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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1984年8月29日,上海浦东的一家医院里,一个饱含家人希望与祝福的小生命出世了。然,几天后,他给家人带来的却只有痛苦和泪水。
      “他患有脑积水,大概只能活几个月,最多也只不过一年罢了。我劝你们再要一个孩子吧!至于这个,送人或者送孤儿院吧。放心,这种情况再生一个并不违反计划生育。”医生推了推眼睛,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
      “不,我要养着他,他是我的孩子啊!他是我的孩子!”坐在对面的母亲已泪流满面。
      “是啊,我们要把他带回家。”一旁的父亲扶着母亲。
      三个星期后,这对夫妇带着这个男婴离开了医院。回到家中,已经知道情况的家人并不嫌弃这个孩子,他们像对待其他孩子一样照顾他,唯一的不同,就是信奉基督的祖父祖母每天都会为他祈祷,保佑他平安。
      不知不觉,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半年,一年。时间过得很快,三年过去了,男孩并没有像医生说的那样,他仍活着,只是他下半身瘫痪,而且由于脑积水的缘故,头颅比一般人大些,家人很少带他出去,属于他的只有那一张床和那一间睡房,但家人都待他很好,他很快乐,虽然他不能走。
      但是,马上,一切,又改变了……
      1987年12月21日,母亲进了医院,父亲接她回来时,手中抱着一个小女婴,家人见了高兴地迎了上去。初次进这个家门的我,便受到了大家的欢迎,也抢走了他在家中的地位。我的出现,使他从父母房里搬到了祖父祖母的房里,使他见到父母的时间也大大的缩短了。可他却并不难过,他知道他有了一个小妹妹,他知道这个小妹妹会为全家人带来快乐,他也知道爸爸妈妈要照顾小妹妹所以没有时间来陪他。所以他还是快乐的。当他和祖父祖母在一起时,当他学会了说“阿门”,学会了为别人合手祈祷时,我学会了走路,学会了说话。我慢慢长大了,被送进了幼儿园。而他,也搬回了父母的房间里。父母一直让我和他好好相处,说他是我哥哥。前一点我办到了。每天从幼儿园回来,我便叽叽喳喳地跑上楼,拉过一个小板凳,坐在他床前,告诉他我今天做了什么,看到什么,老师说了什么,幼儿园里发生了什么,我说得津津乐道,他也听得津津有味,直到父母来喊我去吃饭。然而后一点,却不知为什么,我从来不叫他一声“哥”,从来都只是叫他的名字,父母听了起初还会责备我几句,可是后来也就渐渐习惯,不再过问了。而他听我叫他名字时,却只是笑两声然后回应我,并不介意。所以我从来都只当他是一朋友而已。
      没过几年,我到了上学的年龄。于是,我进了一所附近的小学。那所小学离我家很近,几乎就像在隔壁。在我家可以听到上下课的铃声,也可以听到升旗时的国歌声,甚至还可以听到下课时孩子们的嬉闹声。而我,仍然每天回来告诉他一天发生的事,直到吃晚饭,然后就去写我的作业。每次他听我讲话时,都是面带笑容,那种很阳光的笑容,有时听到有趣的事,还会哈哈大笑。可以说,在我面前的他总是带着那一脸阳光般温暖的笑容,所以,我一直以为他是很快乐的,我甚至以为他不会哭。直到一个下午。
      那是一个周六的下午,我正在午睡,迷糊间,听到有人在说话就醒了。
      “妈,我也想像妹妹一样去上学,行吗?”
