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华家 一睁眼就看 ...
-
古云山,华家山场。
冷月凄清,衰草烟萝。
华子持蹲伏在荒草和灌木后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山路上的一切。
一队蒙头遮面的黑衣人排成一字长蛇阵悄无声息地在狭窄的山路上行进,没有灯笼和火把,只借助微弱的月光潜行。他们的步法及其怪异,几乎没有腿的动作,即使在崎岖的山路上,也好像在水面上滑行。
鬼步门。
华子持认得,这是鬼步门的水步。
但这是不可能的。因为鬼步门在五年前就被全灭了,传承也被全毁。即使有幸存的遗孤,失去了传承,也不可能在短短几年内就培养出如此训练有素的门人,鬼步门的传承出名的艰难。
而最大的不可能,就是自己居然还活着。
华子持在华家山场的荒草堆里刚醒过来不久。他清楚地记着,在昏迷之前,他在华家本家祠堂内,和一个外姓友人背靠背,被华家叛逆用埋在祠堂下面的火油连同祠堂里咄咄逼人的各房家长一起送上了天。
家门不幸,家主刚亡故,各房就忙着争权夺利,却一起被有心人黄雀在后灭门,真是老套又好笑。
他在荒草堆里醒过来以后想过可能是被人救了,但随后他就发现自己全身居然没有任何受伤。
这不可能。
他刚想悄悄回到本家大宅去看个究竟,却闻见风中传来阵阵尸臭,于是潜伏路边草中,看见早在五年前灭门的鬼步门大摇大摆地出现在眼前。
正当他惊讶和疑虑的时候,一只手向他背后拍来。
华子持反手一抓一扯,那只手的主人很轻易地就被他大头朝下地扯了过来,当他另一只手卡住对方脖子的时候,听见对方用气声小声地叫:“吓疯了你,是我。”
月光从灌木的缝隙中洒下,斑驳中华子持看清了对方的面孔。极度震惊中,华子持慢慢松开了手。
他的手在微微的颤抖。
“没事没事。”斑驳的光影中,对方嬉皮笑脸地说,完全没有注意华子持的震惊和失态,一如此人短暂一生至死不改的马虎随意。
“你也有被吓傻的时候,稀罕啊。”对方声音里透着得意,“刚才被那伙黑山老妖吓懵了吧?都哆嗦了哈哈哈哈哈。”
对方见华子持不答,又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怎么样,不知道那是什么吧。小爷今天就为人师表教导教导你。这帮平地练水上漂的黑麻袋片是蜀中鬼步门,挖坟掘墓妖法害人无恶不作,臭名都远到南洋了。前阵子被蜀中各派门围剿,混不下去跑出来了。居然敢跑到咱们华家来作奸犯科,简直就是老寿星上吊,活的不耐烦了。”
“子……明?”对方喋喋不休地说那么多,华子持才找回声音。一开口,他就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四十岁中年人的低沉声音,反而是一种刚刚成年却还带有一点孩子气的少年音。
而在自己对面兴奋地透过灌木向外张望的堂兄华子明,应该早就去世十年了,享年三十一岁。
而他面前的华子明,却还只是一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少年模样。
华子持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慢慢拉起衣袖。
月亮彻底从薄云后面出来,明亮的月光下,他看见了自己右手腕上朱砂写的“十三”。
二十多年的记忆透过时空扑面而来,他想起这个数字代表的,是他十八岁刚成年时候的一次历练。
四十年机关算尽,勾心斗角,最后随着一声霹雳灰飞烟灭。再回首两世为人,他又回到十八岁刚崭露头角意气风发的时候。
“往生牒是真的。”他默默地想,“怪不得他们不惜把自家灭族也要得到,原来居然是真的。”
华子持内心惊涛骇浪,可惜华子明完全不看人脸色,向山路上张望几眼,确定没有后续的鬼步门之后,又唯恐天下不乱地发出了新的提议。
“鬼步门自己造孽,在老家站不住脚跟。蜀中各派追杀得他们厉害,跑到江南来肯定是要和我们华家对上。这帮破麻袋动作倒是很快。你说咱们是回去报家主呢?还是先埋伏他们一下给个下马威呢?看他们来的人不多啊。”
说完看华子持还在沉思的样子,华子明又撺掇:“他们走的这条路能通到后山,后山不是有阵法嘛,咱们两个想灭他们不行,困住耍耍应该够了。”
