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蛇和腹黑妖》幻化文火

1、梦醒的时候，往往都很懵

　　“魔族一生千年，因情而生，因情而亡。”
　　“我们刚出生是没有性别的，虽然有出色的容貌，但魔族是个痴情的种族啊！仅仅因为爱上一个人，就被决定了一生的命运。”
　　“我们深爱了人类万年，教给他们魔法，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成了他们眼中的怪物！”
　　“缘由心生，亦由心灭，是爱是恨，一切都取决于自己的态度。所以，还想继续…..爱着吗？”

　　严树枫时常在做梦，都说做梦的人都有心事，每每被梦境中一个又一个扑朔迷离的幻影质问时，他总会惊出一身冷汗。
　　睁开眼时，他看见的是一片冰蓝。
　　魔界的幽蓝彼岸，传说汇聚了一切生灵的灵魂，地上开满了纯净的冰蓝色花朵，树枫听族中的蛊婆说，这种花名叫“彼岸”，花开千年，一生从未与花叶相遇。
　　严树枫知道，这些花是人死去后化的灵魂，是绽放在时间最纯净的灵物。

　　大约是魔界公历1196年，人族的第一批魔法实习生被送去了魔界的都城。
　　看守了灵魂百年的树枫受到了魔王的召唤，他第一次离开幽蓝彼岸，飘忽的身影吹跑了点点蓝色的晶莹。
　　严树枫头一回感受到喜悦这个情绪。

　　冥月古城，从魔族诞生之初就存在的魔法源头。正中央是魔王的古堡，位于城市中心，是魔族的最高行政地域。古堡的周围环绕着各式各样的居民房和商业区，但如果站在高处往下看，会发现这一切只是渺小若无物，真正的庞然大物是古堡后千公里外的的一片七色汪洋。
　　人类管它叫“圣泉”，魔族称之为“祖地”。但无论什么称呼，这片湖泊都一直有个公认的名字，它是冥月古城的前身，所以又叫“冥月湖”。
　　冥月湖孕育了魔族，千万年前头一遭出现的魔力源头。从远望去，仿若活物，还有隐隐冒出的白色蒸汽，青色的光点绕着湖泊转，像是盛夏的夜晚，清澈的湖面上飘舞的萤火虫。
　　“好漂亮！”罗小洛站在队伍的最前端，小小的身体披着一件亚麻色的大长袍。六岁的年纪穿上成人的衣服有些滑稽，他还带着白色的睡帽，本来就困得不行，再加上旅途的颠簸，罗小洛几乎站着就要睡着了。
　　一直等他看见冥月湖，庞大的惊艳感一下子就冲垮了疲倦。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他迅速爬上飘着人族旗帜的旗杆上，但是依旧没看够，于是索性离开了队伍，朝着冥月湖的方向跑去。
　　“喂！小洛。”领队的人族是个中年大叔，但沧桑下面却也有着令人惊叹的面容，想必年轻时也有艺术品一样的五官，作为人类而言是个不可多得的美男子。
　　“那个小鬼是什么情况，又要闹什么？”男人旁边站魔族的女人，显然已经是不耐烦了。
　　“摩凡。”她对男人怒吼。
　　“对不起，对不起。”男人低头哈腰：“我把他找回来。”
　　摩凡有点焦躁，从离开人类领地的时候，这个小鬼就惹了大麻烦，他偏偏不像同龄的孩子又哭又闹喊着回家，小小的年纪就已经有了相当成熟的心理，一路上又是套话把摩凡的老底全揭出来，又是故意使绊子，把那个魔族女人整蛊的狼狈不堪。
　　“寒樱。”摩凡又跑了回来。
　　“怎么了？又惹什么了事？”
　　“刚才追小洛的时候…..他，他不小心摔倒了，跌伤了腿….”
　　“啊？”寒樱诧异了：“那小鬼，不是一直活蹦乱跳的吗？”
　　“是啊，可能是这次跑的太欢了，能…让我带他去附近的医馆看看吗？”
　　“马上就要到冥月古城了，那里有专业的蛊师….实在不行，你就先带着孩子先走，不用等我们，去冥月古城的路你知道的吧，医馆的话，嗯…进城后直走千米，再往右拐，那里会看见一家小的医馆。”
　　“知道了，谢谢。”摩凡脸上挂出了难以抑制的笑容，他转身没走几步，又回头看着寒樱。
　　“你还是那么善良，真好。”
　　远处，躲在树后的罗小洛一脸坏笑…..

