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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杀人鬼的诘问 你真的不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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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头真正的怪物。”
阿菲尔在幽暗狭窄的矿道中蹲下身。
青年熄灭火柴后阖上油灯外的玻璃灯罩。身披民族工艺勾边儿披肩的老人眼睛瞪得极大,声音被呜呜风声割得支离破碎。
“……但是毫无疑问,在他足够被称为怪物前尚是人类。米洛斯的孩子畏惧他,年轻人仇视他。这里的每个人头上都笼罩着终其一生也无法走出峡谷的阴云,谁都……非常害怕。”
阿菲尔无声地点头。
米洛斯是峡谷小镇,人口不过五百。狭长的谷地两侧是被称为‘死亡峡谷’的险要峭壁,人居住在拿木板沿峭壁搭建出的栈桥上,通水通电都成问题。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小镇却坐拥大量矿石资源;
左边的亚美斯多利斯和右边的古雷达虎视眈眈借提供开采条件为由大肆从中抽取油水。米洛斯无从反抗,近两年大国们便名正言顺地谈起了开产权和所有权的问题,只是不管最后哪个国家获利多,开采造成的自然成本只会全权落在米洛斯头上,让这个摇摇欲坠的小镇更加步履维艰。
阿菲尔问:“您见过他?”
“有那么几面。”
老人陷入回忆。阿菲尔耐心地坐在铁轨上,他看老人畏缩的身影被灯影一下下摇曳,许久才说:“体格比德拉古马人(与北境相隔天山的大国)更健硕。长手长脚,弯下腰背时像皮毛黝黑、茹毛饮血的巨猿。”
青年复问:“我该去哪里找他。”
“……西南侧的11到17号某条矿道深处。大概。我从未靠近过那里。”
深重而沉郁的寂静中,眼角近乎干裂的老人随阿菲尔起身的动作缓缓抬头。视线一错,他看青年身上沾了灰尘的军装,望进他冰面般印着鎏金色弧光的眼球里。
“你来做什么,亚美斯多利斯年轻的士兵。”
白发青年在熠熠火光中短暂地笑一下;
“这盏灯就留给您了。”
他腰间松松垮垮别一柄西洋剑,沿铁轨走下去,身影很快被黑暗吞噬不见。
阿菲尔恍然在矿道中走了许久。他身后连着充满政治家呵斥与沙砾触感的伊修巴尔战场,身前是西方司令部三楼向阳的一间办公室。其中不亚于仅靠一块儿浮木在暴风雨的太平洋中挣扎的转变无疑又是一场战争,他来不及梳理,便被人用绳子拴着腰,一脚跨过时间的长河再次站定在皮耶罗面前。
曾经的‘怪物’‘巨猿’军裤军靴,跪着、双手被铁链反剪在脑后。
手腕脚腕皆被锁链磨得鲜血淋漓。阿菲尔眼里弧光压成一线,他许久不说话,吗啡成瘾极大损毁了情绪的抑制机制,——被阿菲尔一瞬的戾气激到,整个人弥漫着古遗迹般断壁残垣的破败感的皮耶罗缓缓抬起脑袋。
没头没脑的一句:“……太多人在走。我睡不……着。”
“走?”
“也有你。”
那声音含血而难以听清。阿菲尔沉默,继而试探性地抬起手。
见皮耶罗不排斥、阿菲尔的掌心才贴服上他肩膀的一小块儿皮肤。
身材庞大的男人即使跪着也只比青年矮一头。他恍然在曾经栖身的矿道内徘徊个没完,像是清晰地感受到中佐五指的存在,皮耶罗肌肉抽搐两下、压抑着翻滚的灼热杀意呼吸沉沉地垂下脑袋。
“等下会有人拿绷带、止血剂之类的过来,——你坐在你的矿洞里就是。他们只提着灯的东西在洞口外经过一瞬。要靠近你还要走很长很长的路。”
“亮着、灯……他们是什么。”
“nobaby,”阿菲尔哑声安抚,“这里没有你需要战斗的人,皮耶罗。”
血腥气犹如实质地刺激着嗅觉;
皮耶罗清醒前得到过治疗,身上的绷带此刻渗出大块深色的瘀斑。阿菲尔就着囚室外一线光线看不清这人究竟伤得如何,放下手问了句“医生什么时候到”,便见金发蓝眼的少将神情怪异地看安静下来的皮耶罗、又干巴巴地抬眼呜哇了一声。
囚室外几人对杀人鬼心有余悸;
没等栏杆外对该不该叫医生的问题扯皮完,阿菲尔听锁链哗啦啦响了几声。始终深深低着头的黝黑小山还是前言不搭后语,兀自说:“他问我是什么。……我不记得了。我记得你的刀、记得要——”
阿菲尔一句谁还没问出口、陡然腾起的杀气让他后脑一炸!
