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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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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起烟听到他将要成亲的消息,是于三月后的小雪。
念夏告知她的。
起初谁也不信,直到凤起烟白纱遮面来到素安城,听到大街小巷都在传言万俟府的公子复将要娶宰相之女冉染,凤起烟半信半疑的又来到万俟府,见府上的小厮丫鬟皆自顾不暇,张灯结彩的在准备他的婚礼,红稠映眼,喜字戳心,她瞬间觉得自己呼吸困难,心跳似漏了几拍,于是颤颤巍巍的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地方。
黑夜降临,万俟府灯火通明,敲锣打鼓,笛声悠扬,好不热闹。院子里摆满了喜桌,坐满了客人,只见万俟复一袭红袍坐在当堂之上,喜服照面,可脸上却没有半分喜意,只与前来敬酒的客人敷衍的喝了几杯,甚至都没有开口回谢的意思。
而他的身边,坐着的是他今天的新娘,堂堂宰相之女,冉染。艳红色的盖头虽未揭,可透着烛火的荧光,仍可见那红纱之下的绝色面庞,只见她眼含笑意,嘴角含春,似初春时悄然绽放的花朵,给予人无限希望,又似醉花楼那一壶好酒,欲令人一醉方休。
黑夜如墨,伸手都不见五指。可凤起烟仍是着了身纯白色的精致绣袍款款而来。她妆容隆重,鬓发一丝不乱,嘴角似笑非笑,眸中艳光流转,令人无限遐想。指尖特意染了大红色的豆蔻,慵懒的置于小腹前,秀发高高盘起,只簪了一支凤凰于飞的步摇。步摇上的流苏随着她的脚步叮当作响。
她最值得骄傲的便是父母遗传给她的这幅倾城面容,足以令天下男子都为之倾倒。
好啊,你们之前不是说我是祸国妖女吗?那么今天,我就祸给你们看!
凤起烟推开紧闭的府中大门,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她望去,随即传来一阵的赞叹之声,甚至她一呼吸都能令所有男人色令智昏。
“妖女?你来我万俟府做什么?”万俟老爷突然站起来,大喝一声,他不想因为任何人坏了今天的好事。
凤起烟面带微笑,声音如黄鹂般琉璃婉转,“万俟老爷,不,公公,你可忘了我与您犬子曾当着山川百岳拜堂一事?天地为证,日月为媒,难道您还不承认吗?”
“哼!”万俟老爷大拍桌子,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他横眉冷对,冷笑道:“自古婚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复儿的婚事没有我在场,一切都不作数。妖女,你当着众人这么说,就不怕毁了你日后的名声吗?”
当座的宾客私底下都在窃窃私语,他们都知道万俟复与凤起烟交好,甚至到了郎有情妾有意的地步,只是这万俟老爷因为凤起烟的身份,一直警告后者离自己儿子远点。却不曾想到,万俟复竟私底下与凤起烟当着万里河山拜了堂,而宰相千金还坐在席上,看样子万俟老爷的脸面快要挂不住了。
“烟儿,我……”万俟复听见自己父亲恶语相对自己爱慕之人,不禁起身接话。
“呵呵,”凤起烟青葱玉手轻掩红唇大声笑道,如同一朵风华正盛的牡丹乱颤,她赫然说道:“夫君,你娶我在先,不管她是何身份,都作妾!如今夫君纳妾,为妻岂有不来之理?”
她话音刚落,宾客间一片哗然,都纷纷的看着这位宰相之女。明明是天之骄女,容貌虽在凤起烟之下,可家世清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如今却在众人面前,被这位天下人都唤之为“妖女”的女子贬作妾?
“凤起烟,你好大的口气,竟然说我是妾?”冉染听闻迫不及待的扯下盖头,眼中的怒火与身上的红袍形成正比,她反问道:“你与阿复私自拜堂成亲,没有媒人在场,可都不作数。”
“哦?是吗?”凤起烟神情为变,依然笑道:“阿复,你说呢?”
说着众人都望着万俟复,看看他准备如何接话。
万俟复痴痴的望着凤起烟,眼里竟带着半分柔情,应道:“没错,我早与烟儿拜堂成亲,虽无证人在场,但她,仍是我妻!”
“哈哈!”凤起烟瞬间笑的花枝乱颤,但笑声中竟然夹杂着一丝的心酸,她笑道:“听见了吧,堂堂宰相大小姐,只要我在,你依旧是妾!”
“你……”冉染被气的都说不出来,只恶狠狠的盯着万俟复,而万俟复此时的心思却都在那个女人的身上。
“好了!”还是万俟老爷最终大喝一声,“说吧,你今天来到底是什么目的?”
凤起烟一步步的走近万俟复,微风撩乱,她身上的香味若有若无的传近每个人的心里。她笑道:“夫君纳妾,当妻子的自然是前来送祝福的。”
说着凤起烟就站到万俟复的对面,拿过一酒杯,自顾自的斟了一杯酒,举起对着那位红袍新人说道:“这第一杯,我祝二位新人百年好合,不得好死!”仰头一饮而尽。
此言一出,一片哗然,这个妖女果然不简单。
万俟老爷气的面色泛青,大喊一声:“胡闹!”