　　冥月湖底，有条浅蓝色的小蛇在熟睡。
　　魔界的至高管理者从来只有魔王一人独占，魔王的名下是十二个圣地的守护者，严树枫是其中年龄最小的，也是唯一没有性别的魔族。
　　按理来说，历届魔王无一不是威严高贵，举止投足间都散发着无穷魅力的大角色，可偏偏这一届却出了个二货，魔王是个话痨，年过七百，居然像个未成年的小丫头，严树枫在宴会上就想吐槽，明明号称魔界最美的女人，漂亮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由内而外都应该透着尊贵优雅，可她骨子里又单纯又逗比，看见帅哥还会犯花痴，三个小时的会议，有一半时间在聊“今天买了什么化妆品啊，去年哪个包包被看中了但没几会买啊…..”
　　严树枫实在听不下去，他不在乎魔王的私生活，于是索性变成一条小蛇，悄悄地溜到冥月湖。
　　今天是魔界公历1196年四月，入春了，连带着整个魔界都散发着生机。
　　微风习习，冥月湖的四周植满了樱花树，四月的暖香加上一小片柔软的花瓣，轻轻徜徉于镜面般的湖上，荡起了浅浅的涟漪。
　　熟睡的树枫在朦胧中微微露开一条眼缝，那是眼眸深处一小道冰清玉洁的湛蓝，即使是变成了蛇，看见这道蓝光的人也不可能熟视无睹，天真的以为这就是条普通的小蛇。
　　大概都会为他迷醉吧…..

　　有的时候，严树枫会无奈于自己的敏感。这很麻烦，有时睡得很香，但突然一点风吹草动就会使他紧张得不行。
　　每次前来幽蓝彼岸看他的朋友都挺受不了他这种个性，永远搞得面临世界末日一样的灾难似的，或者像是欠了债主一笔不小的债务，随时随地都要跑路一样。
　　刚才他差点就要冰冻住整片冥月湖了……

　　会议开了四个小时，但讲了三个小时的废话，十二圣地的守护者都回到了各自的封地，除了冥月湖的守护者。
　　浅墨从树枫悄悄离开会议室的时候就开始走神了，她有点担心，害怕这个第一次出门的新手会乱跑迷路，但好在树枫的性子偏于文静，一直躺在某处呼呼大睡。
　　如果不是在魔界的祖地，而且是在祖地的最深处的话，那就完全不用担心了。
　　可偏偏…..这个外表人畜无害的家伙去了最不该去的地方。

　　浅墨想骂人的心都有了，她第一个冲出会议室，想着要不要第一时间把严树枫揪出来一顿严刑拷打。
　　好吧好吧，虽说树枫你第一次出门人生地不熟的可以理解，但就算迷路也不应该跑到这里啊，而且姐姐我下了一道禁制，就算是魔族白痴也都知道这个地方是禁地，是神秘莫测的禁地！现在禁制被严树枫破开，庞大的魔力四溢，浅墨就算再怎么笨，也不会单纯的以为树枫只不过是迷路跑到了冥月湖，他是故意想搞事情……绝对的是故意的！
　　这就让浅墨有些怀疑，严树枫这些年会不会经常溜出幽蓝彼岸在魔界各地饱览了一幅大好河山。
　　冥月湖深处，小蛇打了个喷嚏。

　　冥月古城，人山人海。
　　“喜欢她的话，就坦白好咯。”
　　“坦白？应该是表白吧，小洛，寒樱她是魔族，我…..一个人类，还是算了吧。”
　　“太怂了，大叔。”小洛不知道从哪儿变出一堆奇形怪状的水果，有长刺的香蕉，还有紫色的苹果，每一个上面都被咬掉一下口。
　　“喂，你那儿弄来的魔族水果？”
　　“趁你不注意的时候顺手拿的，和店家讲过了，账全记在你身上，记得付钱。”
　　摩凡还想从小洛怀里拿一颗晶莹无色的葡萄解渴，听了他的话后瞬间就僵住了。
　　“快还回去！凭什么要我付钱？”
　　“都被我咬过了，现在还回去肯定不会收的。认命吧，大叔，你看我进冥月古城没有乱跑，这么多新奇的东西唉！我看都不看，一直在和你聊坦白…嗯，表白的事，难道你就不应该犒劳一下我吗？”
　　“说得好像很有道理。”摩凡沉思着，但很快又暴走了：“不对！你花的是我的钱。钱，钱，钱，懂不懂啊！我的天，为什么会有你这么个人小鬼大的妖孽啊！”
　　“别那么小气嘛！临行前国王陛下不是给了你不少路费吗？花一点又不会死。这样吧，你出钱，我出力，你满足我的肚子，我帮你追寒樱。”
　　“不行不行，这两个事不能混为一谈，而且我是答应帮你撒谎骗寒樱，和你帮我追她是等筹码的，现在为什么又多了一个替你付钱的条件？”
　　“真迂腐啊！大叔。”小洛转身说：“一个是你的终身大事，一个是我眼前的好处，从长远的角度看，绝对是你大赚了啊！人要学会变通嘛，做事圆滑一点，这样的人生才有意思吗。”
　　他把一根带刺的香蕉塞进摩凡嘴里，又把怀里的一堆小玩意儿一股脑全塞进摩凡的衣袋，因为太矮，所以只象征性的拍了拍他的腰。
　　“有付出才有回报嘛，大叔。我刚才看见一家宠物店，好多没见过的动物，去看看去看看吧！”
　　没等摩凡反应过来，罗小洛就一路小跑，像一只兔子，溜得无影无踪。
　　“搞不懂你一个六岁的小鬼从哪儿学的这么多名词…..”

