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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昙花梦(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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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婧怔怔地站在原地,她的手指蜷曲了一下,又一下,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冰凉冰凉的——不,她已经死了,没有血液——但阿婧觉得她整个人像是被按在雪地里一样,痛苦难熬,像有双手死死攥住她的骨髓。
痒,却怎么也止不住那种撕心裂肺的痛痒。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呢?她和她的朗哥,为什么会落到这样的下场?
……
“来来来,干杯干杯。”
“祝霍老板生意兴隆啊!”她那老父亲粗哑的声音此刻因为高兴而不自觉地抬高了,显得越发刺耳。
阿婧听不下去了。她握紧手中的伞柄。却不舍得离去,仍旧杵在包厢的墙边,她没有打开纸伞,普通人看不见她,倒也不会吓到人。
只是,心里有鬼的人就不一定了。
饭毕,一群人说笑着往外走,温父突然打了个哆嗦,搓了搓手臂:“我咋老感觉有点冷呢,阿朗,这天是不是变了?”
袁朗似是没听懂,又像是故意迎合地道:“是啊,天已经变了,大清倒了,现在是总统大人的天下。”
霍老板连忙制止:“这话可不能乱说,现在是共和的时代,总统大人和皇帝可不一样。”
温父只当霍老板随口一说,只是霍老板好不容易和他说句话,也就高高兴兴地应了下来,他心里还是不以为然。
这么多年的世道了,怎么会完全改变呢?
当皇帝是多么好的事啊,要是有一天自己也当了皇帝,一定先娶十个八个老婆小妾,好好享受一番。
“泰山,小婿想带阿凝去租界走走。”酒足饭饱以后,袁朗向温父一拱手,温父喜上眉梢:“去吧去吧,别急着回,我给阿凝留门。”
在旁边听着的阿婧,双手早就不自觉地握紧了,她已经死去,感受不到痛意,但她只觉得心里一阵阵地疼,像有块生了锈的尖利铁片在一下一下挂着心腔。
往常她随便出一趟门,阿爹就皱紧了眉头,稍微晚回家,就被阿爹安上不宜室家的帽子。
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
阿婧从小就知道,阿姊比自己受宠得多,温家穷,阿爹阿娘有了余钱,有时候还记挂着给阿姊扯块布做衣服。直到阿弟出生以后,家里人的注意力才一边倒地偏向阿弟。
女儿不能读书,儿子必须得读。阿爹阿娘咬牙供阿弟读书,就连阿婧和她姊姊,也得工作。阿婧手艺好人也善良,受到了裁缝铺老板娘的赏识,跟着她学裁各种时兴款式的衣服,阿姊就在家里跟着阿娘做些绣活儿。
阿婧从未想过与弟弟相比,她原本以为,自己和阿姊在女孩子当中算是受宠的了,没想到她与阿姊终究还是有本质上的差别。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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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朗向租界走去,温凝跟在他后面,低着头红着脸慢慢地走着。她时不时扯两下身上新做的衣服,总觉得手脚往哪儿放都不自在。
袁朗懒得注意她的小动作,他甚至嫌弃温凝走的太慢,阿婧从前一直迁就他,而且又在外面工作,走路的姿势更像城里的女子。
要不是那件事……他也不会抛弃她和温凝在一起。
温婧死后的这么多天,袁朗有时候也鬼迷心窍地想,要是她还在就好了……但要是她还在,自己就永远不能过上现在的好日子,出人头地。
温凝正一步步往前蹭,只听得身前男子温和的嗓音响起:“阿凝,前边有家脂粉店,我带你去看看可好?”
阿凝抬头看了一眼,视线立马移不开了,那家店古色古香,门口却学外商挂着女郎的画像,隐约能够看见店里头摆放的脂粉,何等精致,是她一辈子不敢进的。
阿凝连忙点头,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跟着他走了进去。
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对妹妹有些愧疚,毕竟袁朗曾经对她妹妹……
但走上租界宽阔敞亮的大道,听着电车声,卖报声,再看到这家她做梦也不敢想的脂粉店,她知道,自己这一次做对了。
至于阿婧,是她福薄,不能怪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