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无不散之筵席》郁杀

34、龙凤 太子殿下的

　　也许宁宛刚才坐起的动静太大，放下来的厚厚床帷隐隐传来衣角摩擦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来了，宁宛眯起眼，左手下意识的捏诀在手，可是这一捏，却并没有拢到什么灵力，她才想起如今的她已经伤了灵脉，短时间内是无法施用任何法术的。
　　她不过顿了一瞬，很快手掌一翻，就从枕下掏出了鹤簪。此时金鹤的双翅已经完全合上，那双宝石做的红眸也并不似之前要灼伤人似的耀眼，变得平和许多。但这并不妨碍它依旧是件见血的利器。宁宛刚做好准备，便听见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了下来，她凝眸望去，床帷上出现一个女子淡淡的轮廓，正在对她恭身行礼。
　　“姑娘醒了吗？可是要晨起了？”当真是个女子，且是个说话柔声细气，从容有礼的女子。那女子似并无恶意，宁宛的戒备消去了一些，取而代之是更大的疑惑。这是哪里？她怎么来到这里的？她明明记得自己之前传送到了城西郊外啊？她抬袖，惊觉自己穿的也不是那件被血污了半面的紫纱裙，而是一件极柔软的绸缎制成的中衣，所幸领子上的如意扣都扣的紧紧的，身上除了灵脉阻塞，也似乎没有别的奇异感觉。忽然，她眸光向下一凝，似是瞥见了什么东西，一时竟忘了答话。
　　宁宛在看她身上的被子。这被子极柔软轻盈，用料讲究，做工精细，哪怕是她出生在物资丰厚的21世纪，却也没盖过如此舒服亲肤的被子。但更重要的是，这被子上绣的是二龙戏珠，以金丝勾形，兼之层层叠绣，虽说蚕丝轻薄，却硬是把这二龙戏珠绣的生动立体，活灵活现。
　　龙纹？这可不是21世纪，这是封建集权的时代，没有什么寻常人家胆敢用这绣了天子的象征的被子暖身。
　　宁宛猛的掀开眼前的床帷，只觉眼前一亮，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床头，让她得以把房间看的分明。
　　黄花梨雕的合欢床，在修真界也是是降神养气的良材。皎月窗纱，薄如翼，密如织。白日可晕那灼灼烈日，夜晚可抵那月凉如水。地上铺着扬州平地锦，软织勾丝，又叫光阴锦，端的是寸锦寸金……又如檀木底青玉宴饮图插屏、饕餮云纹瓿形香炉、月宫龙凤纹铜镜、产自战国的错金银青铜钫等等，不必细看，皆是要么造价连城，要么别出心裁的陈设，兼之随处可见的龙凤花样，只怕此间主人是个极有身份的皇亲贵胄。
　　她怎么会来到这里？宁宛眼睛一眯，打量起眼前自她揭帷一直微垂头不语的女子。说是垂头，头却也并不如何低，眼帘却是低低的垂下，遮住了女子的所有视线，即恭敬，也不过分卑屈，穿着打扮也是得体大方，的确是大氏族家的婢女样子。
　　宁宛定了定神，开口问道：“这里是何处？你可知道我怎么会在这里？”
　　那女子回道：“回姑娘，这里是京都太子殿下的府邸，姑娘昨晚是由太子殿下送回，因着姑娘昏迷不醒，便由奴婢们擅自为姑娘沐浴更衣。”她忽的一顿，似有些犹豫，但仍是开口道：“昨晚太子殿下放心不下姑娘，在耳房守了姑娘一夜，今日晨时才入宫上朝的。”
　　是太子……大抵不会是她昨晚一晕正好在荒郊野岭砸到了一个大晚上不睡觉四处游荡的太子，只能是昨晚的那个蓝衣男子，又折回去找她了。不过她心中始终还抱着一丝幻想，忍不住追问道：“当今太子殿下，名字可是齐元玉？”
　　见宁宛直呼太子名讳，女子亦是吃了一惊，但她并未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真的是他！宁宛一声哀鸣，顿觉浑身无力，整个人重重的摔回了床上。要死了，这回可真的是犯了大忌讳了。龙门向来是顺天而命，门规森严，门中弟子是绝不能插手皇室内务的，若是因她的插手，本该昨日命绝的太子今天还是活蹦乱跳，直接改变了皇朝的气数，她的罪过可就大了。本已经无意杀了人闯了祸，又随手救了一个太子，改了天命，若是被师门知道了，不知道会受到怎样的惩罚。她的第一次下山应愿，的确是形容惨烈。
　　宁宛愁眉苦脸，不住哀叹，倒唬的铜绿一跳。忙抬眸细细端详，见宁宛似乎只是叹气，并不是身体不适，才略放下心，不由又奇怪道：“是听了什么这样忧愁？她该不会不知道殿下是太子吧。”一切想接近殿下的女人在铜绿看来都是居心叵测的，也不知这女人装模作样的给谁来看。铜绿心里不屑，面上却不露分毫，笑得恭敬温和，柔声道：“姑娘，可要唤人进来收拾洗漱？”
　　宁宛忧愁无力，一点儿也不想起床面对。但是人家殷切，又是太子殿下的私宅，她虽不怕，也始终不敢过于放肆，遂点了点头。
　　铜绿见宁宛点了头，便福身向宁宛行了一礼，缓步退下，随后示意一直候着的众人可以入内伺候了。得了指令，六名宫人鱼贯而入，一位一进来就伏在了床边脚踏处，等着给宁宛穿鞋着袜。另有一名侍女与她站位相对，站在宁宛左侧，给她挽袖，第三位侍女手里端着木制的莲花并蒂托盘，上放天青瓷清水杯一盏，一支底部泡到柔软的杨枝，以及用柳枝、桑枝、槐枝煎水熬膏，入姜汁、细辛，再佐以珍珠粉、茉莉、豆蔻、砂仁等做出的洁牙药膏，与她一起的一名侍女托着的则是一杯漱口浓茶和白瓷唾盂，跟在她们后面的侍女同样以托盘端着盛了清水的百合银雀铜盆，及掺了沉香、钟乳粉的澡豆一碗。她旁边亦站着名侍女，奉着条洁白的棉布巾。
　　自从知道这是太子府邸，宁宛就做足了心理准备，然而还是被这样大的阵仗唬了一跳。要知道她住在山洞里的时候用的只是一把绑了马毛的木刷，牙粉牙膏也就是用甘油苏打粉配置成的，哪里像这个又香又糯这么讲究。不过来都来了，就不能给龙门丢了面子，宁宛准备扮个讲究、有追求的高人。
　　洁齿、漱口……侍女们都按部就班的工作，宁宛也板着一张冷漠脸，一丝不苟的演着她的“有深度的高人”，直到那盆清水端了上来。
　　水很清，且发着微微的凉意，一闻即知就是特有的山泉水。宁宛垂下头，看着水中映出来的女子，臻首峨眉，眼泛清波，红唇贝齿，两靥生愁，自己托生的这具皮相的确是清丽脱俗，美的不可方物……不对！宁宛一个激灵，险些掀翻了侍女端着的水，吓得她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宁宛定睛细看水中的自己，果然没看错，那水中映出的自己的确是十年来在山洞石晶里看惯的自己。可是自己之前明明顶着的是倚翠楼枕花姑娘的脸啊！究竟是什么时候露出了真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