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偷走了我的心》不问今朝

6、挖坟

　　夜深人静，月黑风高，正是个杀人越货的好日子。

　　图卡市公立墓地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兰登面瘫着俊脸，吭哧吭哧地铲着土。也不知是哪个倒霉的躺在下面，刚刚入土就遭了贼。始作俑者则优雅地站在一边，和粘着泥土的兰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至于他们为什么在这儿，还要从六个小时前说起。

　　当了三天的木乃伊后，兰登终于能摘下一层又一层的绷带。不得不说，绍的人品虽然有不少问题，作为医生却着实值得称赞：如今他的身上除了一些比较严重的地方外，大部分伤口都已经愈合了。

　　吃过美味的肉饼后，绍又开始了例行的看书时间，玛丽则勤劳地收拾着房间，至于沙男，兰登除了第一天外再没见过他。房间里温馨而宁静，所有人都随意自然，兰登甚至产生了“面前的这些家伙其实是我多年的好朋友”的错觉。

　　这时，有人敲响了窗户。

　　今晚没有月亮，屋外漆黑一片。绍推开窗户，和外面的家伙小声说着什么。兰登偷偷看过去，除了面色惊喜的绍，其他的什么也没看到。没多会儿，就见他冲回屋里，一把拉住正在扫地的玛丽，样子十分激动。

　　他大声地叫了起来：“我的天！玛丽！你猜我刚才听到了什么！”

　　玛丽嫌弃地甩开他：“放手！不要动手动脚的，我可是个淑女。”她斜眼看着绍，面色不悦，“所以呢？那只死人和你说了什么？”

　　“呃、他不是死人...好吧，不说这个。你猜发生了什么？”绍眨眨眼，兴奋地说道：“吉姆！就是贝利街的那个小男孩！他昨晚死了！”

　　玛丽看起来不怎么高兴，她撇撇嘴：“哦，那又怎样？你忘了吗，沙男还没回来，你总不会指望着我们两人就能搬回来吧？就您那小胳膊小腿儿...呵呵。”

　　“...就算这是实话，你也没有必要这么说出来吧！”绍捧着心，摆出一副伤心的样子。“不过，那都不是问题！”

　　他不怀好意地看向了兰登：“你忘了吗，我们还有伟大的治安官大人！他这么善良，这么体贴，一定不会无视我们的请求的。您说是吗，亲爱的兰登？”

　　兰登几乎要为他的恬不知耻鼓掌了：“你当我不知道你要干什么吗？想都别想！我拒绝！”

　　绍露出了狐狸一样的笑容。

　　“别这么死板嘛，治安官大人，这也是为了医学的进步啊！况且，您的心脏可不是这么说的呢！”

　　他上前一步，抓着兰登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您听，它在说——乐意至极呢！”

　　无耻之徒！卑鄙小人！下作的家伙！

　　兰登恨恨地戳着泥土，边想象着那是绍的脸，边在心里骂道。

　　由于是新入葬的，土地还很松软，他没有花费多少力气就挖到了棺木。随着掩盖它的土壤被挥到一旁，它的全貌逐渐显露在兰登的眼中：这顶棺材通体漆黑，上面被钉上了许多的钉子，看起来十分粗陋。兰登举起油灯，甚至还在上面发现了个门把手。

　　显然，这个死去的小男孩并不怎么受欢迎。人们草草地将他埋葬了起来，就像急着将他关住一样。为了得到他，绍不惜冒着被抓到的风险也要在下葬的当晚就跑来偷尸。为了溜进这座墓园，他甚至还花了足足一百个金币来贿赂门口的老头。

　　挖了足足半个小时后，他终于挖到了“宝藏”。兰登停下挖掘，仰头看向绍：“挖到了，接下来做什么？”

　　绍一本正经地将手指竖在嘴前：“嘘——”接着他弯下腰，用手杖“咚、咚”地敲了几下棺木，然后静候了片刻。一时间，除了蚊虫的嗡嗡声，就只有他们的呼吸回荡在墓园里。

　　绍这才叹了口气，递过去一把撬棍，惋惜地道：“打开吧，已经死了。”

　　“他当然是死的，人死了才能下葬。”

　　“哦～那可说不定，也许他下葬的时候还活着呢？好了，快点打开吧。”绍抖抖肩膀，“这太冷了，让我们早点结束回家吧。”

　　这顶棺材不算太大，却足足钉了26根钉子，兰登不得不花费大量的时间来一一撬起他们。随着“吱呀”一声，它的主人也终于露出真容来——

　　那是一个瘦骨嶙峋的小男孩，看起来只有5岁。也许更年幼。他有着一头枯草一样的金发，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像只可怜的小猫咪。绍用手杖挑着油灯探进了棺木里，只见四壁布满了划痕，就像指甲挠出来的一样。

　　“果然。”绍摇摇头，“可怜的小东西，还活着就入了土，死前一定很绝望。”

　　兰登蹙眉：“他们怎么能...”

