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莞尔余生》Kath

26、跨年夜

　　陆翊生站在巨幅广告牌下，身形高大。他戴着深蓝色围巾，头发染成全黑，刘海遮住额头，掩去了棱角冷冽的疏离感，让他五官的线条看起来更添一分明朗柔和。
　　他向眼前的女孩伸出手，掌心宽阔。
　　“怎么了？”余尔莞问，明媚的双眸里夜色盈动。
　　中心广场上人来人往，成双成对。
　　远处传来轻柔的音乐声。
　　陆翊生皱眉，眉间染了失落色，他低眸盯着她，只觉得越看越可爱，越看越喜欢，就越觉得自己幼稚小气又可笑。
　　他控制不住语气中的着急感，问道，“我的生日礼物呢？难道你忘了吗？”
　　“生日礼物？”余尔莞抬头看他。
　　陆翊生睫毛轻颤，心里又苦又气，想要捶墙，“你真的忘了？”
　　余尔莞见他表情严肃，怕他误会，忙摇头，“我当然没有忘记。”
　　陆翊生唇角一动，看着她缓缓从背后伸出双手，手里捧着一个精美的礼物盒。
　　“这是我亲手做的，祝你生日快乐，新年快乐。”余尔莞将盒子举高。
　　陆翊生瞥她一眼，长眉一挑，接了过来，“让我看看。”
　　他轻轻将盒子打开，看见里面装着一个小巧玲珑的蛋糕，上面画着一个吉他，还写了他的名字。他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说道，“让我尝尝。”
　　说完，张嘴就要咬。
　　“等一下！”余尔莞忙阻止，“还没吹蜡烛，也没有许愿。”
　　“许愿？许什么愿。”陆翊生问。
　　“什么都可以，只要不说出来，在心里默默念一遍，不管什么愿望，都会实现的。”余尔莞笑着说，拿出一根蜡烛点燃。
　　陆翊生半信半疑，看着眼前小小一束火焰，闭上眼，默念。
　　许愿，让余尔莞永远只喜欢我陆翊生一个人。
　　“好了。”他睁开眼，吹灭了蜡烛，一口咬在蛋糕上。
　　“好吃吗？”尔莞问她，小心翼翼而期待。
　　陆翊生没犹豫，点了点头，很快就把蛋糕吃得只剩小小一块。
　　他忽然想到什么，有些尴尬，抬眸看见余尔莞目光热切，再看看手中所剩无几的蛋糕，红着耳尖，将蛋糕塞进她嘴里，说道，“给你尝尝。”
　　余尔莞没反应过来，只茫然地张开嘴，轻轻一咬。
　　谁料，一不小心，咬在了他的指尖上。
　　她动作一顿。
　　陆翊生全身一僵，如同被闪电击中。
　　他盯着她白玉似的牙，柔软红润的双唇，只觉得脑袋一片混乱，像在上演第三次世界大战。
　　余尔莞也被自己吓到，慌忙去咬那蛋糕，飞快就吞了下去，根本无心品尝，只觉得千万思绪疯狂荡漾，脸颊滚滚发烫。
　　陆翊生忽然想到，那是他咬过的蛋糕，就这样被她吃掉。
　　他的心猛然一颤，像被打了一拳。
　　陆翊生咳嗽一声，收回手，看向远处，说道，“我带你去看烟花。”
　　尔莞点头。
　　“那走吧。”
　　他说，伸手牵起她的衣袖。

