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睡觉》不荤不钝

2、重逢

　　小周通知易园是第二天8点准时开始科目二的课程，易园自觉自己毕竟还算是个新人，务必不能迟到。但是，7点不到，魂不守舍的易园就已经驱车来到了驾校。他把车停在指定车位后便靠坐在驾驶座上发起了呆。

　　不知过了多久，阳光比刚来时刺眼了不少，热气像一层棉纸巾覆上了额头和脸颊。
　　咚咚。
　　有人敲扣着驾驶座一侧的车窗。易园惊得全身一震。直觉告诉他是那个人，看一眼手机：8:00整。守时这一点，胡安阳丝毫没变。
　　易园解开安全带扭动着有点僵硬的躯干，打开车门从车里缓缓地挪出来，尽可能慢地。
　　现在对方还不能看清他的脸，还不会认出他，呆会儿认出了会有什么表情和神态呢，高兴？惊讶？慌张？或者说，即使面对面了对方也可能早已经把自己忘到不知哪一个黑洞里去了。
　　短短几秒钟，易园觉得世界末日就这么被顶在了头顶。
　　磨磨蹭蹭地钻出教练车，易园象征性地整整上衣，佯装出久别重逢的知己一样伸出了礼貌的右手。易园笑的很诡异，就像面部痉挛了似的，但是他完全不自知。

　　接下来的发展大大出乎了易园的意料，胡安阳几乎是毫无迟疑地就握住了他的手，还上下摆动了几下表示友好。
　　易园一下子就红了眼眶，有什么堆积在了喉口，是千千万万的没有找到方向的倾诉的话。他的手指因为兴奋而微微抽搐起来，喉头用力，想要说出那句“好久不见。”可是刚开口还没出省，易园就听对方的声音响起：“师傅好，我是学员胡安阳，师傅贵姓。”
　　一瞬间，如鲠在喉。
　　欣喜在爬上脸颊前就滑落，在阳光下碎了一地。
　　胡安阳没有认出他，事情以另一种易园没有预料到的形态发展开了。易园感觉下眼眶有点湿湿的热热的，脑袋昏昏的。完了，他有点困了，易园想。

　　易园用尽最大的努力不动声色的深吸一口气，他轻轻回握胡安阳的右手，慢慢地开口：“我姓易，叫易师傅就行。”嘴角挑着极其难看的笑容。
　　胡安阳绅士地抽回右手：“好的，易师傅。我是胡安阳。”
　　“嗯，我知道，我有你的准考证。证上有你的照片。”
　　易园一时半会儿难以管理自己的表情，难看的笑僵在脸上，脖子向前伸出，怂得不忍直视。两人的面对面站的状态就像是胡安阳在欺负他似的。看到这样的驾校师傅，胡安阳不禁轻轻皱了皱眉。
　　易园视线向下，不再看胡安阳一眼，猛地钻回驾驶座。他只听到自己说“那我们马上开始第一个动作吧，你先，坐副驾驶吧，我给你示范一下。”
　　胡安阳点了点头，从容迈步走向副驾驶座。虽然胡安阳一身运动T恤运动裤运动鞋，淡定、干练的精英气场还是不可阻挡地向外辐射着。
　　八年来，胡安阳没什么变化，还是一头短发，但是皮肤白了多，身材也明显比中学时候壮实了，小臂的肌肉线条很明显，腰腹紧实而平坦。生理的匀称和协调加上求学经历和社会的历练，现在的胡安阳的气质简直好得不行，比起电视里的大众情人来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座镜带档刹。上车之后首先做的就是确保这些都到位。”易园按着顺序做准备工作的示范，这是他自己编的小口诀，他自己还挺喜欢的。做完示范的准备之后，易园突然想起来小周今天早上告诉他另一个学员今天来不了。
　　“对了，今天就你一个人练，还有一个女学员请假了。”
　　“嗯。”胡安阳淡淡地应了一句，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他的视线停留在了驾驶座的安全带上。很短暂的一两秒而已。易园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己那被安全带扣出两层泳圈的肚子，尴尬，手忙脚乱地把大肚子往裤筒子里塞了塞。

　　“我来示范第一个动作。”易园努力不让自己在意身边胡安阳的一举一动。他抬起手刹，松了离合器，松了刹车，一边解说一边精准地完成了第一个考试动作。
　　是的，投入该干的事情，不去多想。

　　八年了，易园不再是当初的清瘦模样，过了八年的糙汉生活，他对食物越来越没有节制，健身目标放弃了一个又一个。头两年倒是没什么变化，然而第三年里易园学会了吸烟，沾了点烟草的小瘾，他就像充气似的胖了。应验了那一句“时间是把猪饲料”。
　　难怪胡安阳认不出他了，现在的易园和过去比起来简直是面目全非。当然，也可能是他这个人没有在胡安阳的大脑里进行数据储存。可能，胡安阳甚至记不得他的名字了。

　　没有被认出是眼下的万幸，如此粗糙的易园和如此精致的胡安阳，两个完全不同画风。易园衷心感谢仁慈的老天爷没有置他于重逢的羞赧和自卑中。

　　胡安阳学得非常快，一个上午下来科目二的一套动作已经全部掌握了。
　　易园毫不吝啬赞美之词，佩服和欣喜冲刷掉了刚见面时的满满愁云，面部肌肉已经完全舒展开来。他一点儿也不惊讶，这就是他认识的胡安阳，绝对的智慧和轻松解决一切的余裕，那么优秀那么好，那么的，让他心动不已。
　　托胡安阳的福，易园今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早退的快感。
　　胡安阳道过谢之后掏出手机准备叫车。易园犹豫着还是开了口：“我可以送你回去的，VIP学员有享受这个待遇的。”“而且还送到家门口。”易园又补了一句。胡安阳冲易园笑了一笑，阳光之下的眼睛亮晶晶的，“不用，等会儿回公司。跟公司的司机约好了，他来这里接我。不麻烦师傅了。”
　　“谢谢师傅。”
　　“没，没有的事。”
　　八年前的胡安阳，也是站在明媚的阳光下，冲着易园笑。可惜，在那之后，易园就再也没看到过胡安阳对自己袒露笑容了。尽管八年后的今天，胡安阳没有认出易园，但是这一次从未期待过的久别重逢还是让易园感慨万分。
　　“那我先走了。明天记得来学车。”
　　“好，一定准时。”
　　开车回住处的一路上，易园脸热热麻麻的，脑海里循环往复地重播着胡安阳的笑，摇下车窗一路吹风回的住处。
　　过去的他深陷沼泽之中，那么多年过去了
　　如今的自己可能是愈发不可自拔了。真是没出息。傻逼。
　　完了，想着这样的自己，想着那样的胡安阳，易园又有点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