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商》橘之络

5、第四章 第四章：木

　　第四章：木秀于林
　　“遗林，陛下认为何如”降昳明显不想再回忆过去，他只想争分夺秒尽快的将自己的使命完成，于是故意岔开话题
　　“机智，勇猛，最重要的一点他深晦处事之道，那天的几句话就顺势讨好了全部的人。”商辰没有因为他是右相的儿子就对他怀有偏见，相反他没有吝啬他的赞美。
　　降昳似乎也很满意这个遗林，他稍稍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五年前，我还未是罪人之身，也还算得是个翩翩公子。年少时吾总爱游历大好河山便在一次旅途中偶遇遗林，那时他也还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便已经谈吐非凡。加上我们都是少年心性所以就比较投缘。”
　　他继续道：“起初，我以为他是个文采斐然的贵家公子！想着和我也着实相似。想想还觉得可笑，我当时居然还鼓励他去参加科举。我记得他当时气的要和我翻脸，说我和他父亲一样都不会去管他喜欢什么。他居然还以为我是他的知己好友！”
　　说到着降昳不禁笑了起来，边笑边摇着头。
　　“后来啊！我才知道其实他是想成为一名叱咤风云的武将。他说母亲在生他时去世了，他便一直生活在母亲的故土饱受战争的痛苦，他母亲是银山琦县的。当时宛极凶猛将琦县占了去。那天他目光如炬的看着我，他说‘他想把母亲葬到家乡去，葬到那个开满荼靡的地方’”
　　他处变不惊的脸上是显而易见的伤悲，仿佛窥探了一个漂泊之人的命运。他的愧疚是明显的，他把遗林这个朋友看得很重。因为遗林是为数不多的不因为他的身份巴结或排斥他而只是因为他是他的朋友。降昳这一生遇见过很多人，有繁荣时赶来巴结的，也有落魄时落井下石的。
　　他珍视所有真心相待的人。
　　敏锐的商辰一眼看出了降昳的为难。
　　低下的眼睛无神的注视着桌脚，睫毛微颤动着。他好像也没有什么话可说，虽然他很想劝慰眼前这个垂着头自责的降昳。
　　但，最终他作为一个帝王一个朋友他不得不说些什么。
　　“这其实也是圆了他的一个梦吧！如果不是璃妃谁能料想到他是右相之子呢？”
　　“……”
　　降昳抬起头来望了商辰一眼，但眼神里仍是说不出的情愫。
　　“这是他的命运，也是我们的命运。身处漩涡中心我们别无他法。唯一能做的只是以己之力逆转这个世界。他右相之子如此，你降昳公子如此，我，商辰亦是如此！我们只有自救才会不被权谋的漩涡冲走”
　　“也许事情不会那么糟！虽然他是右相之子，但他也只是一个身不由己的人。他很聪明！他一定会将这平静的湖水掀起。事情不会朝最糟的方向发展。你相信吗降昳，有一天日耀会在我们的手中变得焕然一新。只有我们能一直携手！”
　　“只要我们携手！”降昳重复着这句话。
　　日耀从来就不是风平浪静的。
　　商辰总是要面对着繁忙的国事，有时候一忙就是一整天。他的书案就是他的床。
　　眼前是一摞厚厚的奏折，这是他还未曾看过的，在他右手边是一座由小山堆成的奏折，右手边的“小山”远远比左手边的多得多。左手边的“山丘”和右手边的比起来就是小巫见大巫！
　　他已经批阅了整一天了！临近傍晚时饶他是个勤奋的帝王也抵抗不了如滔滔江水般袭来的睡意。
　　他不知自己是何时躺下的他是真的不知。是在批阅中还是在批阅了一张奏折之后……
