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番外--初遇（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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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这家里的什么人？”之前看这孩子的衣服，谢令安便觉得像是康家的下人，不过这么小的孩子……谢令安微微皱了皱眉，景荇的样子看起来不过十岁而已，谢令安低头，看着那双手，新伤之下的，是一条一条愈合程度不一的鞭痕。
景荇抬眼看了看眼前那人，正对上那人一双澄澈的眼睛，忽然觉得心中一阵温暖，已经……很久没有人用这种眼神这么看过他了。“我是被康登从外面捡回来的。”
谢令安一愣，康登是康府的老爷，谢令安多少也对此人了解一二，风评极差，贪财好色，绝对不是会好心将景荇捡回来收着的人，要不然就是……谢令安伸手将景荇零散下来的头发挽到耳后，景荇沾满血污和泥水的小脸便露出来，虽然脏了点，但污垢之下的五官还是精致的很的，谢令安心下明了，怪不得那康登要捡这孩子回来。
“你这是被他们打得？”谢令安撩开景荇的袖口，果然，胳膊上更多的鞭痕暴露出来。
“那康登叫我去他房里，我不肯，挠伤了他的脖子，他便把我打出来了，只后就叫我给他干活。”景荇说着，神色却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已，“去他房里的人我见过，没一个能活着出来的。”
“他们死有余辜而已。”
谢令安皱了皱眉，这孩子竟然经历了这么多，也难怪他对康家人的死一点感觉都没有，恐怕他在康家受了不少苦头……伸手抚上那一道道鞭痕，用灵力将景荇身上的伤治好，谢令安抬眼看见景荇黯然的眼中多了一丝疑惑，却什么都没说。
“小孩，你可知之前康府请来的都是什么人？”
景荇侧头看了看苏子卿，眼神又恢复成之前的淡然，“道士的样子……”说着又垂眸想了想，“在康府住了几天，四处贴那种黄色的纸，还不让别人去碰。”
苏子卿点了点头，和自己想的一样，应该是和那魔修一伙的人，“你可知那些是哪个门派的？”
景荇摇了摇头，“我只知道，他们的衣服上在这里都绣了一个虎头的暗纹。”说着，便指了指谢令安的肩膀。
谢令安一愣，转头看向苏子卿，神色微沉，“秋荼宗。”
灵修与魔修勾结，这件事本身就是大忌，秋荼宗居然这么明目张胆的勾结魔修，谢令安转脸看向景荇，定是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们，不过康府只是一户人家而已，能得到的东西远不及修士，那是什么……之前苏子卿在问那魔修的时候，那魔修说是康登自己嘴欠，看来应是康登无意之中说了什么，才将两家吸引而来。
“那你可知，那人杀了康家这么多人，是为何？”
景荇却只是有些狐疑的看着谢令安，半晌，“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眼前人对自己好，或者杀了之前那个要杀了自己的人，目的为何。
他已经不肯再相信那些人的笑，因为它们多半都是假的。
“你是这府邸的人，有什么事情，你会真不知？而且那东西康登定是对外人大肆宣传了，才招了那些人进来。”苏子卿在一旁看着景荇，“连刚刚那个魔修都不信你，还是说，你当我们都是傻子？”
“师兄。”谢令安冲苏子卿摇了摇头，“这孩子不想说，你就别再比他了。”随即又回头冲景荇笑了笑，“孩子，刚刚是我师兄太心急了，你别害怕，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下情况，对那个东西不感兴趣。”
“……是复魂丹。”半晌，景荇喃喃道。
“复魂丹？”谢令安愣了一下，复魂丹是上等的灵药，据说可以起死回生，这种东西谢令安也没见过几个，复魂丹原料难寻，且炼制条件极为苛刻，所以即使是有，也多半都是天价，修士还唯恐争抢不及，怎么可能会落到康登手里？
“康登四处和别人炫耀他是用了五套宅邸才从一个修士手中换来的复魂丹。”景荇继续道。
谢令安心下明了，怪不得秋荼宗和魔道都要来抢，如此明目张胆的炫耀这种事情，不惹祸上身才怪。
“你们……真的对它不感兴趣？”景荇忽然抬起头看向两个人，眼中似乎多了一丝孩子般的天真与稚气，谢令安被看得心下一暖，伸手揩去景荇脸上的泥水，扬了扬嘴角，“不义之财，不取。”