万俟复闻言微微低下了头,不敢再望着她。对不起,我终究违背了我们的约定。
凤起烟替自己斟了第二杯酒,说道:“这第二杯,我祝二位新人早生贵子,妻离子散。”仰头一饮而尽。
于是又立马斟了第三杯,她本身酒量并不好,这酒又是烈性酒,她只饮了两杯,竟瞬间觉得自己似乎神智不清了。
大堂屋顶上方的一位男子看到凤起烟如此,眼里满是心疼,他恨不得现在就冲下去,杀了那对新人,然后将她带走,可是他不能,因为纵使如此,她仍旧爱他!
“这第三杯,我遥祝二位新人,白头偕老,挫骨扬灰!”她仰头一饮而尽,一滴都不剩。
凤起烟又将酒杯摔在地上,抹去自己唇上的酒水,竟颤颤巍巍的转身与众人宣布道:“我今日来,除了祝福二位新人外,还有一件事……”
凤起烟脚软,一个站不稳快要跌落在地,说时迟那时快,万俟复瞬间出现在她的身边,将她扶住了。冉染见状,眼里竟出血的泛了红。
“烟儿,你酒量不好,我扶你下去休息吧。”万俟复语气里尽是怜惜。
凤起烟也许曾经被这种语气给冲昏了头,可现在,世人独醉她清醒,她一把推开万俟复,站直了身体,收敛起笑容,决绝说道:“三月前,我曾与万俟复私自拜堂成亲,如今,二人情感覆水难收,我凤起烟,当着众人的面,今日休夫!至此,谈婚论嫁,各不相干,天地为证,日月为鉴。”
“烟儿,你不要乱说,我心里还是有你的。”万俟复突然激动了起来,他似乎现在才明白凤起烟对于他的意义,他似乎现在才明白原来自己为了她什么都可以失去,似乎现在一切都来不及了。
凤起烟此时犹如一朵妖艳的莲花,气质清雅的站在不远处。白衣胜雪,孤冷的月光似乎只映照在她一人身上,显得她格外的高傲。休夫一事,古往今来,闻所未闻,也正是众人口中的“妖女”做了一件大多数女子想做却又不敢做的事情。
她的语气是嘲笑的,但不知是嘲笑他人,还是嘲笑自己。她对冉染说道:“现在,你是万俟夫人了,恭喜!”
说着借着烛光,转身离去。
离去前,万俟复垂死挣扎的还握住了她的胳膊,他的泪水情不自禁的留了下来,连他自己都不曾注意到。万俟复低声劝道:“烟儿,不要走……”
可她的语气却不参杂半分情意,“万俟公子,恭喜!”
说着就拂去他抓住自己的手,毅然决然的离开在众人的视线里。在众人的眼里,她潇洒的离去,也代表着与万俟复的情断,不愧为艳雪宫的少宫主,眼光见解、行事作风都是世女子所不同;而在万俟复的眼里,是他背弃了他们的约定,明明说好,这一次回来是跟自己的父母摊牌,然后隐居山林,却不知,这一离开,竟是诀别……
屋顶上那人一直悄悄的跟在凤起烟的身后,以便她出了什么事,可以随时出现保护她。但是他知道,他只能保护阿烟的人,却无法保护阿烟的心。
凤起烟诀别的美丽的背影消失在万俟府的巷子里,来到了空无一人的小巷。月光照在地上,引导着她前进。
她突然出声:“别跟上来,我想一个人静静。”随后又补了一句,“放心,没人伤的了我,我也不会做傻事的,半个时辰后,湖心亭等我。”
屋顶上面,怀中执剑的男子轻声回了个“好”,便使用轻功朝远处飞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月里。
在他离去的刹那间,天地雪花纷飞一片,凤起烟轻声的啜泣了起来,泪水如断了的堤,连绵不绝。瞬间她又擦干泪水,昂首挺胸的向前走着。
蓦然间,鹅毛大雪覆上她的秀发,脸上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凤起烟终于忍不住的蹲在地上,掩面抽泣了起来,白色的月光,白色的锦袍,白色的雪花,如一朵雪地里纯白的玫瑰沾满了露珠般,似清晨的雾气慢慢的凝结。
凤起烟再次抹干脸上的泪水,双眼瞬间通红,洁白的雪花落在她的衣衫上,凝化成水。她又一次的站了起来,行尸走肉般的径直的朝前方走着。
再一次,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雪花夺走了她的视线,面前一片朦胧,什么都看不清。斗大的泪珠掉落下来,滚烫的滴在她的手上,可是白雪一片冰冷,这一冷一热,令她无比的清醒。
我还曾记得,你说终有一日,你会让你父母接纳我,可最后,你还是另娶她人;
我还曾记得,你说有朝一日,要与我隐姓埋名,归隐山林,可最后,你终站在庙堂之上;
我还曾记得,你说会有一日,不顾正邪之分,不顾任何身份,可最后,你终是与他人白头偕老;
是我长得不够美吗?
是我的武功还不够强呢?
还是我送你的折扇不贵重呢?
抑或是你嫌弃我魔教的身份了呢?
凤起烟眼含热泪,一步一步坚定不移的越走越远,不理身后有谁在大声呼喊,她的耳边只有大雪坠落在地的声音,天地间一片呼啸,不久满城被雪覆盖,一片宁静,那么谁都找不到了。
“小隐于野;
大隐于世;
野世双绝;
莫如艳雪……莫如艳雪……”
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足形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