皮耶罗抬眼,“……在你劈开我之前扭断你的脖子。”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囚室外的人仅听见一声锁链脆响,跪在阴影深处怪物骤然嘶吼着拔地而起!——立在怪物前的青年反应不及;阿菲尔堪堪抬起手臂护住脆弱头和脖颈,巨力直袭手臂、连带全身骨骼一并发出尖锐的呻吟。
阿菲尔声响极大地撞上墙壁!
青年压抑着痛呼一声。他来不及起身、杀人鬼业已如旋风般冲至身前。尚连着半截镣铐的巨大手掌抬起,在半空紧攥成拳,阿菲尔险险一偏头、拳头擦过脸颊直击地面恍然让整个囚室都是一震!
‘啪哒’
皮耶罗额上的血像是滚烫的吓人,落在阿菲尔脸上时青年瞳孔紧缩。
拥有国家资格、受器重的大总统长子,与残杀41的现行犯,——
士官指节微一抽搐,“全体、……全体预备!!——”
凝滞两秒、囚室外的士兵们齐齐抬起枪管!
阿菲尔脸上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眼见又是一拳落下,——电光火石间青年猛一扭身,快如闪电地按住部下的脖颈往下一贯!
“——开火!”
士官话音刚落、后领一紧,他如被超速卡车撞飞般腾空而起!
恩维暗骂一声。他才不管那个让自己吃尽苦头的怪物怎么样,但人柱要是有个三七二十一……!!妈的!
士官被恩维扔起当头砸翻两个士兵,其中一人子弹击在栏杆上打出一串火花。
囚室内二人皆没空注意外面的动静;
皮耶罗猝不及防被钻了空档,阿菲尔脚下一勾、抽身的瞬间膝盖直捣对方腿弯!
一串毫不留情的连击让钳制和被钳制的人颠倒。阿菲尔刘海黏在额上,他闪电般一脚踩住皮耶罗腕上的镣铐,单手在就着反身上来的冲击曲肘狠击肩窝!
“清醒点、皮耶罗!”
还没有人能在近身格斗方面胜过皮耶罗的蛮力。阿菲尔赤/裸的后背肌肉紧绷着,他第二句话还没说出口,伴随一声枪响、子弹擦过阿菲尔手臂的瞬间青年反应不及、兜头被身下人抓住脖颈直直抡进墙里!
阿菲尔登时咳出一口血;
杀人鬼径直擎住青年的脖颈。“他还在、还在还在还在问我!!”
昏暗难以视物的囚室。
背后死死抵着冰凉滑腻的墙壁的阿菲尔猛地一抬手、卡住皮耶罗的手腕。
青年因窒息眼角青筋暴露,生死之间部下的咆哮让他耳膜生疼,却兀地扯出个笑脸。
“不对。问你的家伙什么也不懂。”
“……”
“杀人鬼杀掉给自己带来不幸的人。建起墓园。龟缩着没完没了地同情自己。”
皮耶罗凝着暴风雨的混沌眼球凝着青年猩红色的虹膜。
阿菲尔施力、单手卡着坚硬的手腕缓缓从自己脖子上离开。“从始至终、咳……!用正常与否评价事物的只有人类。你说自己不正常。但如果不能在与同伴的相处重新模仿到社会功能,那我要做的、不过是当年没有结果的事情。”
“……你想说什么?”
