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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墨·风(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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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唐管家走进主楼里。
南宫墨从大账本里抬起头来,瞧着这中年男人挡住阳光的身影,眯了眯眼。
坐在主楼大殿两旁的各个头目摒住呼吸,眼睛就盯住唐管家。数双眸子随着他的身体移动的轨迹而运动。
主楼里的气氛庄严又紧张。
南宫墨合起账本,看着唐管家站定在自己面前。
“老爷要唐毕之做的东西。”唐管家跪下,双手高举过头顶,托着一捆竹简。
虽然现在的纸张软软绵绵,写起字来也容易。可他就是要找竹简来,因为唐毕之对于南宫武昱的印象,只有一个。
硬气!
硬邦邦的竹简才配得起南宫武昱的一生。
南宫墨将其展开,一瞬间他们南宫家的历史就在这竹简上漂移。
当他真正开始阅读的时候,下了一道命令:“都跪下。”
除了南宫墨,主楼里所有人都跪了下来,额头紧贴着地面。
这是南宫家的历史,他们,没有资格。
一刻后。
大殿两旁的香柱插在灰里,烟丝袅袅。
忽然,一阵风划过,打散了缥缈。
南宫墨勃然大怒,竹简被震得七零八落。他捡起一根竹简,加了真气直冲唐毕之的左肩。
习武之人有丹田护体,危急时刻会有条件反射,将体内的真功迸发出去。
可唐毕之晓得,今天的这根竹简他是躲不掉的。
只听“啪嗒”脆响,唐毕之瞬间脸冒冷汗。竹简撞击到了他的肩上后,掉在地上。
唐毕之的整个左臂也废了。
他硬是没叫出来疼。
“今天,我断你一臂。既是给你个教训,也算是杀鸡儆猴,让各位看看。”
南宫墨眼睛就看着唐毕之,但是身上的气让不少人都吊着一颗心。
“规矩就是规矩。”
匆匆忙忙议完事,众人散去。
南宫墨并未走开,坐在椅子上。
唐毕之也没走开,跪在地上。
“唐叔。我记得你以前说过,我太锋利了。”南宫墨收了气势。
“你总是说我就是一把双刃刀,要好好收鞘。”
唐毕之僵硬地点点头,冷汗从脸侧一滴一滴掉落。
“后来我找到鞘了,并且还是给我量身定制的。可你今天就错在这里。”
“这里面,没有那把刀鞘!”
唐毕之的眼皮跳了跳,说:“可现在,老爷您不需要那把鞘了。”
南宫墨没说话。
唐毕之说得对,他是瑾庄的老爷。这把锋利的狂刀,已经是单面刃了。
唐毕之也走了,他继续挡着阳光——就如他进来时一样。
他没有把西瑶风写上去。
南宫墨断了他的唐叔一臂,心下也是愧疚的。可他的目的,就是要把那个人纠出来。
南宫墨纵使功力深厚,武功绝顶,却也会遇到山外山,人外人。
他不知道,混天就在主楼的房梁顶上。混天手里永远藏着一把刀,刀尖尖儿就对着南宫墨。
南宫烨的住处。
是老三南宫青把他拖回去的,南宫烨被打得半死不活了。
“二哥。”南宫青给南宫烨轻轻摘下面具,把他额头上的刘海抚开。
南宫青就照看着他,直到自己要去执勤了才走。
南宫烨没昏,脑袋清清楚楚。龙杖的威力就在于这,越打越清醒,得到的疼痛也更多。
不过他早就应该死了的。
多年前,在那个地窖里……
“你爹到底是谁?”西瑶风看着南宫墨的眼睛。
南宫墨的眼神游离着,他不知道。
西瑶风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你爹是皇太后的私生子。”
南宫墨皱起眉,满满的惊讶都在脸上。
“你怎么知道的?”
“两个月前,我们不是睡在皇宫后边么。有天晚上你睡着了,我在暗头里捡东西看看有无吃食。
“我也不知道怎么地,就钻进了一个狗洞,进了皇宫里的一个小殿。
“估计那是偏殿吧,没有人看守。里面破破烂烂地,没什么东西。
“后来我看到几本书随意地扔在地上,想捡起来以后拿去卖。
“结果是你南宫家的档案。”
南宫墨震惊,大吼:“怎么可能!”