　　这些商辰都不清楚。他太累了，他不自觉的伏在书案上不一会便传出了均匀的呼吸声！身旁的宫人也都蹑手蹑脚的离开生怕吵醒了他们的帝王。
　　是夜！
　　商辰从沉睡中醒来，他慢慢张开了疲惫的双眼，望着这模糊的世界。他浑浑噩噩的环顾四周正想找一个人询问时辰却发现大殿空无一人。
　　他就这样呆呆的坐着，好像是还没从梦中醒来吧！
　　当他看到殿外已经寂静黑沉的世界时突然打了一个激灵：“什么时辰了！我怎么睡着了？”随后便将目光投向了眼前还未批阅完的奏折叹道：“唉！还有这么多啊，今天可一定要批完啊！”
　　春夜总是不似夏那般闷热，习习的凉风呼呼的吹过，带起了飒飒的草声。而殿内万籁俱寂。
　　似乎是遇到了什么瓶颈，商辰手上一直拿着一张奏折许久许久迟迟不肯松开但又不曾下笔。他终于还是紧紧的握住了奏折，他的手指纤细骨节分明肌肤白嫩隐隐还有些红润。但就是这样一双白玉般的手此刻却是青筋暴起。感觉是每个神经都在爆发与压抑中挣扎。
　　所以，这篇奏折到底是写了什么惊世骇俗的内容呢？
　　这是一封弹劾的奏章！里面的字密密麻麻看起来内容甚是丰富。但即使在这么一片密密麻麻的字中降昳的名字还是如此的显眼。
　　没错！这是弹劾降昳公子的。
　　江南署官如是说：“陛下亲启，吾视降昳公子为国之大幸，一直如初。料想陛下亦是如此。然近日坊间流言屡屡不绝皆言公子乃徇私牟利之徒！盖吾亲身测言，恐蒙羞于公子！臣本应相信公子所为，然事实着实难以诡辩。故臣只能恪尽职守。以慰陛下知遇之恩……”
　　奏折中陈列了降昳的所有罪状。一条条，一桩桩都有迹可循，在理在据。
　　降昳公子在江南有一座规模为皇宫三分之一的宅邸，内里宫人上千奢靡无度。
　　降昳公子任人唯亲，所举荐的人都是和他有裙带关系之人。
　　降昳公子在秘密豢养一群暗卫，意欲造反。
　　……
　　商辰的眉头紧紧皱着手中的奏折也被捏得不成形。
　　“把它撕了！”他心里的魔鬼在叫嚣着逐渐蚕食着他的精神企图全面占领他的灵魂。最终他没有撕，他只是在经过了巨大的挣扎后将其放下。他没有撕，当然也没有下笔。
　　是哀伤吗？是的！江南署谭犰是降昳栽培起来的人，是商辰所信任的人。降昳是什么样子的他不会不了解可是如今却也是同他人一样卖掉了信仰。他开始怀疑自己！他在怀疑，他在怀疑自己究竟能不能救这个外表风光内里却风雨飘摇的国家。以前的他无比坚信在他的努力下日耀会变成一个真正的乐园。那是一个亲人不需分离两地；游子不必漂泊他乡；恋人亦可长相厮守的乐园。
　　可是他开始怀疑了！因为一封奏折，一封来自所信任的人的奏折。
　　是愤怒吗？是的！降昳，那个陪他成长，征战四方的温柔少年被人所污蔑。他心里说不出来的难受，像是被人琬了一刀可是却说不出来。他感到由心的愧疚。
　　他们根本不是降昳凭什么去用恶毒的语言去中伤他。
　　江南的宅邸本就属于他江家！
　　为了不让别人看不起布衣出身的他们降昳才为他们编造了一个个虚假的身份！
　　还有那暗卫
　　……
　　商辰垂下了头
　　那是为我所训练的！

　　有人走过，踩着地上的树叶吱呀轻响。她推开了门。
　　清风是樱花味的裹挟着少女特有的体香。它席卷而来吹动着男子的衣玦，吹乱了男子的头发撩动了一颗焦躁不安的心。
　　那女子在门口站着她没有走过来。殿内有些许昏黄他看不清她，只能模模糊糊的看到一个像剪影一般的身段。是九天之下的玄女，是章台杨柳。
　　原本惶惶不安的心此刻却是随着少女的慢慢逼近变得安宁起来。不！好像渐渐狂躁兴奋起来了。它好像在期待着……
