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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轻声也是一 ...

  •   轻声也是一种声调,郭老师称它是“第五声调”。

      “铭章,铭章起哇。”
      铭章的被窝紧挨着厨房的那堵墙,褥子下面是炕板,炕板下面是一夜未眠的炉火,炕板似乎也没有休息吧,至少没有休息好。
      李志焕是王铭章的妈妈,是王朝(音同“招”)的媳妇,每天早上要早起打理俩男人的吃喝,准确的说是一个半,大的每天出去做工,工地上土灰的颜色和化工建材的味道带到家里,调和着那砖瓦房烧煤的烟味和家具暗淡灰朦的颜色,虽说五味杂陈,家的样子却是很到位,小的呢,每天也需要早起去学校念书,起码要去满九年义务教育。
      北方的冬季自带萧瑟,无需寒风的渲染或者说是催化,光秃秃的土路基本上框出了整个老城西北角的底蕴。
      “妈,今天我们语文听课,每一个家长都必须去。”
      “昂,我没忘,今儿上午第二节哇。”
      “嗯,你去早点,别迟到了。”
      “妈肯定不敢迟到,”李志焕小学毕业之后就没有再上过学了,但她的希望并没有因为组建了家庭就破灭了,她清楚地算着,自己孩子将来是可以读到大学的,“妈早就想见见你们语文老师了。”

      小城从王铭章5岁的时候开始每年成倍的增长着东南西北各个村子搬进来的年轻人,往往是一家三口,也往往是只有男的一个经济来源,稍微好些的也有那些隔壁省份来的,一家两个大的都在忙生计,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他们并不受当地人的冷眼反而交道起来更加频繁。
      李志焕和王朝是在城里生下的小铭章,李志焕是城里人,基本上是在西北角长大的,所以他们在这个小城也算是当地人了,但是终究因为王朝从乡下来又没有一技之长,终日靠耍大铁锹赚的几个糊口钱,再加上乡下一年一收的庄稼地才在前年换了砖瓦房。
      “这次的考试总体上说,我是比较满意的,但是我认为孩子们还是有一定的上升空间的,所以请各位家长前来参加这次语文课,当然也是在落实校长提出的‘家长进课堂’的教育理念,我在这里为大家的到来表示衷心地感谢!”
      语文老师张燕是城里人,而且老公好像是在政府上班的,长相甜美更为端庄,穿着也得体,谈吐字里行间倒也显得落落大方,初次见面你肯定会喜欢上她那标志性的笑容,是一种站在高处的笑容,却没有失去亲和力。
      为了方便和老师的互动,学校将库房保存的专门用来做新年晚会的凳子搬来放在每位同学座位的旁边,家长紧挨自己的孩子落座。
      本就不大的教室,一下子多了一倍的人,掌声的响度就显得不是很高了,但却持续了很久,显然家长更懂得事理也更热情些。
      和王铭章同桌的是一个走街串巷买日用的儿子,名字叫李刚。他爸爸今天也来了,西北角认识他的倒也不少,李志焕也和他买过苍蝇拍子和卫生纸吧。李刚爸爸坐在他儿子旁边,李志焕竟然半天都没认出来,因为不敢确定,平日里伴他左右的是那个上了年限的“永久牌”以及“永久牌”上的日杂,而今天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个长相清秀五官俊朗的男孩子,虽然衣服细细看来并不是什么牌子来的,但是却也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的。
      “呃嘿嘿,好了,我们直入今天听课的主题,这次考试的成绩分析,我们一起努力利用今天这两节课分析完这次语文考试,希望各位家长和同学们一起有所收获,从中吸取教训或者说是积累经验,当然对于另一部分同学可能是学习新知识了。”
      毫无疑问,王铭章是属于前者,他学前班是班长,虽然只是做了一学期,但是他绝对是称职且名副其实的,他的语文成绩一直不错,而且很有主见,话不多,能写也会算,也听老师话,一向表现不错,所以第二学期,那位马上要退休的老教师让小铭章做了班长。
      “请大家看第一题,问题是这样的:‘汉语拼音有几种声调’”,说到这里,她好像瞥了一眼李志焕,目光似急速也像是自然地转移回试卷,“像这样的题目,放在第一题的位置,可以说是送分的。”
      座位上同学和家长一起点头,前面座位上的那部分也在轻声附和些什么。
      李志焕坐不住了,她看到了王铭章的试卷那个刺眼的叉号,她自己也又安奈住心思读了一遍题目,可确实是选B,为什么小铭章选了C,她正要质问小铭章的时候,张老师突然提高声音,不知是为了在附和声中得意她的说法,还是为了警醒某些错选的同学,显然李志焕觉得是后者。
      “一A3种,二B4种,三C5种,”她从微笑变作释怀一笑,教室在那一刻也格外安静,都听得清楚,张燕的释怀一笑并非是放声大笑,而是到嘴角放出来的一种无奈叹息吧,尽管嘴巴裂开的挺迷人,“我想即使没上过学前班的孩子也会选对吧,何况我给你们讲了足足四个课时这个点。”
      “这道题我们班都没有错的,你就直接跳过吧。”坐在最后面的一个老男人发话了,后来人们才知道坐在后面的三个人,最老的那个是副校长王中日,穿着小西服的是教导主任许志平,好像是今年刚结婚,但明显三十出头了,第三个就是说话的这位了,另一个班的语文老师,也是另一个班的班主任赵委杰,自己孩子今年也是一年级,照顾在自己班里。
      “那是您的班里,我们班里就有做错的,但我印象中好像只有一个。”
      “昂,一个又不碍事。”
      “哪位同学做错了,自己好好想一下吧,我就不追究什么了哈,我们不能因为一个同学的失误耽搁了大家的时间哈。”
      “老师!”,王铭章举起了手,他打断了老师张燕的话。
      “有问题吗?”