“嘘!”西瑶风捂住他的嘴。
可是西瑶风动作再快,也没有声音传得快。
一炷香的时间后,地窖的盖板被掀开,十几个人朝下看去。
他们就像在看老鼠一样看着两个小娃——衙役。
西瑶风赶紧在地窖里抹了把土灰揉在南宫墨脸上。
他看见其中一人正拿着南宫墨的画像。
“就是他们!大哥,我看见他们就是消失在这里的。还是大哥厉害,知道他们躲哪儿了。”几个衙役一脸谄媚,把二人从地窖里拉出来。
“这操蛋的家伙。哪一个!”衙役头子骂骂咧咧,抢过破烂不堪的画纸仔细端详着看。
这两个孩子都他奶奶地满脸灰,而这画也不知咋的,左一个洞右一个洞,看都看不清。
南宫墨躲在西瑶风怀里,不住地颤抖。
“你要好好活下去。”西瑶风悄悄地跟他耳语。
说完,用衣服里的刀在手上划了一下,让血滋出来。
西瑶风一脸倔强,似是挣扎得狠了,朝着那副画冲了过去。
他在那画的人脸上假装无意地划了一道血痕,正好在眉心中间。
“他妈的小兔崽子!”一个矮矮胖胖的衙役把他踹到一旁。但下一秒,他看见了那画上的红痕。
再回头一看那娃子,好么,眉间的红痕明明显显。
“就是他!”粗大的手指指向了西瑶风。一时间,多双眼睛都盯住他看。
西瑶风被众人扑倒。在那一刹那,他转过头来对南宫墨说了唇语。
快跑。
“你还会来找我吗?”南宫墨站着没动。
“黄泉碧落,我陪你。”西瑶风的头被按在泥沙里,但他倔强地说出这句话。
好,我相信你,你答应我的。
南宫墨不要命地向前跑,一直跑,一直跑。
他不知道西瑶风会怎么样。因为他扔下他了,抛下他不管了。
西瑶风被衙役们带走后,黑老鼠和白老鼠也不再叫唤着抓南宫墨了。他们依旧邋里邋遢,在阴阴的地下用肮脏的情报换取肮脏的钱。
三年半后,南宫墨只身一人闯天涯。十五岁的少年郎带着倨傲不屑看这人世间的红尘。
他的朋友不多。或者说,他几乎没有朋友,他不想交朋友。
南宫墨怕自己一旦有了别的友谊,会忘了西瑶风。对,他那个时候还叫它“友谊”呢。
江湖上,南宫墨渐渐有名气了。许多人问他,“你的名字是南宫墨,那你字呢?”
“……字啊,就是瑶风。”
有天早晨,南宫墨的一个朋友托他办件事,没想到一直跑到了苏州。
听着吴侬软语,评弹,昆曲,南宫墨站在大街上,闭上眼睛好好感受这一切。
这一切,就像是西瑶风的一颦一笑——他还没有忘记西瑶风的家乡就是苏州。
他找了一家茶馆,靠着窗慢慢坐下来。江南的午后阳光温温柔柔地照在他身上,仿佛他又回到了西瑶风的怀抱里。
他对着窗外的景象发呆。
“黄泉碧落,我陪你。”南宫墨还死守着这句天晓得会不会实现的诺言。
小二给他上了洞庭湖的碧螺春。南宫墨将上唇靠住杯子的边缘,慢慢抿了一口。
一个高高瘦瘦的黑色人影落入他的眼底。
“西瑶风!瑶风!瑶风!”南宫墨站起来,跳起来,喊起来,全然没有了他平时的倨傲。
只有面对他,自己才可以放下所有面具,然后或者扑到他怀里哭一场,或者笑一场。
西瑶风一身黑衣,并未转过头来。他似乎在和饭馆门口的老张说着什么。
其实他听到了,但是他不敢与南宫墨相识。
因为一个叫混天的男人找过他了——是他把西瑶风救出来的。
“你随便叫我什么,张三李四狗蛋王二随便你叫,就是不准叫我混天。”混天一边帮他解绳子一边说。
“你是什……”西瑶风揉揉自己被勒红的手。我就叫你混天。当然,他也只是心里说说。
“你知道得越少越好。”混天打断他的话。
“目的?”西瑶风胆怯地问。
“忘记那个南宫小子吧。”