　　崔贤贤走了好几公里，终于停下。
　　他穿着厚厚的棉衣，呵出团团热气，正在擦额头的薄汗。
　　没想到，下了公交还要走这么远，这满眼的绿化带，长长的公路，居然一个人、一辆车都没有，怪不得欣欣身边总跟着一个专属司机。
　　他站在一个巨大的铁栅门前，门框两边的琉璃墙上铺满了新鲜的粉白色蔷薇花，隔了一片广阔的草坪，远处坐落着一栋巴洛克风格的别墅，里面灯火通明，透过窗口似乎还能看到人影绰绰。
　　崔贤贤拿出手机，打开地图，确定自己没走错后，忽然有些胆怯。
　　他一直知道欣欣家很有钱，可他没猜到是这种程度。
　　崔贤贤想起自己家里的旧沙发和小阳台，阳台上那棵奄奄一息的发财树，他喉结动了动，后背又开始出汗。
　　他退了两步，藏入那片蔷薇花海中，纠结了半天，还是按下了手机。
　　别墅里，正在准备一场隆重的晚宴。
　　刘欣欣穿着一席米白色长裙，露出纤细的锁骨，她坐在化妆台前，拿出一对珍珠耳坠，刚戴上，就有人敲门。
　　“慈辛小姐，晚宴5分钟后开始，您有一个来电，是否要接听呢？”
　　她放下手中的首饰盒，问道，“谁打来的？”
　　“您的同学，崔贤贤。”
　　刘欣欣长眉一凝，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接过电话，说道，“晚宴开始前一分钟提醒我，还有，以后叫我欣欣就可以了。”
　　“好的，欣欣小姐。”
　　刘欣欣点点头，她转过身，按下接听。
　　“喂，欣欣，我……太久没见你了，今晚跨年，我在你家门口……你吃饭了吗……我们要不要一起去玩呢？今晚中心广场人很多，不对……我……”
　　崔贤贤的话说得毫无逻辑，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舌头打结，非常恼人，他一拳砸在墙上，压坏了几朵蔷薇。
　　“你怎么会来我家？”
　　刘欣欣问道，余光看见有人给她打手势，没等崔贤贤开口便说，“今晚零点，烟花盛宴开始前，我去中心广场找你。”
　　崔贤贤还处在凌乱状态中，电话里已经传来忙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欣喜冲上心头，一个拳头差些又砸在花墙上。
　　离开时，他瞥了一眼墙上的门牌号，觉得有些熟悉，好像小枫家也住在附近。
　　他裹紧衣服，看着笔直延伸的马路，吹起了口哨。

　　“小枫！你都已经离家出走这么多天了，你爸妈还不管你，不如，今晚我们兄弟三人不醉不归！”
　　杰克船长酒吧里，灯光昏暗迷离，乐队正在台上演奏着，角落的沙发里，宋天霖拍拍小枫的肩，举起细长的高脚杯，将透着蓝光的鸡尾酒一饮而尽。
　　“过了今天，我们三个就是成年人了。”力龙垂眸，嘴角微微挑起，将一杯火红色的饮料移到小枫面前，“这是杰克船长新推出的调酒，名字叫做性感沙滩，非常适合新手，你尝一下。”
　　小枫将信将疑，举起酒杯浅酌一口，惊讶道，“哇，真好喝。”
　　说完，很快把剩下的喝光，两颊浮起绯红，如黄昏时分的天空。
　　“等会儿，我带你们去郊外的大湖边放烟花。”宋天霖趁着音乐空档，悄声在两人耳边说。
　　力龙斜眼瞥他，问道，“你是说，The X Band和Veronica也去的那个郊外大湖？不怕遇见他们吗？”
　　“Ronnie姐姐也去放烟花吗？太好啦！上次她还说，要教我写情歌呢！”小枫眸中闪着兴奋。
　　宋天霖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之前比赛你们也看见了，X用了独创的指弹技巧。要想学会他的独门绝招，就要先……搞好关系。”
　　力龙听了，依旧侧眸盯着他。
　　小枫却一把举起手中的酒杯，说道，“天霖哥，你这么上进，真不愧是我们的队长！让我们一起为梦想干杯吧！”

　　“上次你说我没有梦想的事情，我非常认真的考虑了一下。”
　　雪梨盘腿坐在沙发上，双手紧紧抱着他的胳膊。
　　小白听了，眉头动了动，没有说话。
　　两人前方的电视小屏幕里，闪动着当红艺人的唱演画面。
　　雪梨把头靠在他肩膀上，脸贴着他坚实的肌肉，但还是觉得不满足。
　　她想了想，忽然抬起一条修长的腿，一个转身，跨到了沙发的另一边，然后伸出双手，搂住小白的脖子，就这样坐在他的大腿上。
　　小白一愣，几乎碰到她小巧的鼻子，“你干什么！”
　　雪梨微微仰头，轻轻在他唇上一啄。
　　“你！”
　　小白有些恼怒，抬眸，却见她笑容甜美可爱，小小的脸蛋，皮肤白皙，五官精致柔美，明亮的瞳孔里，是纯粹与简单，还有满满的喜欢，毫不掩饰。
　　他话已到了嘴边，却又停了下来。
　　雪梨得意地朝他眨眼，说道，“我的梦想就是你呀！我要一辈子和你在一起！这样，我的梦想不就实现了吗？”
　　小白听了，表情变得柔和，问道，“一辈子？我们才认识多久，谁要和你一辈子在一起？你了解我吗？”
　　雪梨摇摇头，嘟嘴道，“我不管！反正我就是‘立陷爱’型的，我早就决定好了，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了解。”
　　“立陷爱？”小白问。
　　她点头，声音里透着撒娇卖萌的浓浓气息，“对啊！当时音乐节这么多人，我一眼就看见了你，心脏都快跳到喉咙里了。反正我的心是不会骗自己的，我就是超级喜欢你。”
　　小白看着她的眼睛，只觉得里面似乎有什么力量强大的东西，将他吸了进去。
　　电视里传出主持人的声音，正在介绍跨年表演嘉宾的名单，播放着烟花直播秀的预告。
　　雪梨听到几个熟悉的名字，咬咬唇，坚定而又认真开口，“在我眼里，十个方泽也比不上你一根手指头。”
　　说完，凑了过去，深深吻在他的唇上。