　　四月的暖风拂过一整座城，阳光明媚却不晒人。
　　除了寻常的吆喝声以外，罗小洛再也找不出什么地方和人类的城市相同。
　　魔族的房屋格调不同，听说房屋的地基是大理石，用砖头糊上水泥砌成的。小洛撇撇嘴，砖头？那种东西在人类的领地都是用来起围墙的，人类的房屋普遍是用钢筋和水泥。但窗户是一种类似玻璃的软状物质，像是史莱姆，坚韧性很强，有弹簧的弹性，却远远比记忆金属柔软。这玩意儿要比玻璃厉害多了。
　　路上有行人，也有来往的车辆，有的车就悬浮在空中，没有人操控，却可以发动，罗小洛环顾四周，没走不过百米，就有一堆人群拥挤在一起。
　　无人车勾起了小洛的兴趣，他借助矮小的身体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每撞到一个人就说声对不起，匆匆忙忙下居然被挤到一辆悬浮的轿车旁。
　　“怎么做到的？”他伸手去摸。
　　“小子，不买别摸。”有魔族盯到了小洛。
　　“啊？是车展吗？不好意思。”男孩的是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
　　“孩子，往后站，你都快成焦点了。”
　　罗小洛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人群中央，被数以百计的魔族围观，少有的，这个习惯惹是生非的家伙面有露出羞涩，缩头缩脑的钻进了人群。
　　“什么情况啊？冥月古城在搞联欢会吗，好多地方都有活动。”小洛嘟囔着，前面发生了什么被一个高个子魔族挡住，他什么也看不见，耳边只有类似主持人的角色在欢呼。
　　“是吾王下的命令。”
　　有人在他耳边细雨，说话的人听力真好，还有点热心肠。小洛一副活见鬼的样子看那个人的嘴巴一张一合。
　　“人族和魔族头一次合作，今天是迎来第一批人族小孩的日子，吾王要高出举国欢庆的样子。”
　　“喜事？人类过来你们不生气嘛？所谓举国欢庆，其实只是装装样子吧。”
　　“哪有，吾王是很真诚的。”
　　“哇！吾王真好。”小洛故作夸张。
　　“是千年难得的和平，两族争斗了千年，现在终于停息了。吾王高兴得不行，亲自迎接那几个孩子，而且还会挑出十二个天赋出色的，作为十二位圣者的亲传弟子。”
　　“十二位圣者？”小洛愣住了：“那是什么？”
　　“守护十二圣地的君侯，是吾王的亲信，也是仅次于吾王的最强的魔族。”说话的人看着小洛：“你说不定会被圣者选中哦！”
　　“你…..知道我是人类！”
　　“就冲你对吾王的大不敬，太明显了。不过真是干净灵魂啊！除了一双眼睛以外，其他身体的特征都有说明你是人类。”他撩开小洛的刘海：“但你的眼睛太漂亮了，漂亮的不属于人类，甚至…..比起吾王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什么！我…我…”小洛有些促局，满脸窘迫。
　　“但听说十二位圣者中有一个从未面世，是整个魔界最神秘的人，守护最纯净的地方。”他不再逗弄小洛，眼神迸发向往的光：“与其说是纯洁如白纸的灵魂，不如说是没有感情的机器。那个人居然也会来，出人意料啊！”
　　小洛看着这个自言自语的怪人，他口中说的那个人很神秘，神秘的就好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他不想继续逗留在这里了，趁着那个魔族不注意，小洛偷偷钻出了人群。
　　“啧……还是想去看看那片湖。”远处是迷幻的光，似有似无。