景荇愣了愣，忽然转身跑出了偏院，谢令安与苏子卿对视一眼，有些奇怪的跟上，就见景荇一路跑到康登的卧房之中，趴在地板上，似乎是在摸索着什么，忽然手一顿，用力将一块砖抬了起来，谢令安和苏子卿在一旁看得有些诧异，又见景荇从那块砖下抱出一个精致的檀木盒子，却没有和谢令安解释的意思，精致跑去了尽西南的一间杂物室。
谢令安和苏子卿推开杂物室的门时，一阵烟尘扑面而来，谢令安微微咳了一下，正好奇景荇为何一言不发的跑开，不过看刚刚他去康登的房间取出的那个木盒子，谢令安便知道那檀木盒子中的东西不简单。
一阵衣料的摩擦声渐渐接近，谢令安看清，景荇正拖着一个同样瘦小的人从角落里出来，谢令安仔细去看，那小孩大概比景荇稍大了一些，一身的白衣上沾了血，凌乱的头发披散开，异常苍白的手上同样有和景荇身上一样的鞭痕，应该是和景荇一样在康府的下人。
不过那小孩身上的白衣却明显是和景荇不同，一看便是上好的料子，绣着暗花，虽然上面已经落满了灰尘，谢令安却分辨得出，那衣服还是新的。一个下人小孩，定是穿不上这种衣服的。
那小孩的手腕在景荇拖动的时候露出了一些，谢令安愣了愣，那上面，已有了尸斑。
“令安。”苏子卿在谢令安耳边轻声叫了一声，谢令安点了点头，“那孩子……至少死了有半个月。”
看到那尸斑，谢令安才明白过来，景荇刚刚匆匆忙忙找的，是复魂丹。
景荇坐下，将那人的头枕在自己腿上，又打开那木盒子，从其中取出一个墨青色的丹药，无青色的药丸在灰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漆黑，散发出一种奇特的香味。
谢令安一愣，伸手想要去拦，却已然晚了，景荇轻轻撬开那尸体的嘴，给那人喂下，半晌却不见任何动静。
谢令安瞥见，景荇原先脸上的期待逐渐变为一种疑惑，最后，又全部转为绝望。
景荇自嘲的笑了一下，“假的。”
谢令安心中却猛地一抽，刚刚景荇打开盒子的时候，自己便发觉到那丹药的不对劲，自己之前也见过复魂丹，本应无味，景荇手中的那药香却如此浓郁，现在猜想被证实，康德视若珍宝的“复魂丹”是个名副其实的赝品。
谢令安忽然觉得有些嘲讽，康登被人用假药骗走了五座宅邸，却还自以为是得了真品，结果惹祸上身，自食恶果。
“康登自己也不动脑子想想，这种在修仙界都被当做宝贝疯抢的东西，哪是凭他那五座宅邸能轻易换来的？”苏子卿在一旁看着，只觉得这件事荒唐至极。
“孩子，这是……”谢令安看着景荇，有些心疼，将景荇拉过来，刚想要安慰，景荇却忽然开声。
“莲儿姐也是被康登捡来的。”景荇看了看谢令安，“她……对我很好。”
“我被捡进来后便遇见了莲儿姐，她对我说，像我们这样被捡进来的孤儿，干不了活，多半都是要进康登的屋子里的。”景荇像是自言自语一样，用手将那小孩身上的灰掸掉，又顺了顺那小孩的头发，谢令安注意到，那孩子和景荇一样，也都生的极其水灵可人。
“她跟我说，她看过很多人，有男孩，也有女孩，有像我们一样大的人，也有比我们还大的。”
“但进去了那道门，就从来都没有人能再活着走出来。”
“或许有，但也活不过五天。”
景荇顿了顿，“后来，轮到她了。”
谢令安闻言一愣，只想要景荇不要再说，景荇却只是静静的坐在那里，神色有些淡然，“莲儿姐的尸身被扔在地上，任凭别人踩踏。”景荇的神色忽然变得愤怒起来，攥着袖子的手有些发颤，“那个老东西居然连看也不看她一眼！还说她太碍眼，让人给清理走！”
“我们在他眼里就只是个用完就丢的东西而已！连他们家的狗都不如！”
“他们死有余辜！！”
稚嫩的嗓音却已经沙哑，早早失去了属于孩童的天真与稚嫩，留下的只有无尽的愤怒与无助。
谢令安将景荇一把揽在怀中，“没事了，都过去了。”
半晌，谢令安只觉得胸前一片温热与潮湿，景荇将头埋在谢令安胸口，之前他进入康府以后，便发誓再也不会哭了，可如今，他却抑制不住，趴在这个陌生人的怀中放声痛哭，似乎是要将所有的委屈和无助都一股脑的向这个人宣泄出来，仿佛抓着一根救命稻草一般。
那人身上淡淡的竹叶香气传来，景荇只觉得这个人的怀抱如此温暖，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那是一种，他从来都没有得到过，也从来都不曾奢望得到的感觉。
景荇只是觉得，这样的自己太过软弱了，所以他与生俱来的抗拒这种依赖感。
