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翁》花松栗

4、宋店长 宋店长的生

　　宋店长顶着灼目的日光，拖着疲惫的身躯离开了警局。

　　他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隔着马路，看着一手经营起来的理发店，心头有着迷惘和无奈。回到家里，他脱力的瘫倒在沙发上，脑海里充斥着警察的质问和他的辩解，他感觉自己是一个刽子手，无形之中加重了锁住吴威的镣铐，任由他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他的视线落在了桌上的照片，那是理发店一周年时所有人一起拍的合照。那个总是孤僻、沉默寡言但是勤恳的青年躲在了他的身后，只露出了一半的脸庞。就连这种时候，他的脸上也没有一丝笑容。

　　吴威是在理发店开业的第三个月来应聘的。他穿着不菲的名牌衬衫，很好的勾勒出偏瘦的体型，下身是流行的破洞裤，咋一看很像街边不知名的艺术家。他似乎比较喜欢留长发，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脑后还扎了一个小辫子，整体还是给人一种清爽的感觉。

　　他的简历比较贫乏，刚刚毕业于一个孤陋寡闻的理发学院，并且愿意以学徒工的身份在店里学习。一开始，宋店长觉得以他的条件，应该只是玩一玩，不会在店里呆很久。没想到，他做事时虽然总是一声不吭，但是学习很专注。店里的老员工经常让他做一些杂事，他从来没有怨言，而且自愿帮人值班，大家也慢慢接受了他。每次有员工在帮客人打理头发时，无论是什么技巧，只要他有空闲，都会搬一个凳子，远远的看着。中午和晚上休息的时间，就一个人在角落里默默练习。如果有不懂的地方，也会去询问别人，之后会帮别人值班或者做事来表示感谢。

　　宋店长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对这个新来的学徒工充满了好感。
　　一年前，吴威转为了正式员工，因为外表上的优势，很受女顾客的欢迎。
　　一般为了打发顾客的时间，理发的店员都会和顾客多聊天。这样既可以赢得顾客的好感，又能让顾客变得耐心，偶尔还能知道一些小秘密。

　　吴威平时总是很沉默，但是跟顾客理发时却会变得很好说话。好几个女性顾客都希望吴威为她们长期服务。

　　这让宋店长看到了自己。
　　宋店长是农村出身的孩子。因为父母都在外打工，家里只有爷爷奶奶，他还有好几个弟弟妹妹。所以宋店长从来都不知道被疼爱和被关心的感觉。

　　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做家务，手上常年长着老茧。要是爷爷奶奶生病了，他必须用瘦弱的肩膀背着年迈的老人到很远的地方去看病。弟弟妹妹的调皮捣蛋从来没有在他的身上出现过，所有人都会和蔼的微笑，然后说：“你们看，小宋这个孩子多懂事啊！”

　　越懂事的孩子越沉默。
　　越懂事的孩子越渴望被关心和疼爱。

　　宋店长刚开始会小心翼翼的去撒娇和要抱抱。但是大人们不喜欢那样的小宋。他们更喜欢懂得礼让弟弟妹妹，永远比大人都懂事，沉默的照顾自己和别人的小宋。
　　渐渐地，宋店长成为了所有人心目中最懂事的孩子。那个会撒娇的小宋被死死地压抑在了角落里，无人问津。

　　一个夏天，宋店长的父母终于在外地打拼出了一些成绩，他们打算接孩子们去城镇。可能他们忽然想起了那个需要一点点关心的宋店长，父母送他去了理发店，想要先把他遮住了眼睛的头发都剪掉。
　　宋店长一直记得那个小店。店里师傅的手艺不是很好，但是他会很认真的问你的喜好，关心你理发的过程舒不舒服，甚至会自来熟的和你话家常。
　　理发师傅当然知道这个出了名懂事的孩子。但是看着他小小的个子，坐在宽大的椅子上，一动不动地让你摆弄。进门会说“您好”，走之前会说“谢谢”。

　　师傅就觉得心疼。
　　别人都觉得这个小孩太温顺了，太乖巧了。他却觉得心疼。

　　于是师傅开始刻意的诱导他开口说话，他的声音很粗糙，还带着地方的口音。但是宋店长觉得那是他从来没有听过的美妙。

　　师傅会问他的年龄，问他的学习，问他的喜好，问他的家人。
　　还会问他累不累，问他想不想换个不一样的发型，问他能不能多笑一笑，多说说话。
　　师傅说，你这个孩子太乖了，乖得让人心疼。有空就和我这个老头子多聊聊天吧。笑起来的娃娃才最好看啦。

　　宋店长鼻子开始泛酸，整个眼眶都红了。他梦寐以求的关心突然从理发师傅身上得到了，他措手不及。
　　好像自己从头到脚都泡在了温暖的热水池里，连牙齿都变得柔软起来。原来被关心的感觉这么好，好到他不想离开这个腿都挨不着地的高脚椅。
　　理发师傅在镜子里看到宋店长涌出的泪水，明白了什么。他也变得沉默，沉默得为这个委屈的男孩子剪了一个他毕生能剪出的最好看的发型，露出了那双湿漉漉的、明亮的眼睛。

　　同样的沉默，有了不一样的味道。宋店长的心房，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这么多年积累的悲伤如同泄洪一般，飞快的流走了。
　　临走之前，宋店长对着这个突然沉默的大叔说：“你剪得很好看，我很喜欢。”
　　理发大叔摸摸了自己的脑袋，咧开嘴笑道“那可不！”

　　或许在那一天，宋店长的心里就种下了一颗小苗，当他面临就业的选择时，他回到了生养他的村庄，从不再强壮的老师傅手里，学习到了所需要的手艺。
　　树苗需要雨露的浇灌，而大树会为给予雨露的人们一片阴凉。
　　之后有很多人问起宋店长师传何人，宋店长总是轻描淡写的回答“一个村庄里的糟老头子。”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还带着淡淡笑意。

　　其实他得到的不是手艺，而是一个师傅全部的关心和爱护。
　　宋店长不知道吴威的沉默从何而来，但是他希望吴威的沉默可以在和顾客的交流里终结。 但是他不知道，吴威的确感受到温暖了的情谊，然后把它们变成了更加冰冷和死寂的东西。

　　所以那一天吴威辞职时他很震惊，虽然很快就释然了。他没有怀疑过吴威的借口，眼前这个青年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他看上去很满意，喜悦，甚至还有一些激动。

　　宋店长承诺只要他回来，随时都欢迎吴威的加入。吴威淡淡的拒绝了。虽然有一些可惜和奇怪，宋店长还是送走了这位敬职的员工。吴威接发的手艺已经和他不相上下了。
　　走之前，宋店长还是忍不住好奇心，问吴威：“你看上去心情不错呢？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吴威低下头，想了想，忍不住笑了，说道：“嗯，天大的好事。”
　　宋店长了然，衷心的祝愿他：“希望你一路顺风。”

　　华灯初上，道路两旁的路灯悄无声息的亮了起来，星星点点的灯光指引着人们回家的方向。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宋店长的爱人也回到了家。他端着一杯温热的水，坐在了宋店长的身边，无声的安慰和支持着他。宋店长紧紧的握住爱人的手，躲进了专属于自己的避风港。

　　无论多么艰苦，不幸的日子终会过去，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宋店长希望吴威也可以找到那个特别的人，一起度过眼前的苦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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