　　“严树枫！”浅墨来的时候，树枫已经醒了，他变回了人形，坐在湖岸边，白玉似的脚轻轻地踩踏湖水。
　　“有事？”他冷冷的看了浅墨一眼：“别客气，就像呆在自己的家里一样。”
　　“这本来就是我的地方，少说些白痴一样的台词！”浅墨怒吼，面颊泛起红云，这个邻家姐姐一样的女孩少有的生气。
　　“嗯，对哦。”树枫沉吟：“冥月湖没有我的幽蓝彼岸好看。”
　　“是让你看风景的吗？”浅墨冲上去像拽他耳朵，但想了想又改成拉他的衣角。
　　“快起来，还坐在这儿干嘛？”
　　“泡澡泡累了，想睡会儿。”
　　浅墨扶额，简直想哭，常人喝一口湖水就会爆体身亡，冥月湖庞大的魔力不是普通人可以承受的，在湖里泡澡无异于自杀，无论是人类还是魔族。
　　严树枫是圣者，实力强的逆天，身体可以储存大海一样广阔的魔力，意念转动间，就可以冰封冥月湖。浅墨没有那个实力惹他，虽说这货的行为让人恼怒。
　　“厉害死你了，快起来。”
　　冥月湖冒着蒸汽，水温适宜，更像一口温泉。浅墨在四周重新布置好禁制，满山的樱花树在顷刻间变得郁郁葱葱。
　　“树枫，我们快走吧，吾王找你。”
　　“不想去。”严树枫回答的很简单。
　　“啊？那你留在这干什么？你说，你说，你说，好不容易又出来一趟的机会，居然就这样被你浪费了！”
　　“嗯，我不介意。”
　　“不是。”浅墨感觉很难跟他讲清楚：“这里，是禁地，不像其它十一个圣地是对外开放的，这里全年封闭，除了我和吾王，外人都不被允许入内的。”
　　“我知道，我不是外人。”
　　“好吧，好吧。”浅墨扶额：“你不是外人，但是….禁地，禁地你懂吗？你贸然闯入让我很为难的。”
　　“我不是傻子，我懂。但我不会乱动的，顶多洗个澡。”严树枫缩着身子坐在地上。他有点冷了，白色的衬衫在风中微微打颤。
　　浅墨瞬间就心软了。

　　青色的光点绕在树枫的发梢尾端，他的眼神露出迷茫，就像新生的婴儿第一次睁开眼看世界。
　　“树枫。”浅墨平息了心情。
　　“好大的，这个世界，大的没边…..”树枫没有看她，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会不会迷路？在外面….找不到家。”
　　浅墨愣住了，她以为树枫身份尊贵，又强的没谱，所以即便是初入俗世也不会有太大的情绪，但她却偏偏忽略了，在某些时候，树枫就是个孩子。
　　“不高兴？”她拍着他弯曲的背，挂出姐姐的笑容。
　　“吾王说要和人类见面？”
　　“对。”
　　“还要收徒？”
　　“嗯。”
　　“我不想去。”严树枫终于抬头，他看向浅墨的眼神中透出哀求。
　　“为…为什么？”浅墨问：“害怕么？”
　　树枫摇头。
　　“害羞，觉得人太多了？”
　　树枫又摇头。
　　“那为什么？你这么厉害，魔族上下无一不对你敬仰，有什么好怕的？”
　　“我不想看见人类。”冥月湖的温度陡然下降，浅墨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见，一朵漂浮的花瓣上结了一层淡淡的霜。
　　“他们是自私的，贪婪的怪物。”

　　千米开外的地域，罗小洛依旧对冥月湖念念不舍，只不过，他早已没了起初的惊艳感，只是莫名的很渴求，渴求点点青光，渴求湖的一切。
　　“回去了，小洛。”摩凡拉住他：“快和寒樱她们回合”
　　“大叔。”小洛问：“圣泉，真的不能去吗？”
　　“别做梦了，魔族的人都视为禁地，我们这些外族更别说了。”
　　“但是….”
　　“没有但是，其他的我都可以答应你，但去圣泉，不可能。”
　　“好吧。”
　　一支人类的队伍缓缓进入魔族都城，小洛记得进城的时候是傍晚，同队的小孩大部分都倒在房车里睡着了，摩凡偶尔会和寒樱说上几句话，时间突然变得慢了了许多，小洛看向窗外的风景，满心无聊。
　　前方就是目的地了，可小洛却觉得路还很长，一片白雾朦胧下，其实什么也没有。
　　他不再胡思乱想，推开一个躺在他腿上的男孩，找了一块小小的位置，阖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