      “轻声不也是声调吗,”小铭章显然有些激动了,“我选的五种。”
      “好,这个问题就到此为止,王铭章呢,我下课之后给你再单独讲一遍吧。我们时间有限,你先坐下吧,我们看下一个问题。”
      “我也觉得轻声也算是一个声调嘛,”他是杨阳的爸爸,每天都会准时来接他女儿放学回家,这不是关键,关键是他穿的衣服是一种制服吧,好像是警服,但见过警察的都清楚那不是警服,很明显比警服要明快轻松些,一些没什么文化也没见过世面的家长显然把杨阳爸爸当成了警察,大概只有张燕老师知道,杨阳爸爸是县税务局的科级副局长。杨局长的母亲是在西北角长大的,一直舍不得搬走,他的前妻多年前去世了,杨阳是他们的小女儿,大女儿人在天津读大学,杨阳也算是他和前妻的中年得子了,可惜杨阳从懂事起就和一个小自己爸爸十多岁的后妈一起生活了。
      “杨局长,”张燕的声调起承转合后轻声却落在了“长”字上面,“您说的这个轻声是存在,但是我们没有讲过它是作为声调存在的,更没有说它是‘第五种声调’。”
      “对,我们命题是按照市教育局的考试指导大纲命制的。”王中日显然觉察出来什么,提声压气张口说来。
      “昂,那你们应该讲明白啊,这个轻声也是个‘声’啊。”,杨副局长较真了,张燕的教学“质量”可能要受影响,她这个时候才明白过来,这位杨副局长这么多日子和她打招呼仅仅是基于家长和老师的这么一层关系。
      窗户外面,一眼望到的校大门口经过了几个毛驴拉的粪车,平日里这些粪车的主人都是南边那几个村子的庄稼汉,有人说他们穷,也有人夸他们勤劳会过日子,冬天出来掏粪,犒劳累了一年的地,既滋补了土地,又赚到了掏粪钱。
      整个县城里,他们生意最好的就是这个老西北角了,楼房基本上没有,屎尿都走的粪坑。
      “好的,那我再重新给大家讲一遍,首先呢,大家要记住汉语拼音声调只有四种,而轻声不属于声调,你们看,一声是这样,二声是这样,三声是这样......”,板书还算漂亮,但终究是把轻声列入了非声调,“而轻声呢,王铭章,来你上来标一下轻声的符号。”
      杨副局长点头,好像一下子醍醐灌顶,认可了张老师的讲法。
      李志焕很清楚,张燕是在为难小铭章,“张老师,孩子知道错了。”
      “郭老师说的,符号就像是一种名字,有些人没起名字但还是人呀。”王铭章一直站着,所以声音足以让他们这65个人都听清楚,包括张燕和杨副局长。
      从郭老师班里上来的学生大部分都在这个班,他们也都记得郭老师是说过那句话,只是这个记忆是被王铭章唤醒的。
      教室里的火炉安排在第二排人的后面,炉筒子虽然不规整,但是很牢靠,因为装炉子那天王朝被王铭章叫来了,实则是张燕老师说了一句,“家里离学校近的,力气大的家长来帮咱们班装一下炉子吧。”
      杨阳和杨副局长就坐在中间靠左那行的第二排,右后方正是火炉,装好之后,杨阳总说的一句话,就是“小心火炉!”。
      那个时候的王铭章个头虽然很大,但是长相比较呆板,甚至有些萌蠢,平日里也少言语打闹,和老师的互动几乎没有,和长辈的接触从来都是被动的,何况他的穿着也是普普通通的,被人知道和关注尤其被老师们知道的第一个标签也可能是唯一一个标签应该就是“很听话了”。
      可想而知,他的这一发言着力点在哪,作用点又会有多少了,但挂在墙上昨天被洗染过的黑板都知道他根本就没有想这么多。