“别末倒置了,皮耶罗。”
阿菲尔一字一顿,嚼出尾音微颤的轻讽笑音:“你走歪我会杀了你。……但这次该你诘问我:为什么会让自己的同伴陷入这种境地。”
……
带皮耶罗进入社会真的正确吗?
这简直已经成了一脚踏入河流的自己和从河流里出来的自己是不是一个自己的哲学式命题了。只是他做了,便注定与那些千疮百孔的战后创伤无关,注定要为之长久地苦恼下去。
1914年年初,在狩猎战中被俘虏、囚禁两天两夜的阿菲尔说完那段话后涌起一股烦腻的解脱感。
不管怎么质疑他终是将杀人鬼变成了人。
金发蓝眼的少将带来医生重新包扎。结束后扔来件雨衣,让阿菲尔随便套一套去洗澡。
结束后换上新的军裤;阿菲尔没有穿外套,站在盥洗室的镜子前慢条斯理地扣上天蓝色衬衫的纽扣。镜子里的瘦高青年眼眶下泛着青黑。脸色苍白,仿佛森林中因饥饿逐渐被徐徐夺走生命力的动物。
与衣服一同送来的还有几支吗啡;
阿菲尔推掉针筒里的空气打下去。一次打空三只,将一次性注射器丢进垃圾桶。
他药物成瘾情绪被放大得有点超限,即使吗啡算不上亢奋类药物,最后说着劝解话、中佐用了全力才没真的和自家部下见见血。
呼吸系统被抑制倒也省了没完没了的咳嗽;
青年单臂撑着盥洗台呼吸又沉又重地缓了片刻。身后响起敲门声。阿菲尔抬眼看镜子反射出的少将摆了下手,语气惯常糟糕地说:“拉斯那边儿都回来半天了。你好了没?”
“拉斯?”
“等下见到就知道了。”
特意在话尾留出意味深长的空白。恩维笑了下,他走进盥洗室,哗啦一下往大理石台子上扔了几颗子弹。——子弹皆底火有凹陷、有膛线摩擦。其中几颗还明晃晃地沾着些还算新鲜的血痕。
恩维撑身坐在盥洗台上,指了指子弹,“替你们挨的。”
“?”
“两颗打进肚子里,一个打进肩上。不至于死,疼得还不如直接复活一次。”
阿菲尔撑在台面上的指尖一颤,他没作声地看过去,——
恩维咧嘴笑,“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脑中尚未出现具体印象、自大而讥讽的笑首先同心中的一部分情绪重合了。电光石火间,阿菲尔毫不拖泥带水的军队格斗被蛮力恩维抬手擎住,笑容愈发畅快的人造人身体抖了两下、猛地大声笑出声!
“我啊、一直觉得你是拉斯养的小狗、早晚变成他那样的木头脑袋没劲死了!”
支离破碎的镜子照出两人交手的身影。白发青年什么都没说、眼神狠厉得能杀人。
早已反反复复泛起脱力感的身体自然不是人造人的对手,进退不过几招,阿菲尔被压制在盥洗台边缘、粗暴一手地卡住颧骨。
不详的、红色炼成光芒照亮了青年的眼角;
阿菲尔急一喘息。本该带有镇定作用的吗啡却依旧没抑制住他直冲头顶的恐惧。
甚至盖过仇恨,十年间反反复复的幻肢痛将15岁那年的遭遇早已刻印的不可磨灭。
金发蓝眼的少将消失了。黑发少年长长的发尾垂下来。恩维的模样与10年前分毫未变,绛紫色的兽瞳压下,对阿菲尔激烈颤抖的瞳孔满意地咧了下嘴。
“我道歉~——天真又自负、身为蝼蚁不自量力的眼神也一点都,”
拇指一错、轻轻巧巧地压上阿菲尔的眼眶。“——没有变。”
再一用力就能把这个有着艳丽虹膜的眼球取出来吧?
恩维毫不在意地扯了嘴角、拇指恶意的用力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