　　辉笙踱步走到商辰身边。
　　第一眼便注意到了书案上那份让商辰焦躁的奏折。其实也不是辉笙心思可以细腻到不用一个眼神便能知道问题所在，实在是因为那奏折太特别。不像其它批阅过的奏折一样放在一边而是单独拿出则必定是正在批阅的了，但商辰拿着奏折的手又极其用力看得出他似乎不满意上面的内容，最终让辉笙有了判断的原因是商辰没有直接把它丢到一边，他完全可以不管不问的，可是他没有，所以这必定是很重要又很让商辰苦恼的。
　　“想是那右相又作妖了吧！”
　　辉笙瞬间在心里下了一个定论。
　　她没有说出来，也没有表现出一点点的怪异的感觉。她像没看到一样迅速转移视线将手中准备的餐食一个个放在旁边桌上。
　　“还未入伏，这夜里也还是凉风习习。怎么穿得如此单薄！”
　　商辰将身着衣物脱下批在辉笙肩上。即使敏锐如他也还是没有看出辉笙稍纵即逝的情愫。
　　这只是因为辉笙自小便心细如尘。
　　如果她是一个戏子的话毫无疑问她会是最优秀的！她总是能用精湛的演技去引导别人，让别人深陷其中。只有她知道这是一场精心营造的戏，到最后只有她能全身而退！总是如此，从不例外。
　　“商辰，我做了些小菜。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这是她第一次称呼自己的姓名吧！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们之间发生了些微妙的变化。
　　或许是两个孤独的心在天空中飞翔盘旋的时候。
　　“好像许久没有这样没有包袱的去好好吃一顿饭了！从母亲死后就没有了！”
　　不知道为什么商辰觉得和辉笙在一起总是会觉得很轻松。和璃妃相处是总是会觉得有所亏欠，毕竟那个女人是真心实意的爱他。和茉嫔相处时虽没有什么负罪感但始终茉嫔过于疏远他，他们之间没有爱情。
　　可是！他和辉笙之间的关系该怎么说呢？他也不知道，他只是觉得和她在一起时没有那恼人的负罪感，而且还莫名的会有些欢喜。
　　许是两人相像的缘故吧！
　　一顿晚餐吃得商辰内心愉悦，原本恼怒的他也冷静下来开始与这日耀做抗争！
　　朝堂上的权力斗争让他回身乏术，各大势力蠢蠢欲动极不安分各自站据这一个点然后将日耀变成一张欲望权利的大网，互相撕扯着各不相让，而商辰与降昳则是站在这张权利大网的中央注视着其它点的一举一动而后伺机而为。
　　被权利的漩涡冲着让他疲惫不堪。
　　挑事的人是不止一个的！当商辰在前朝忙得焦头烂额时后院也并不安宁。
　　那璃妃可是个醋坛子，小心眼。
　　自从辉笙来到日耀后不仅妃位压她，连商辰也甚少去看她了，她把这一切归结于辉笙。
　　于是有一天当她终于没有盼来商辰时她恼了，咬牙切齿的说：“夜辉笙也太不把我赵家放在眼里了！我要让他知道这是日耀不是她永夜。日耀是我赵家保卫的地方就算她是一国公主在日耀也必须向我赵家低头。”她恨恨的抓着自己的衣角原本平整的衣角硬是留下了深深的手抓过的印子。由于实在是不协调所以确实是明显了些。
　　“是啊！也不看看我们主子是什么人开国赵相的嫡女。那永夜来的娘娘也就算了连她身边的婢女琉璃也嚣张的不行，见了娘娘居然不毕恭毕敬的行礼”旁边璃妃的心腹宫女采荷嚼着舌根说道。她那里是在为自己主子打不平其实心里只是觉得自己本是资历最老的却要向一个初来乍到的小姑娘毕恭毕敬的行礼着实让她心生嫉妒。
　　采荷早就想找个机会让琉璃难堪只是一直苦于没有机会。好不容易自己的主子也动了和自己一样的想法所以她当然不会错过。