　　电影院里，最后一个镜头，方泽跟琳娜吻别后，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夜雨中，苍凉的故事里，导演给他的结局是生死未卜。
　　屏幕变暗，响起了片尾曲。
　　许楹拿起包包往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低头看着手中的三张票，难得有空，而且又是跨年夜，她一下子给自己安排了三场电影、一顿晚餐和一场烟花盛宴。
　　前两场电影都平乏无味，笑点太低，表演也有些拙劣，看得人越发无聊。
　　只有最后这场比较有意思，故事情节紧凑动人，整体演技也不错，尤其是那位演男主的演员，塑造角色的能力让人惊叹不已。只是剧本太过深沉，不适合跨年的气氛。
　　电梯门缓缓打开，许楹刚迈开两步，忽然迎面跑来一个女生，飞快冲进电梯里，差些就撞上她。
　　许楹站在电梯前，悄悄瞥她一眼，不禁感叹，现在的小姑娘真是好看，一个个模样水灵灵的，长得跟明星一样，眼前这个，就有点张柏芝的感觉。
　　她走到垃圾桶旁，扔下三张电影票，抬头看见远处巨幅广告牌上的人脸，五官朗俊，非常迷人，她觉得十分熟悉，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忽然，电话响起。
　　“许小姐，您预定的晚餐时间还剩十分钟，菜式都已经准备好了，另外，观看烟花盛宴位置也给您预定好了，您的行程有无改变，是否要取消呢？”
　　许楹轻语，“不需要，我现在就过去。”

　　程兮兮一路搭电梯上了顶层，却发现办公室里的灯都黑了。
　　她坐在门口的沙发上，想起爸爸妈妈、顾叔叔和赵阿姨一起去跨年了，家里一个人也没有。
　　本来以为，非崇哥哥又来找盛天集团的千金叙旧，她怕找不到他，还将自己的私房钱拿出来，打计程车直接到了中心广场。
　　没想到，这下连非崇哥哥也不见了踪影，手机也一直关机。
　　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孤苦伶仃，就跟她名字一样，可怜兮兮的。
　　程兮兮很是委屈，眼眶湿润，嘴里嘀咕着骂顾非崇的话，觉得自己是个心脏衰竭患者，下一刻就要发作。
　　忽然，手机铃声响起。
　　她胡乱抹了一把眼泪，也没看是谁就接听。
　　“小猫？”电话里，传来一个低沉而熟悉的男声。
　　程兮兮愣了一下，眼泪开始吧嗒吧嗒往下掉，“大飞虫！你骗人！说好回来跨年，连盛天的姐姐都下班了，你到底在哪里啊？现在快要零点了，反正，你要是再不出现，我就去找耳朵看烟花了！”
　　“我在城南机场。”
　　对方的声音里隐藏着淡淡的笑意。
　　“你说什么？你都不看我一眼又要回美国了吗？非崇哥哥，你就是大混蛋！我以后再也不想理你了！”
　　“我说，现在我准备去拿行李，你是来城南机场接我呢，还是我直接去盛天找你？”
　　程兮兮瞪大双眼，鼻尖红红，懵了好一会儿，才怯怯地问，“你……刚下飞机？刚从美国回来吗？”
　　“嗯。”
　　她立刻站起来，冲到电梯前，说道，“那你不许动，我去机场接你！”
　　对方低声一笑，开口，“好。”