他说话的时候华子持在回想二十二年前发生过的事。当年他觉得华子明的提议非常好,跟着那一队鬼步门的人装神弄鬼各种手段把他们引诱进了后山大阵。大阵一启动,华家内部防务立即紧张起来。
华家山场也算是华家外围地区,以鬼步门的能力,少数人混进来并不奇怪,由于都是荒山野岭,外人进来也做不了什么。但后山大阵就不一样了,那已经接近华家本家所在地区。当夜后山大阵一启动,整个华家哗然。围剿一夜,抓住十几个鬼步门死士的尸体。其实这几个人进来华家简直等同送菜,不仅进入不了本家,也造不成什么破坏,简直就是没事找死的行为。各房连夜研究鬼步门此举何意,百思不得其解,最后认为是鬼步门骚扰捣乱失败,通知江南各个派门小心就完事了。
直到三年后,世人才知道那夜鬼步门找死行为的真意。
鬼步门要借古云山脚下的一条小路。
这条小路不在华家范围之内,但经过华家门口,还有岔路能连通华家山场,华家也还是会例行巡查。但当夜后山大阵一启,所有人眼光都放在“家里”,门外发生什么,谁都顾不上了。
鬼步门逃离蜀中之后,沿途血洗了好几个小门派家族,进城是不敢的,因为当年各大门派世家都以为他们要打掉一个地区的门派鸠占鹊巢,各种防备,他们胆敢出现在任何城内,马上就会被发现围剿。然而谁知道他们早就和海外倭人勾结。一路向东不过是赶到海边找一条出海的路。而后来顺利和倭人同流的鬼步门势力急速壮大,短短三年就成了无法根除的一大祸害。后来直接制造了血洗闽州七城惨祸,万人喋血。
其实当年鬼步门派进那十几个死士,不过是得到华家在外围山场历练小辈的情报,意图混入山场杀死几个华家后辈,制造混乱,大部借此从小路逃脱。实在没想到虽然一个华家人都没杀死,效果却更上一层楼,直接被引到华家大阵引起华家更大注意。
“不行。”华子持说着,顺手从后腰拿出一个烟花竹筒,拔开就向天飞出一道火光。
“喂!你干什么!”华子明急了,一把夺过华子持手中竹筒,“你历练任务做完了,我还没有呢!你现在求救,我被你害死了。”
华子持也不解释,松手就把竹筒让他夺去,留下一句“总比日后真丢了命强”,转身就向着记忆中临时联络点走去。
片刻之后,负责这次历练的主事就知道了山场混进鬼步门的消息,而华子持更着重说明了历练时自己曾靠近山下,发现某处远方有大量夜鸟被惊飞,还隐隐有绿色火光——绿色火光,正是鬼步门用来联系的鬼火。当然这是华子持编的,他当年并没有去接近山下的地方。
主事一听,这地方正是古云山下小路,当时就惊出一身冷汗,心想莫不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鬼步门派一队死士进入山场制造混乱,其实是要从小路进入古云山夜袭?于是不敢隐瞒,当即上报家主,调动华家全部力量,整个华家静悄悄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
而参加这次历练的年轻一辈被集中关在了山场的华家别院之中,周围重重保护,勒令不准踏出别院一步。
这帮少年大的十八、九岁,最小的才十五,正是好奇心爆炸,精力旺盛的年龄。
华子持和华子明成了香饽饽。
此时他坐在别院大堂的椅子上,靠着茶几喝茶吃点心,周围一群小崽子围着他问东问西。
华子持之前就被主事反复交代过此事不准再提,自然守口如瓶。而华子明就不一样了,一脚踩在椅子上,各种吹牛,极力描述他怎么和鬼步门的死士周旋交手。
“……鬼步门和赶尸人不一样,你们不知道?别说自己是华家人,丢人啊。”华子明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把折扇,也不管现在节气都过了寒露了,自以为风度翩翩地扇着,“赶尸人是御尸,还是僵尸,就是‘干货’。鬼步门御鬼,但手法也没有多么高明,做不到御鬼无形,只能借助些纸人纸马之类,或者畜类人胄,都是蛮夷巫术手段。我本来在草丛里寻找任务线索,忽然一阵怪风,我闻见一股尸气,树影一晃,我就看见荒草里隐约有一个惨白惨白的人影。我当机立断冲上去就帖了一道符,你说怎么着,立马就烧起来了,我才看清楚是个纸人,龇牙咧嘴的,可吓人了。”
本来众少年都认真听他讲,听到这里,一个少年笑起来:“算了吧,大明明,别吹了。你连画符都画不利索,还贴符,你知道符放哪儿吗?”