      “这个,小伟啊,妈不能答应你!”母亲轻轻叹了口气。
      “为什么?因为我不能走路吗?还是因为我的怪模样?”说话人语带哽咽,他希望知道原因,然而等到的只有无声的叹息和一句“妈对不起你”。
      这段对话让我知道他并非那么快乐的,但是每天放学后我还是会陪他说话,慢慢的,这段对话沉淀到了我内心的最深处,无人再去问津了。
      时间不分昼夜的流逝着,直至1995年7月20日才放慢了脚步。
      那天,我的噩梦开始了……
      由于我的调皮和母亲的失误,我被开水烫伤了。当夜就送了医院,诊断结果是:下半身大面积2度烫伤,小部分深2度烫伤。之后,我住院了,整整一个月,直到8月25日,我才回到了家中休息。期间动了4次手术,每天手臂上打两针,到最后都肿了。一个月中,父母每天都来,只是我住在隔离病房中,因为怕伤口感染,所以探望时间很短,但父母每天都告诉我,他很想我,希望我早日出院,每天都去告诉他外面发生的事情。
      8月25日,我回到家中,又看到了他的笑容,他躺在床上,侧着脸对我笑,让我鼻子猛地酸了一下。回家之后的生活就是每天练习站立,练习走路,努力伸直一个多月来没有伸直过的双腿。可我发现学习走路并不简单,平衡也不是那么容易掌控的。毕竟,那对于一个才9岁的小女孩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挑战。我哭过无数次,也放弃过无数次,然而每次他都会劝我,最后他告诉我说:“我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会这样躺着,但我想知道外面是怎样的,可是必须有一个人告诉我才行,你可以办得到吗?就算是替我看,替我感受的。所以你必须站起来,重新学会走路才行,知道吗?”他脸上有着一丝忧愁,不见了平时的阳光般的笑容,猛然让我想起了几个月前的那个下午,那段对话,那段快被我遗忘的对话。抬头看他,他的眼睛了似乎有着期待,于是我点了点头。他,笑了,冲动下,我轻喊了一声“哥”,很轻很轻,但他听到了,惊讶之后,笑容旋即展露在脸上:“能再叫一声吗?我好喜欢听。”可是回应他的只有我低下的头。那之后,我仍每天练习走路,又哭过无数次,只是没再放弃。9月下旬,我踏进了学校的教室,生活又似回到了从前,我每天回家,仍会对着他滔滔不绝,他也总是听得意犹未尽。
      没过多久,老屋拆迁,我们搬家了,他和祖父祖母住在一楼。而我和父母住在同一栋的三楼,我每天放学会去看他,然而学校里的事我已很少再提了。
      时间的齿轮又飞快地转了起来,再次放缓速度时,我已是小学四年级的学生了。
      刚过完寒假,我又开始上学了。惯例的,每天放学我会去一楼看他。有一天,却发现他说话声音怪怪的,回家后告诉了父母。他们出门回来后告诉我,他病了,但只是感冒,应该很快会好。于是,我仍旧每天去看他,却发现他的病愈来愈重,药似乎没有起到什么作用。最后,他竟然发烧了。为此,父母把医生请到了家里,为他看病。诊断的结果我并不知晓,可心里隐隐的不安,他从小到大好象不常生病,这次却发起了高烧,不知会不会有问题。父母对他的病一直守口如瓶,似乎并不严重,所以我也松了口气。只是那以后,我每天清晨去上学时也会去看他,虽然他多数时候都在睡觉,但我仍会拍拍他的额头,证明我来看过他。
      3月12 日,星期四,我仍旧像往常一样轻拍过他的额头后去上学。然而刚到学校就觉得有点怪怪的感觉,说不出的怪。中午回家吃饭,父亲没有像往常那样来接我,出现再我面前的是我最小的舅舅。我奇怪地看着他,想问为什么是他来接我而不是父亲。刚欲开口之际,一句话打断了我的思考。“你哥哥走了,”我仍奇怪地看着他,眼中多了些许疑惑,“要不然不会是我来接你,快上车吧。”回到家,父母都在,我冲到那张床前,他仍躺在那里,像早晨我出门时一样,躺在那里,像睡着了。不知不觉间,父亲走到了我身后,“今天早上8点不到,你爷爷想叫他醒来吃饭,那时发现他已经走了。”“可我早上拍他的额头时,还是热的。”“也许就在那之后吧!”那天下午,我没有去学校,我躲在房间里,我想哭,可是眼睛是干的,脸颊也是干的,眼泪似乎从我的身体里消失了,无影无踪,一点痕迹也不留下来,来证明我是个有眼泪的人。第二天,我照常去了学校,左臂上多了一块黑纱。在学校里,我努力记住每一件事,想着回去要告诉他,可是回到家面对的是一张空空如也的床。
      那个周六,父母办了他的丧事,我带着黑纱。手里捧着他的照片,他几乎不拍照,所以那张照片是他还是个婴儿时拍下的。当我放下照片时,我看见了穿戴整齐的他躺在一张白色的床上,许多人围着他哭,一圈一圈的围着他慢慢地走。母亲在我旁边,哭得泣不成声,当他被别人推走的时候,母亲冲了上去,拉住他,我拉着母亲的手,碰到了浑身冰冷的他,霎时,我的眼泪又回到了我的身体里。我,哭了。他再不会对我笑,再不会听我讲话,再不会露出那忧伤的表情,再不会听到他喜欢听的那声“哥”……我和母亲一样,哭得泣不成声。
      我再次捧着那张照片,脸色惨白眼眶红红地站在东海边,站在堤坝上,脚下的海浪一波又一波地冲刷着坚实的混凝土堤坝,父亲站在我身旁,手中挥洒着他在世上仅存下的一样摸得到的东西——他火化后的骨灰。眼泪不知不觉地又打湿了脸颊,海浪一波一波地向我们扑过来,远处的海鸟贴着海面低低地飞着,发出凄厉的叫声,一声一声,叫得人心疼。
      看着飞扬在空气中的白色粉末慢慢消逝在了海的蓝色中,轻轻的,我动了一下嘴唇,吐出了一个字:
      “哥!”
      哥,你听到我叫你了吗?
      抬头,远处与海连成一片的蔚蓝色天空中,透过细白的粉末,最后一次,我,看到了那阳光般温暖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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