　　“这件事在本地也不算什么秘密了，小吉姆生下来和其他人不太一样，他既是男孩，也是女孩。不幸的是，他的家人认为这是不洁的象征。就我所知，他们已经进行了无数次驱魔了，走到这一步并不奇怪。”

　　“他是双性人？就因为这个？”兰登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

　　“你应该说，他能活到现在就已经是种恩赐了，在这种落后的边关，异常意味着不详。”绍惋惜地看着那可怜的小男孩，“就像沙男，你不是好奇他的皮肤为什么那么黄吗？沙男的皮肤是由沙子构成的，他出生时伴随着漫天的黄沙，他的母亲生下他的第二天就将他投了河。如果没有我，他连看一眼这个世界都没机会。”

　　“这和学校教给我的不一样...”兰登垂眼，喃喃低语：“‘神有千种模样，也有千种姿态。我们应包容同胞，不论他是什么模样，或是什么姿态，都要关爱他，视他为手足...’”

　　这是《圣德经》中的内容，是他在王都上学时的必背课本。

　　“你被教育得太天真了，‘小王子’。”绍轻轻地摇了摇头，“人类对于无法理解的事物总会感到恐惧，无知即鬼神。”

　　“神真的存在吗？”

　　“神当然存在，只是和你所想象的不太一样。就好比人类之于蚂蚁，繁星之于人类。神鬼只是比人类更为强大的另一种生物，就好像我之于你，”绍面带戏虐地笑了笑，“握着你的心的我，不也是你眼中的神明吗。”

　　兰登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想多了，在我眼中你只是个无耻的盗贼。”

　　不过托他的福，原本有些压抑地氛围倒是轻松了不少。兰登将棺盖搬到一边，为难地看着尸体：“接下来呢？怎么把他弄出来？”

　　“......”

　　“喂，接下来怎么做，不会要我徒手弄出来吧？”

　　回答他的依旧是沉默，兰登不耐地抬起头：“问你呢，接下来——”

　　声音戛然而止，绍的手杖缓缓地从他手中滑落，他本人则毫无察觉，目瞪口呆地看着兰登的背后，好像那里有什么洪水猛兽一样。兰登汗毛竖起，只觉得一股凉意顺着他的脊骨爬了上。他缓缓地转过身，就见一片漆黑中，一对儿又大又白的眼珠子浮在空中，瞧见兰登看向它，还眨了眨眼睛。在它的下方大概嘴巴的位置，无声地裂开了一条血红的缝隙，露出了两排雪白的牙齿。原本就站在他身后的绍已经不见踪影，兰登与那双眼睛对视着，动弹不得，只能看着那东西的血盆大口越裂越大，似乎下一秒就会扑过来一样。

　　那瞬间，风都仿佛静止了一样。时间被拉得无限漫长，兰登的脑子里甚至已经开始了跑马灯，回忆起了过去的种种。

　　下一秒，那东西大吼了起来：

　　“天啦！！！来人啊！！！有人偷尸体啦！！！”

　　不等那家伙继续吼下去，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的兰登手起杖落，一拐子砸晕了他。

　　借着火光，兰登这才看清那鬼叫的家伙原来是个皮肤黝黑的黑人小孩。想到刚才自己就是被这么个小鬼吓得不敢动弹，不禁一点羞耻。

　　“大半夜出现在墓地，胆子这么大？他应该不是自己来的。”

　　“他刚才喊的那么大声，会不会...”

　　“放心，十个金币足够打动老约翰的心了。”

　　绍用手杖拨了拨那小鬼的脑袋，兰登观详着他的脸，突然觉得有点眼熟：“嗯？我好像在哪见过这家伙...”

　　“嗯？你见过这小鬼？”

　　“唔、让我想想...咦，好像是凯恩家的...”兰登四下看了看，“凯恩，你在吗？”

　　四下无声。

　　兰登提高了音量：“凯恩！你的小侄女在我手里！快点出来！”

　　墓园西边的灌木丛晃动起来，凯恩磨磨蹭蹭地钻了出来。他衣衫凌乱，头发也乱糟糟的，还插着几根树枝，讪讪地笑了笑：

　　“晚上好啊兰登，真巧，你也来散步吗？”

　　兰登无语：“半夜两点在墓园里散步吗？”

　　“哈，哈哈...是、是啊...”

　　两人相对无言，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气息。沉默了好半晌，凯恩才察觉出不对来，难以置信地看向兰登：

　　“你也是来偷尸、哦不、来散步的？！”

　　兰登尴尬地都要无法直视好友了：“是、是啊，今晚的月色真好。”

　　然而今天并没有月亮，两人再次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一个沉浸在“我最一本正经的朋友竟然也偷尸体”的震惊中，一个则沉浸在“前两天才警告过人家不要偷尸体结果今天就反被打脸”的羞耻中。

　　绍看着这对尴尬的好基友，按耐不住打断了他们：“你们还要站到什么时候？等会天就亮了，快点把尸体弄出来！”

　　两人这才清醒过来，凯恩打量着绍，犹豫着开口道：“这位、呃、先生？请问您能否将这具尸体转让给我们？我愿意出两个金币。”

　　两个金币就想打发走绍？这家伙光是贿赂守墓人可就花了十个金币，兰登默默地想。果不其然，绍面无表情地拒绝了他：

　　“别痴心妄想了，我先来的。”

　　“三个金币！”凯恩试图讨价还价。

　　“不。”

　　“四个金币！”

　　“我拒绝。”

　　凯恩咬了咬牙：“五个金币！如何！”

　　“......”绍犹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