说完众少年就跟着起哄大笑。
华子明一张圆脸涨成红灯笼,怒道:“华子峰把好你的粪门少放屁!子持跟我一起的,你不信问他。他看见白乎乎的就吓得滚到草丛里了,我拿火把点着纸人之后再去找他,看见他蹲在草丛里向外看,正好有一队鬼步门的人从路上飘过去。老子从后面拍他一下差点被他掐死,当时吓得他还抖呢,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原来是火把点的,我就说你一急肯定找不着符哈哈哈哈。”听华子明一着急说溜了嘴,华子峰得意了。
华子明反而转怒为笑,呵呵一声道:“华子峰你以为别人都不知道是吧?论怂包你峰哥天下第一啊,不知道谁半夜起来撒尿看见自家院子里挂的尿布吓得连滚带爬摔断胳膊尿了一□□,不知道的还以为那么多尿布是你那吃奶的小妹尿的呢。”
“哈哈哈哈哈峰哥你去年摔断胳膊原来是被尿布吓得啊。”
“华子明你活腻了!我和你拼了!”
“明哥必胜!”
“峰哥别怂啊!”
少年们闹成一团,华子持却听出了不寻常。
当年历练,他确实跟华子明一起的,但他从来没遇见过什么纸人。这到底是华子明吹牛,还是真的存在?自己恢复意识确实是躺在草丛里,这和华子明的话能够对上,之后的经历也能对上。但纸人在他记忆中真的没有。
“阿弥陀佛,施主不要暴躁。”华子明凭借自己超越年龄的魁梧身躯轻松镇压了炸毛的华子峰,一脸悲天悯人地说,“在家人不打诳语,不信你问问子持?”
面对少年们的目光,华子持不动声色地道:“确实有个白东西,是不是人形没看清,后来看见鬼步门更没来得及问你到底什么样的纸人?”
“这么说你们真的遇上鬼步门了?”那个叫华子峰的少年被华子明释放后就识趣地赶紧转移话题,其他少年也暂时忘了峰哥和尿布不得不说的故事,一脸兴奋地向华子持问东问西。
然而华子持没打算配合他们,一盆凉水浇下来:“你们没必要知道。”
对于他的回答,少年们视之为装/逼,纷纷鄙视。
“没劲!”一片鄙视声中,华子峰也趁机一翻白眼不屑地说,“装什么装!”。
“这叫机密,你懂个屁!”华子明得意了,继续吹牛,“我告诉你们,那个纸人啊……”
话音未落,大堂的门重重地被推开了。三哥,也就是这次少年历练的主事出现在门口。华子明被开门声吓了一跳一句话没说完卡在嗓子里嘴张着合不上,其他一众起哄的少年也瞬间安静如鸡。
然而三哥并没有在意他们的吹牛内容,他一双眼睛焦急地在少年中扫过一圈,问:“华子云呢?谁看到他了?”
少年们面面相觑,最后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少女脸上。
华子持记得,她就是华子云的姐姐,华子雨。
华子雨眼光刚才就扫了在场少年一圈,也没发现自己弟弟,此时正又急又怕,脸色苍白满脸焦急,磕巴道:“刚……刚才还在的,我们一起进来的……”
说着,门外又冲进一人,焦急地对三哥说:“不好了,找到子云一只鞋,山场里还有替死人……”
替死人!华子持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