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落尽》白婉辞

5、第 5 章 大庆永嘉十

　　大庆永嘉十七年，当朝容亲王往彩云国和亲。庆帝亲出紫禁城在京城城墙目送，和亲的队伍浩浩荡荡，绵延数十丈，看起来风光无限，只不知，那个青年，今生能否再见？
　　数日之后，庆朝边境乌衣镇，清晨。
　　一匹快马沿街飞驰，打破了小镇的宁静。马上的骑手一袭青衣几乎已然看不出本来颜色，一看便是远道而来。那马匹径自奔向小镇旁边的驿站，马上骑手随即勒马，滚鞍落地之时，那骑手竟觉脚下一软，扑倒在地上。他微一停顿，随即双手撑地，勉强站起，行至驿站门前，有力拍打门环。
　　近日来这小小的边关驿站很是热闹，这是大庆朝与彩云国之间的最后一个驿站，即将和亲彩云国女皇的容亲王一行就歇在此处。今日，是和亲队伍在此修整的最后一天，驿站从上到下早就严阵以待，等候为和亲队伍送行。故而，骑手没叩几次门环，那院门就霍得打开了。
　　开门的驿站的门房，那老头年纪大了，眼神不是很好，开门以后前凑近打量骑手几眼，发现不认识，正要问，那骑手已经先抱拳道：“烦请老丈通禀一声，就说武威将军李想求见容亲王殿下……只是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那老头一听是武威将军，忙连连还礼，道：“亲王殿下现下还在驿站，这个时辰只怕正在梳洗，将军且等片刻，小人进去问问。”
　　不出一刻，就听到院落中脚步声响起，李想猛地抬头，竟是苏白夜亲自出门相迎。
　　“殿下……”李想感觉到自己眼中有湿意。
　　数日不见，苏白夜身形更加消瘦，裹在大红的喜服中，只露出苍白的脸颊和细瘦的手腕，几乎无法同昔日那个并肩作战，刚勇无敌的同袍联系起来。
　　李想感觉到苏白夜的手搭在自己肩上，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忙悄悄拭去泪水，笑道：“殿下，属下今日来为您送行，一路上紧赶慢赶，可算是赶上了。求殿下赏属下一杯水喝。”
　　“进屋吧。”
　　苏白夜领着李想进入内堂，叫驿站的仆从准备茶点饭菜。李想腹中饥饿，即便是心中郁郁，也忍不住狼吞虎咽起来。
　　苏白夜等他吃的差不多才急切问道：“想哥怎么到这里来？大哥二哥他们还好吗？南边……形式怎么样？”
　　“你还有心情关心别人。”李想恨恨道，“陛下这次还真是狠，只有这时候才想得起你也是他的‘儿子’！”
　　“想哥慎言！”苏白夜心中感动，李想平时颇为冷静沉稳，这次为了自己，竟能说出如此悖逆之言。
　　李想也觉得自己头脑发热，叹了口气，才平静下来，道：“大哥二哥都好，军中一切如常，南边暂时没有异动。我们在南边听说你要去和亲，都急得不行。要不是南边离不开人，众位哥哥都要来的。南边路远，我一路上换了三匹快马，生怕追不上你。你，现下还好吗？”
　　“挺好的。陛下赏赐颇多，还加封我为亲王……”
　　“你好？不看看你现在瘦成什么样子！”李想冷笑着打断他，苏白夜的笑容蓦地凝固在脸上。
　　半晌，苏白夜将双手覆盖在面上，低哑叹息：“想哥，别说了好么？”
　　李想只觉胸中压抑：“陛下，糊涂啊！他这是自毁长城！”
　　苏白夜苦笑：“想哥，我并没有那么重要。”
　　李想深深地看向他：“你是帅才。”
　　你是帅才，可惜陛下不知道。说起大庆容王，很多人都会挑起大拇指，这个人英勇善战，有数次救驾之功。然而，再怎么刚勇的猛将也不致无可取代，战场上，永远是能排兵布阵运筹帷幄的帅才才最难得。
　　高高在上的陛下不知道，很多人都不知道，苏白夜本应该成为一个统帅，甚至是大庆朝历史上最成功的统帅。一直以来，李想和苏白夜的同僚都不理解苏白夜这个人，这个人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却仿佛无所求。很多场战役的胜利都是依靠他的谋略和决断，然而战后的功劳簿上却鲜少看见他的名字——他将自己的军功都让给了同僚，其中就有后来结义的兄弟，大哥王让，二哥郭显，还有自己。
　　很多次，他去质问，为什么要把你的功劳安在我的头上，那人只是不说。渐渐地，李想心中甚至产生了阴暗的想法，苏白夜是不是看不起他？终于有一人，他拉来大哥二哥一起把那人灌醉，再问，那个人终于开口，平静而哀伤——
　　“我只是想为陛下，为这个天下做点事。可是，如果我做的太多了，又怕陛下不高兴……”
　　在军中的很长一段时间，苏白夜都没有军功。而李想却从心里敬重他，从那个时候开始，李想始终相信，他的这个朋友会成为庆王朝无形的屏障，保一方国土平安。一年以后，皇帝亲征，苏白夜凭数次救驾之功封王，李想以为他的机会来了。然而，不过几年，这个人就要被皇帝送到一个女主为王的国度和亲了。
　　“算了，想哥。我没有当统帅的命呢。”苏白夜苦笑，“不要说那些有的没的啦，如今我就要离开故土，今后，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何不聊一些开心的事呢？”
　　他顿了顿，又道：“不知道大嫂身体怎样？大哥是得了位公子，还是得了位千金呢？”
　　李想心知此事已经木已成舟，再多抱怨也难改变，只好跟着他换话题：“大哥得了个小子，大哥大嫂都欢喜得很。”复又道，“要是你在就好了，哥儿几个都是粗人，兄弟之中唯有你最通文字，若你在，就不必为起名发愁。”
　　苏白夜苦笑道：“想哥真是高看我了，我只是读过几本兵书罢了。十五岁以前我连大字也不识一个。”
　　“可是你只读了三四年兵书，就已经融会贯通，无往不利了。”李想颇有感触，“你若去读四书五经，我想也能考个状元探花什么的玩玩，你这家伙存在就是让我辈凡人自惭形秽的。”
　　苏白夜叫他说的脸色微红，忙道：“想哥，自家兄弟还吹捧个什么劲。不如来谈点正事。”
　　“什么正事？”
　　“我府中有一名书童和一名侍女，这次我去和亲，他二人非要同往，我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安置他们，是故一直把他们带来了乌衣镇，此次见到想哥，我想把他二人托付与你……”
　　“你要孤身去往彩云国？”李想惊诧。
　　“怎能说是孤身？今次带出来的人可是把这个驿站都住满了呢。”苏白夜打趣。
　　“可是他们都不是你心腹。”李想忧虑道。
　　“我无心在彩云国生事，有没有心腹原是一样。”苏白夜顿了顿道，“我此去……此去前途未卜，带了他们去只怕害了他们，我的书童是男子，去彩云国恐会受到许多委屈。至于那名侍女，我听说彩云国后宫之中不留女子，她即便跟我去了，也不能在一处，远离故土，有什么好。请想哥替我收留他们吧。”
　　苏白夜说毕深深作揖，李想叹息一声，到底不忍心拒绝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