看着我,要怪也只能怪你自己……学艺不精,技不如人。”
鬼面人轻蔑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江南容家的六公子,翠羽青衫的年轻剑客,一把寒星剑,让无数宵小胆战心惊,可你又算的了什么呢,没有容家的名头,在这浩浩江湖中,你容浅又算得了什么!仗着家族的名声,杀几个不入流的败类,就被一群趋炎附势的所谓的江湖中人称之为少侠,容公子,容少侠这一声少侠,你担得起吗?容公子,你也不过是一个活在家族的光环里的一只可怜虫罢了。”
这最后几个字,咬的甚重,语气又极为轻蔑,容浅的脸瞬间变了颜色,从未有人如此藐视过他,从小到大,家里的长辈,江湖上的前辈,谁人不说他容浅是江湖中近些年来难得好苗子,同辈之中的佼佼者,是,他的确是技不如人,他认栽,可是鬼面人的话,他不认!就算是没有容家,又如何,他容浅从来不是在家族的庇护下活着!
“呵……”突然响起的笑声,让鬼面人和容浅都不由自主的看向了叶阑珊,叶阑珊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笑得停不下来。
鬼面人好奇的问道:“叶姑娘笑什么?”
叶阑珊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道:“我笑前辈……此言差矣。”
鬼面人道:“哦,是吗,那叶姑娘有何高见?”
叶阑珊收了笑意,一本正经道:“前辈说容公子是可怜虫,这倒不见得,据我所知,容公子虽长在世家,可这一身傲骨却从未折过,纵是有家族的声望在,容公子却从未仗着家族的名声,他的一切,都是靠他自己,家族于他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更添风采而已,就算没有容家,容浅也依旧会是容浅。可前辈呢,依我看,前辈才是货真价实的一只藏头藏尾,见不得光的可怜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