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不过的海峡》琪枍不是果

1、跨不过的海峡 离别年少不

　　疏淡的薄烟弥漫在这江南小镇的街头，晕染着参差不齐的碧瓦白墙，一层淡墨色笼罩着桥头与巷口，岸边的河柳缠缠绵绵，身姿曼妙，似是妩媚多情的女子，只靠那蒙蒙的细雨来诉说着心底的温柔。这里，曾是我魂牵梦绕、沉醉梦中多年的地方。我从未想过，上天如此怜惜我，让我有一天能重新回到这里。在跨越了半个世纪的岁月后，再一次让我踏上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只可惜故人旧物早已变成一抔黄土，消散、弥漫......
　　月露冷，故人何在？烟雨茫茫，海阔山遥，何处是潇湘？
　　拄着杖，蹒跚地走过小桥，桥边的围栏给予的温润厚重触感让我内心的不安少了几分。是真的，是真的！不再是梦中看得清却摸不到的虚假，在灵魂孤寂彷徨了五十年之后，终于，不再漂泊，终于，魂归故里。
　　满是褶皱的手轻轻触碰桥边的告示栏，腐朽，不平，风吹雨淋终究还是在上面留下了印痕，诉说了这些年的风风雨雨。它老了，旧了，我也，不再年轻了。依稀记得，那是民国二十六年，随着卢沟桥事变的发生，中日战争全面爆发，热血男儿、巾帼女英，无不英勇奋起，为国家和民族存亡抵御外来之敌。而这告示栏，便是贴出了国军招收士兵的告示：地无分南北，年无分老幼，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任，皆应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
　　隔壁二牛吵吵闹闹的声音还是那么清晰，“阿景，阿景，我在这呢，快过来！”从那密密麻麻的人堆里挤出个半大不小的少年，正跳起来挥舞着双手，一脸兴奋的站在告示栏前。“我要去参军，我要保家卫国，保准把那入侵的小日本都给赶出去。”那尚显青涩的面庞却露出几分郑重之色。
　　而那年，我刚满二十岁。我记不得自己是如何与新婚仅仅半年且已怀有身孕的妻子含泪分别，也记不清自己是如何跪在年过半百的母亲面前祈求母亲的谅解。只是那天离开家时分别的场景却在五十多年间成为我记忆中挥之不去的场景：素衣、淡烟、翠柳、小桥、离人，别泪……
　　淞沪、南京、徐州、兰封、武汉……我不知道自己转战迁徙多少地方，每到一处，就会有好多人留下。二牛，同我一起来的二牛，也永远留在了长沙，永远的留在了十七岁。我没能带走他们的躯体，只能背负他们不灭的志向去奔赴下一个战场，无论生死，不计得失。
　　每一次，都不知道是否还能见到明日的太阳，在浓浓硝烟中喘息不定，生怕自己埋骨于此。鲜红的色彩在眼前绽放，不远处，躺着的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满脸的血污遮住了苍老或者青春的面庞，不再起伏的胸膛示意了结局。额头留下的鲜血，模糊了双眼，感觉气息一丝一缕被抽干，怕是，有一天我也会留下来吧。
　　后来，外敌已破，内战却起，不知道自己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昔日的同胞们，去面对骨肉相杀。
　　再后来，国民政府战败，民国三十七年，一百四十万人在宪兵的枪口下被迫远离故土，乘上一艘艘开往台湾的船，开始了中国历史上最大规模，也是最漫长的一场分别。人们带着对故土的眷恋，带着对未来的惶恐和无助的挣扎，一步三回头，而我，也是这可怜芸芸众生中的一个。谁又能想到，这一走竟跨越半个世纪，差点儿成了一个单程且无法回归的旅途。
　　坐在海边的礁石上，默默望着北方，我亦能体会到余光中《乡愁》中的“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我在这头，大陆在那头。”浅，真的浅吗？平均水深二十多米的台湾海峡，在我眼中，在所有的大陆籍老兵心中却永远是那跨不过的海峡。就是它，阻断了我与故乡全部的联系。能留下的，只有念想，也只有念想。才让我在这里等了五年、十年、二十年、二十五年、三十年……
　　起初是五年、接着是三年、再接着是一年，最后几乎是每一天，我都在企盼着两岸能够统一，我能够回到家乡，能够看看我的妻儿和父母，期待着有一天，能重新回到家乡，看看母亲，看看她那花白的两鬓，看看她那佝偻的身躯，看看她那双浑浊的、总是眺望远方满含期盼的眼，看看我那坚强美丽的妻子和未曾谋面的孩子.......，多少次，多少次，梦中泪水湿透枕巾。
　　心中凭着这念想，我度过了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
　　二零零八年十二月十五日，海峡两岸海上直接通航，这浅浅跨不过的海峡终于被历史和民心跨越过了。
　　十一点三十分，我乘坐的台航“桃园”轮从基隆港鸣笛出港。

　　我……
　　终于有机会重新踏上这片魂牵梦绕的土地
　　只是，
　　离别年少不知意，再见已是他乡客

作者有话说

　　谨以此纪念那些因战争而分离的人们，愿两岸和平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