“……”
“三年半后,带我去找他。不过他也应该会来找你。”
西瑶风挑高了眉毛。
“我们来打个赌。三年半后,他还记得你,我就封了他的记忆大穴;如果他已经不认识你了——好,我就什么也不做,放过你们。”
一个将会困扰西瑶风一生的赌注就这么出现了。
“那……你封了他的穴道,再想起我怎么办?”西瑶风咕咕哝哝。
“没怎么办。让他灰飞烟灭。”
所以西瑶风没有转过身。
“瑶风……瑶风不要小黑了……”南宫墨蹲下来,把头埋在膝盖和手臂之间,轻轻地呜咽。他记得,以前他这么做的时候,西瑶风就会抱住他,然后任由自己欺负他。
可如今西瑶风就像后背闹鬼一样,死也不肯动一下脖子。
南宫墨曾经幻想过很多次他再见西瑶风的场景,也许他会朝着自己大吼“为什么丢下我”,也许他会永远不原谅自己,也许他会……
可他没有想过是这个结局。
“瑶风……你回头看看我呀!我是小黑!小黑南宫墨!西瑶风!”南宫墨撕心裂肺地吼出来,引得众人围观。
有的在江湖上认识他的人,想起他平日的骄傲,也不禁叹了一口气。
西瑶风用右手的指甲掐住左手手腕,五指都陷进肉里。
我不会听的……忘了我吧,快忘了我!你的一生中没有西瑶风这一个人!你是骄傲的南宫墨!
他在心里怒吼,眼睛又带着狠厉飘向站在一旁看好戏的混天身上。
混天俊朗的脸上肌肉微微一颤,给了西瑶风一个轻蔑的眼神。接着他就幻作了一阵妖风,朝南宫墨刮去。
西瑶风想都没想就跟了过去,袖子里赫然多了一把落水匕。
众人见一个翩翩少年郎居然拔出把刀来,大多数都仓惶地逃跑了。
还在闷头哭的南宫墨瞬间被混天捏起脖子,露出后颈的穴位。
南宫墨整个人都在半空中,无处借力,饶是挣脱不开。
刚刚冲上前去的西瑶风,连手中的刀碰都没碰到混天,就被他一巴掌招呼到地上,直接昏死过去。
南宫墨尖叫起来,四肢乱颤。
他最后一眼看见地上那人的景象,就是西瑶风侧躺着,脸上身上一分血色都没有。按照混天的功力,那一巴掌真的不轻。
南宫墨挥舞着拳头要打向混天,可毕竟是少年郎,怎斗得过身姿矫健的混天。
西瑶风醒来以后,一切都变了。他依旧躺在地上,却发现南宫墨蹲着,一脸苍白,眼神迷茫。
“……”西瑶风张了张嘴,终是没能喊出他来。
南宫墨慢慢站起来,用冷漠的眼光扫视了周围一圈,便抬脚离开。
他经过西瑶风的时候,低头看了他一眼。可是那一个眼神,是一个陌生人的眼神。
西瑶风知道,南宫墨已经被混天封穴了。他无力地闭起眼睛。
他不是没想过要爬起来去追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背影,只是自己一这么做,谁也不会知道后果。
西瑶风很冷静。
以后,自己和南宫墨就是各自天边的人了。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南宫墨其实是自己有半分配合着混天。
“说好的黄泉碧落呢。”南宫墨在昏过去的那一刻喃喃。
……四年后,瑾庄的势力回来了。瑾庄还是那个动一动脚就震天下的瑾庄。
唐毕之把南宫墨接了回来。
“做庄主。”南宫墨踏进庄里的第一句话。
也不知何缘何故,西瑶风也走到了瑾庄门口,做了影卫。
黑楼的地狱,几乎泯灭了他的心智。但是他心中仍旧有南宫墨。
“小黑,你在我就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