可趴在那人怀中，景荇却惊奇的发现，自己似乎……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谢令安抱着景荇，也不嫌景荇已经在自己白色的道袍上抹上了无数的黑印，就任由景荇在自己怀中大哭，轻轻叹了一口气，待景荇的哭声小了，柔声道，“你可还记得你家在哪里？有什么亲人？”
景荇伏在谢令安怀中，摇了摇头，“我是孤儿，无父无母，只有一个哥哥。”又顿了顿，“不过去年冬天的时候也走散了。”
谢令安沉默，半晌，“你可愿做我的徒儿，跟我回姬云山？”
“令安，你……”苏子卿说道一半，却被谢令安打断，“师兄，他现在无处可去，你们不是一直劝我收个徒弟吗，正好带他回姬云山。”
苏子卿还想再说什么，却见谢令安一脸笃定的样子，知道自己师弟的顽固劲又上来了，只好叹了口气，“算了，由你。”
景荇有些诧异的看着谢令安，之前也有过像谢令安一样来逐城征收外门弟子的修士，不过那些人的要求都极其苛刻，整个逐城也不过才有几个小孩被选中而已，现在这人居然如此草率的便将自己收徒，只是因为自己……没有地方可去了。
这个人是姬云山的人吗？
景荇紧抓着那人的衣襟，眼中微微闪过一丝渴望的光亮，这种依赖感一旦产生，便如同野草一样，在心中疯长。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叫师尊？”苏子卿在一旁看着刚刚还一脸平静淡然，现在已经黏上谢令安的景荇，有些无奈，现在眼前这个小包子似乎才有点小孩子的样子。
谢令安低头看着怀中的小孩，笑意温柔。
“……师尊。”半晌，一声稚气未脱的奶音轻轻响起。
谢令安笑意更胜。
灵静峰的后山上，谢令安正抱着一具瘦小的尸身穿行在一片竹林之中，那尸身上的泥垢已被洗净，头发束起，露出干净水灵的脸颊，一看便知是个美人坯子，苍白的脸上却隐约显出些红润，似乎这人并未死去，只是睡着了。身上或轻或重的伤痕已经用灵力抹去，重新恢复成孩童肌肤原有的细腻与白皙，之前染了血的白衣也换成了干净的淡黄色襦裙，若是不知道，定会以为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千金。
“师尊，莲儿姐好漂亮。”景荇拉着谢令安的外袍，浑身的血污已经被洗去，身上破烂的衣服早已扔掉，换成了姬云山弟子的道袍，头发用玉箍束好，倒显得可爱了不少。
谢令安点了点头，又揉了揉景荇的头发，“你也很好看。为师想，如果你们长大了，应该都是很好看的人。”
景荇脸上微微一红，又见谢令安眼睫微垂，停下脚步，将怀中人放在草地上，“就在这里吧。”
景荇点点头，便见谢令安手中凝出一张符纸，飘落到莲儿的身上，瞬间便燃起大火，将莲儿的整个身体吞噬进去。
“若是能重来一世，希望她能不再这么孤单吧。”拉着景荇往后退了两步，谢令安望着那火焰道。
“师尊会一直陪着徒儿吗？”一旁的景荇看了看那火焰，又看了看谢令安，忽然问道。
谢令安冲景荇笑笑，将景荇抱起，在景荇耳边柔声，“阿荇是为师的徒儿，为师会一直陪着阿荇的。”
景荇点点头，伏在谢令安肩上，淡淡的竹叶香飘来，令人心安，景荇揉了揉眼睛，“师尊，徒儿感觉有点困了。”
谢令安抚了抚景荇的背，让景荇在自己怀中躺好，“睡吧，醒了就没事了。”
景荇支吾着应了一声，将脸埋进那片清香之中，便揪着谢令安的衣襟睡了。
街令安看了看景荇的睡颜，唇角微扬，又在原地，等那火渐渐熄了，才转身离开。
他烧的那符，是断情符，以所需断情之人的发丝为媒，将符纸贴于物件之上，灵火便会将物件连同媒介之人关于此物的所有感情和记忆完全燃尽，一觉醒来，便不会再想起任何关于此物的事情，即为“断情”。
景荇揪着谢令安衣襟的手微微紧了一下，却又倏地松开了。
有些阴郁的五官舒展开来，不再是防备与谨慎，而是恢复了一个孩子该有的天真和稚嫩。
谢令安将景荇带回到无妄居内，将景荇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阿荇，对不起。”
“为师……只是不想看你再在睡梦中露出那样的表情，那种……无比痛苦的表情。”
“为师会一直陪着你的。”
在景荇身边坐了一会儿，见景荇已经睡熟，谢令安正要起身，却被扯住了袖口。
“师尊……”
谢令安心头一跳，回头去看，却见景荇依旧熟睡着，刚刚的只是梦呓而已，谢令安笑了笑，坐回到床边，握住景荇的那只瘦小的手，指间轻轻摩挲。
“嗯，为师在。”
作者有话说
第138章 番外--初遇（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