      “哪个郭老师?”,坐在最后一排单座上面的景宏伟的奶奶打破了仿佛维系了很久的蚊蝇之声,言三语四。景宏伟两岁的时候,妈妈就和别人跑了,爸爸常年在河南打工,可以说奶奶是既当爹,又当妈的把景宏伟养大的,景宏伟只上了三学期的学前班,但在东南角的小学读的,东南角是整个县城有头有脸的人住的最多的一块,也是整个县城最先有楼房小区的街角,可以说大财政开支的家里的小孩十有八九是在这里读完小学的。当然学校里也有一些商贩和苦力家的孩子,他们无疑有较好承受力或者是一定的适应力,适应成什么样子因人而异吧,无论是心理上还是经济上,也无论是家长们还是家长们的孩子。
      景宏伟的身上多多少少有些东北街角的影子,可现在看来,这种影子中更多的是一些纨绔子弟的元素。
      许志平紧挨着坐在景宏伟旁边的奶奶,看得清楚那一双小脚撑起的那堆邹巴巴的皮肉,可他分明听到的声音是来自这个黑黑的看不到血液流淌迹象的生物体,那声音有力,有厚度,又很干脆。
      “王铭章说的郭老师是以前专门带学前班的郭祥华老师吧。”
      “嗯,是郭祥华......”李志焕停顿了一下,接上了“老师。”
      “郭老师年龄大了,所以这学期算是完全退休了,是这样吧,王校长。”张燕眉毛很细,就像明星的那种,女孩子们后来才懂得,那是美眉,那是化妆。她说这话的时候,眉毛上扬了一下,不夸张很是俊俏,也很轻柔。
      “那我说一下,家长朋友们,趁这个机会,我给大家说一下,这个郭祥华老师是今年退休的,本来呢,应该是前年退,由于咱们学校前年引进新老师的指标没分到,经过学校领导班子的讨论得出一致意见,认为虽然郭祥华老师年纪到了该退的时候,但是从这么多年她的教学质量来看,她完全能够继续胜任学前班的教学工作,她本人呢,也是很热爱这个岗位的。至于这个‘声调’有几种,我想我们应该按照最新的考试大纲来进行教学,各位家长和同学们就不要有其他疑惑了。”
      “就是,直接以考试大纲为准,我们看第二题吧。”校长还没有坐下来,水果店的老板,张丽娜的爸爸张大说了这么一句“财大气粗”的话,张大是他在街头别人称呼他的绰号吧,不过由来很简单,“家里弟兄三个最大的一个”。近几年水果贩很赚钱,虽然早起晚归很辛苦,但是来钱也快,他们家不光开了一个十字街头的店,还在菜市场有一大摊子,每天早上直接批发出去。
      张丽娜右边的同桌和王铭章玩的来,走的近,也经常一起回家,不爱学习,玩心不重,但是喜欢看电视,家里今年年初装了有线信号,成天的看七看八,没过多久就配了眼镜。他看得清楚,张丽娜的第二题做错了。
      “好,那王铭章你坐下吧,我们来看第二题。”
      “张老师,对不起啊,我打断一下,这个第一题好像没讲清楚哎,‘第五声调’到底有没有,下次考试还是按照没有来算是吧,”等下,李刚爸爸还补充了一句,“我儿子的作业都是我辅导完成的,所以还得麻烦您再说清楚些吧。”
      他的音质很好,而且音调也较高,唯一不足的就是带着南边村子的口音,听着很别扭。
      炉子里的炭火烧起来了,温度上来是其次,火旺起来的时候撩动着炉腔和炉筒子,引起空气流的躁动发出来的声音,已经很多年没有再听过了。配上李刚爸爸的音质即使不能算上是民族音乐尔尔,大抵也算是“民族唱法”了。
      可张燕并没有这么觉得,她觉得李刚爸爸在挑毛病,所以故作腔调。
      “这位家长,我再强调一遍,拼音一共四种,不管哪次考试都是四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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