　　盛天大厦顶层，陆翊生带着余尔莞从人群与灯光中穿过吧台，径直往里走。
　　远远看着，两人好像在牵手。
　　音乐很大，交谈与脚步淹没其中。
　　尔莞只觉奇怪，吧台旁的女服务员见到她，就如同猎人看见猎物一样，眼中闪着无比兴奋的光。
　　然后，所有服务员都直勾勾盯过来。
　　她不知道怎么回事，只低下头，默默跟着陆翊生往前走。
　　两人渐渐远离了吧台，穿过一间满墙都是涂鸦的房间，再经过一条漆黑的走廊。
　　陆翊生停在一扇门前，轻轻推开。
　　忽然之间，整个城市尽收眼底。
　　尔莞呆在了原地。
　　浓浓夜色里，她看见交错纵横的公路和高矮不一的房屋，惊喜问道，“你怎么能找到这种地方？”
　　“我偶尔会来这里写歌，这个地方没人知道，不会有人打扰。”
　　“好漂亮啊！”尔莞慨叹。
　　陆翊生低头看看时间，说道，“准备倒数了，十，九，八……”
　　尔莞仰起头，广阔无垠的夜空近在咫尺，盈盈亮亮，溢满视野，她嘴角含笑，也跟着倒数，“七，六，五……”
　　中心广场上，人群熙熙攘攘，一起倒数的声音也越来越响。
　　尔莞偷偷去看身旁的陆翊生，他的侧脸投映在夜色的浓稠里，轮廓边缘镀了一层浅浅的金光，好像高高挂在天边的月亮，耀眼夺目，让人心驰神往。
　　她不禁一笑，回过头来，对着这片夜空大喊，“四，三，二，一！”
　　零点。
　　万千烟花腾空绽放，火光照亮整片天空，比闪动的星辰还要耀眼，爆鸣声响彻天际，整座城市一同沸腾。
　　尔莞觉得鼻子酸酸，分不清是感动还是什么。
　　只是，像这样站在城市的最高点，好似伸手就能碰到深邃的夜幕，朵朵烟花就在眼前盛开，随手可摘。
　　美好的错觉，让人向往而沉醉。
　　陆翊生抬头对着天空，悄悄侧眸去看身旁的人。
　　她的鼻尖微微上翘，浅浅的人中往下，有一颗圆润可爱的唇珠，然后是尖尖的下巴，修长雪白的脖子……
　　陆翊生喉结微微一动，快速将视线移到夜空中。
　　烟花烂漫，迷乱人眼，荡漾人心，却又转瞬即逝，很快消失在夜空。
　　二十分钟后，盛宴落幕。
　　“新年快乐！”
　　尔莞歪头，笑着对他说。
　　高空，很安静。
　　陆翊生心脏怦怦乱跳，耳边全是她甜甜的声音。
　　他咽了咽口水，问道，“你今年，什么时候……满十八岁？”
　　尔莞眨眨眼，“十八？我要明年秋天才满十八岁。”
　　陆翊生琥珀色的双眸一颤，默默计算了一下，诧异道，“你……才十六？”
　　他想到自己都十九了，竟然比她大了三岁，非常显老了。
　　尔莞点点头，“今年秋天就满十七了。”
　　“那你为什么……”陆翊生忽然有种莫名其妙的罪恶感。
　　尔莞想了想，决定坦白，“其实，我跳级了。小学跳了两级，初中跳了一级。你……千万别告诉兮兮他们，我总觉得，跳级不是什么好的事情，还是不要说好。”
　　陆翊生听了，一口气闷在胸口，表情更是僵硬。他决定，绝对不会告诉耳朵，自己曾经因为沉迷吉他而荒废学业，留级了一年。
　　尔莞见他的反应，更是坚定了心中对跳级的看法，她想要继续解释，忽然一阵风吹来，拂过她的鼻尖。
　　她轻轻打了个喷嚏。
　　陆翊生眉头一皱，立即摘下自己的围巾，高高举起，戴在她脖子上。
　　“我……”尔莞开口。
　　“别说话。”陆翊生沉声道，将围巾绕了两圈。
　　尔莞紧紧闭着嘴巴。
　　“三岁又怎样，反正我已经许过愿了。”陆翊生低声念叨。
　　围巾挡住她的耳朵，尔莞没有听见，只是点头。
　　陆翊生见她这个反应，以为自己的愿望被她识破，耳根通红，便撇过头来。
　　手机震动。
　　余尔莞“噢”了一声，说道，“我爸妈也在这里跨年，他们来接我，我要回去了。”
　　陆翊生点头，“那我送你。”
　　两人原路返回，尔莞依旧觉得，酒吧服务员们的目光异常奇怪。
　　中心广场，人群已然散去，只剩几对情侣。
　　尔莞转身，举起手，向他挥了挥。
　　“新年快乐。”
　　陆翊生轻声说，眸色深邃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