　　在宫里浸淫这么些年学到的本事也该派上用场了
　　于是她赶紧继续扇着耳旁风生怕她的主子什么时候突然改了主意
　　“主子，这次必须给她们一个教训啊，那皇后我们板不到可是她身边的琉璃也是易如反掌啊！而且那琉璃与皇后感情之深只怕伤了琉璃就是挫了皇后的锐气啊！”
　　“那，我们应该怎么做”
　　“我们可以这样……”

　　日中
　　乾康宫的璃妃召集大家到映凉亭说是遗林将军大胜归来为了庆祝璃妃就代其邀请各位妃嫔一聚赠予礼物联络感情。
　　本来辉笙是不喜欢去凑这种热闹的，比起去凑热闹她更喜欢待在自己的辰辉殿里养花种草。可是此次是以遗林将军的名义来邀请的所以辉笙也不好推辞只好硬着头皮去赴宴。
　　映凉亭中摆满了各种珍稀物件。
　　五彩金雀衔珠钗，碧湖蓝釉广口瓶，祥纹滢坠……
　　百年血灵芝，天山雪莲，樱山鹿茸……
　　初晴时雨图，临山帖，万里商河曲……
　　很难数清楚这到底摆放了多少的奇珍异宝，百件，或许达千件之众。这其中有珍稀药材，名家字画，宝石玛瑙……应有尽有种类繁多，价值不菲。
　　如果说这是赵家积攒的宝物那还是让人信服的！可这仅仅是遗林将军用来赠予各位嫔妃的。于是人们在感叹皇上对遗林将军的宠爱的同时也开始羡慕起这个赵家的嫡女，遗林将军的胞姐——璃妃
　　眼前的一切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很快宴席的主人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还是一如既往的雍容华贵落落大方。只一眼众人便看出了差距，那是与生俱来的是天与地的差距。
　　而辉笙也还是对这一切提不起兴趣。她向来便不喜奢靡所以对什么宝石名画并无研究。
　　“今日召集大家是想一起分享喜悦，弟弟终获大胜得到了皇上不少赏赐。但弟弟素来简朴便央我替他把这些珍宝赠予各位姐妹。弟弟说‘在前朝他会努力辅佐我们的陛下保家卫国，而在后宫就需要我这个姐姐和众位姐妹互相扶持支持陛下’我这个弟弟啊倒是高估姐姐了，在后宫自是皇后说了算所以今日实是唐突，所以先在这向皇后陪个不是了。”
　　她毕恭毕敬的朝辉笙福了福身
　　“皇后贵为永夜公主必是有更多更好的宝贝，我这些东西怕是与您难以相配，不过这是弟弟的一点心意希望皇后能接受。”
　　说着从一堆宝贝中拿出了一尊白玉里青的菩萨像
　　今日的宝贝都不是俗品可以说个个都价值不菲。但这尊像在其中却居然能称得上是光彩夺目。这尊像色彩斐然透亮无比。上等羊脂白玉做的底中间却也镶嵌着祖母绿的宝石碎片，那碎片四处散乱的排列却是说不出的协调整齐。最令人称奇的其实是菩萨像的雕刻工艺。雕刻师父巧夺天工细致入微，头发丝丝缕缕都是可见的清晰，那一双眼睛真真像是有生命般随时可能转动，还有那无比曼妙的身姿以及像是有肌肤触感的手……庄严无比美不胜收也就是这尊像的样子吧！
　　“这尊菩萨像是弟弟幼时从庙里求来的，那寺宇的主持见他有慧根便把那菩萨像给了遗林，后来家父又聘人以精工打造一尊大一点的佛像将其封在里面。想着这些俗物您必定看不起所以便精心挑了这个予您还望您不嫌弃。”
　　在座的嫔妃们都沸腾了！纷纷向辉笙投来羡艳的目光。
　　“即是如此好物辉笙也是愧不敢当。改日必亲自挑选些好玩意赠予璃妃”
　　旁边的琉璃赶忙站出来准备接下这尊菩萨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