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尽天下盛世安康》镜华罗衍

1、寰宇归来

　　第一章
　　寰宇帝现在有点懵。
　　他还能清晰地记着起近20年前自己满手粘腻，看见碧落剑完全没入父亲的身体。鲜红的血液顺着长剑沾满了双手。以及兰姨如折了翼的蝴蝶般倒在自己脚下的身影。
　　可现在他看到父亲和兰姨一脸惊喜。御医在一边“恭喜恭喜，小侯爷已安然无恙”地拍胸脯保证。
　　“小侯爷醒啦！”“小侯爷醒了！”房间里丫鬟仆人忙作一团。
　　脑袋晕晕的。
　　寰宇帝勉强从床上挣起来，定国王爷慌忙将一个软靠垫塞到他背后，双手合十楠喃喃祷告:“老天保佑，乾儿总算醒过来啦！……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兰姨喜极而泣:“醒过来就好！醒过来就好！这回可真是把我们吓死了……”
　　定国王爷一想到自己儿子差点命丧黄泉忍不住怒发冲冠:“京城之中居然有狂徒如此嚣张，简直无法无天！乾儿你可记得想杀你的人是谁？”
　　京城……狂徒……杀我？
　　这话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他记得他当时回答的是:“我不太清楚，不过好像是匈野的杀手。”
　　等等……
　　突然，他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把扯开衣服，白皙精炼的胸膛上缠着绷带，心口处传来阵阵疼痛告诉他这不是梦。而在他右腰侧本应有一道狰狞的伤疤，那是寰宇帝29岁出兵征战时所受的一道见过的伤留下的，可现在那里一片光滑。
　　抬起头，父亲，兰姨……
　　寰宇帝的声音有些飘忽:“爹现在是哪年啊？”
　　“庆历328年。”
　　“庆历328年……庆历328年……”庆历328年，他才21岁，还是英武侯方君乾。卫伊还不满周岁，张尽涯那小子还是个小孩子……倾宇，他的倾宇还活着！方君乾一下子清醒过来，翻身便要下床。
　　“乾儿，你上哪儿去？”定国王爷一把拉住冒冒失失的儿子。
　　“去见倾宇……”
　　“去什么去，伤成这样你还想去哪儿。公子说了，以后切不可独身去小楼，大庆英武侯有什么三长两短谁也担待不起。”
　　方君乾怔了怔，看了他爹一眼:“对他是这么说过他说过。”就势向后往床上一倒，“爹，朕，真没事了，只是让匈野那些人伤了，孩儿甚受打击，想一个人静静，您和兰姨先回去吧！”
　　“也好，让乾儿休息一会儿吧，王爷。”兰姨劝到。
　　定国王爷狐疑地瞅了他一眼，迈步向外走去。到了门口，猛的一回头。方君乾蹬上鞋，一抬头就看到他爹回头瞪着他，赶忙一撑窗沿跳出去没影儿了。
　　定国王爷:……
　　“方君乾你小子给我回来！”
　　沿着这条有些陌生却又在记忆深处极其熟悉的路，方君乾满脑子都是无双公子的音容笑貌，清晰异常。怎么能不清晰！他那16年都是靠着这些回忆才能支撑着活下去呀。倾宇……这两个字在口中反复咀嚼缠绕，最终绑在了心坎儿，打了死结，生生世世也解不开了。
　　到了小楼院外，方君乾却猛地停住，在墙边站定，恍若近乡情怯一般不敢迈出最后一步。谁也无法体会方君乾此时的恐惧。他多怕这一切是一场梦，梦醒时又只余袖手崖上，桃花飘零；他多怕这一切的一切都回来了。却独独，少了他的倾宇。指尖碰到冰冷的墙面，方君乾一下子惊醒，扯了扯尚在自己颈间的红巾，终是推门而入。这是方君乾第一次从门进来。然而待遇并不怎么好。几把泛着寒光的刀指着他的鼻子，没人知道方君乾差点儿笑出声来。太好了，太好了！这里终于不是那副冷冷清清毫无人气，一如那16年里寰宇帝每次来时的模样了。压制住内心的狂喜，方君乾邪气的勾了勾嘴角，矮生躲过刀刃飞快向里冲去。
　　事实证明，无双公子的护卫当真不是盖的。饶是我们纵横天下十几载的寰宇帝顶着一副重伤未愈的身子骨也是拼着挨了几下才冲到了五双公子面前。相隔16年再次见到这个人清冷的眉眼，这16年的悔恨，爱恋，和思念一瞬间涌出，模糊了眼眶。
　　肖倾宇看着眼前俊美的年轻王侯。他本应是肆意尊贵，无所畏惧，此时却发髻散乱，在寒冷的冬日却只着一件单薄的里衣，满身污渍与血迹，好不狼狈。
　　“你……”他想问你还来干什么？找死吗？忘了你身上的伤是谁造成的了！然而他什么也说不出口了。浑身狼狈的年轻王侯扑到他身上，紧紧地抱住他，紧得让肖倾宇觉得似是要把自己融入骨血，再不分离。然后他听到方君乾开口:“倾宇，我疼！”肖倾宇整个人都怔住了，茫然地低下头看着伏在自己肩头的英武侯。在那里有滚烫的液体浸透了衣衫，几乎灼伤了他的皮肤。他……哭了吗？那个独守八方城孤立无援的方小侯爷都没哭，那个在尸山血海中目睹最后一个战友身亡的八方统帅都没哭。他怎么……哭了呢？“倾宇啊，”方君乾的声音带着鼻音，“疼死了！”他一遍一遍的，像是弥补什么似地喊着，
　　“疼！”
　　“好疼，倾宇～”
　　“倾宇，疼！”
　　“好疼！”
　　……
　　肖倾宇从来没看到过这样的方君乾，像是剥掉了身上坚硬的壳，将所有的柔软和脆弱都显露，毫不设防。肖倾宇犹豫了片刻，伸出手轻轻回报住身上哭得一塌糊涂的方小侯爷，却不想方君乾一下子沉了下来，把所有的力气都压在了肖倾宇身上，简直得寸进尺！无双公子想把他直接扔下去了“方君乾你起……”，肖倾宇把方君乾稍稍撑起一些就看到了浸满了自己白衣的，鲜红的血。
　　无双公子的心乱的很。方君乾的伤有多重肖倾宇自然再清楚不过，顶着这么重的伤，不好好修养也就罢了，还跑到他这儿硬闯。偏偏伤口裂开后毫不自觉，直到失血过多昏过去，英武侯伤的是胸口不是脑子吧？！“劳叔，”肖倾宇让自己尽可能的冷静，“把他抬进去。”
　　第二天早上，肖倾宇一进屋就看到方小侯爷在自己床上笑的一脸浪荡，手一抖原本在犹豫要不要放的药丸溜进了碗中。于是，当方君乾喜滋滋地接过药碗一口服下……肖倾宇看着方君乾微微扭曲的脸，难得勾了勾嘴角，又迅速压了下去。
　　“方小侯爷肖某记得曾托定国王爷转告过侯爷以后……”
　　“倾宇，疼！”方小侯爷捂着心口。
　　肖倾宇:……
　　无双公子忍无可忍:“够了，方君乾你堂堂英武侯因为受了伤就跑到肖某这里哭疼，成何体统！”
　　“倾宇，我疼，你还不准我哭吗？”
　　倾宇啊，方君乾怎么能不疼？你为我断腿盲眼时，你可知我心里有多疼？在你受碧落黄泉之苦我却无能为力时，你可知我心里有多疼？在眼睁睁看着你死在我怀里时，你可知，我心里有多疼？
　　“况且，”方君乾直视肖倾宇的双眼，说出了当年那句未敢大声说出的话，“本侯也只会在倾宇面前叫痛了。”倾宇啊，这16年来方君乾负伤不计其数，却再不觉疼痛。
　　肖倾宇看着那双眼睛，突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这双眼睛太过沧桑，眼底的感情复杂而又纯粹，好像有千言万语不曾说出口。方小侯爷似乎一夜之间锋芒尽敛，却有着无法忽视的沉稳。如果说以前的方君乾是一把出鞘的剑，锐不可挡会斩尽前路一切阻碍。那么而今的方君乾就是带上了鞘，温和了许多，却也更加危险。因为什么呢？肖倾宇摸到了腕上的金线，下意识开口反驳:“哦？莫不是定国王爷和王妃也不能让侯爷直抒所感吗？”
　　将双手枕到脑后，方君乾叹了口气:“爹和兰姨已经为我付出太多了，”甚至于让卫伊从小没了爹娘，“况且我都这么大了，总不好意思向他们哭疼嘛。”
　　肖倾宇:“……对我怎么就好意思了？”
　　“咦，”方君乾将一张笑的不怀好意的俊脸凑到肖倾宇面前，“倾宇……真的想知道吗？”
　　肖倾宇:……
　　“哎？倾宇，你怎么走了？倾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