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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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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谁念西风独自凉
很多人说我是“破星”。在天朝,破星就是害人害己,招惹霉气的代称。或许真是这样吧,在我出生的那一天,我的生母——本来还算受宠的林府二姨太,产后血流不止,就这么逝去了。
如果仅仅就是这样,还不足以导致我的悲剧。在那凄惨的日子,与母亲同时临盆的三姨娘也是胎位不顺,折腾了足足八个时辰,诞下一名男婴。可怜这孩子未及发出第一声啼哭,便追随着我母亲,一同离开人世了,而三娘也从此失去了生育的能力。
一天之内,勾走两条人命,断了林氏的香火。这是何等的弥天大罪。
横祸过后,父亲请来天龙寺的得道高僧做“头七”法事,顺带给我这不详之物解解煞。谁料那高僧在甫见到襁褓中的我时,便立刻皱了眉头,只在父亲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而父亲当时惊惶的表情却让众人很久难以忘却。
就这样,从记事的时候,我便与乳娘一起生活在偏僻的后院。我不明白为什么爹很少来看我,每次总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也不明白为什么我不能像两个姐姐一样可以自由自在地到处嬉戏,更不明白为什么那个叫“三娘”的人每次都用刀子般的目光憎恨地看着我。
而这一切,都是好心的乳娘偷偷告诉了我,才让我解开困扰自己好几年的谜团。我就像一颗毒瘤,只要存在着,就会害人隐隐作痛。
那一天,本是天朝的大年夜。这是为数不多的我能走出小院的日子之一,我兴高采烈地到前院拜见父亲,却因为不小心泼了一杯茶,挨了大娘一记重重的耳光。
我哭了很久,后来也渐渐地认命了。在这世上,我就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娘亲走了,父亲不过是形同虚设,姐姐们看我的目光就像看一条卑贱的狗,就连内堂侍候的仆役也可以对我这多余的人眉高眼低,可我,能做些什么呢?
从此,我安分守己的躲在幽静的小院,不得前院传召决不涉足半步。后来,父亲好歹请了教习先生,总算让我约略识得几个字。于是看几页闲书就成了我这些年唯一的乐趣。
时光一天天的过去,我无声无息的在小院里苦熬着,除了乳娘和两个侍女,林府上下大概已经遗忘了我这贱命人。我以为一生就是这样了,只要我把自己藏好,保护好,别让他们抓住把柄,那些想伤我的人自然也就没有机会。
不过,我知道在我成年的日子,他们终会想起我来的。就算随便许配个人家也好,我对自己说。无论什么地方也比这冷冰冰的牢笼强的多。只是我没有想到,会有那么多更可怕、更残忍的事情在等着我。
如果在那时,我能猜到这一切,我一定会选择在小院里一生终老。
二、人生若只如初见
“瞧瞧这头发,唉,当真是一模一样呢……”乳娘用木梳慢慢梳理着我的一头乌发,一边唏嘘不已,我知道她大概又想起了我那素未谋面的娘亲。
“像吗?”我在心里问自己,同时不情愿地看向镜里那个单薄的人儿。因为少见阳光,肤色白的没有活气,疏淡的眉毛总像是没精神似的,眼里却一老雾蒙蒙的,如噙着两汪泪水,终是一副怯生生上不了台面的样子。可怜娘在世的时候也是京城少有的绝色,不曾想生下的女儿却平常的紧,这样的容貌将来怕是想寻个像样的人家也难。
“唉”,我微叹口气,乳娘轻抚我的肩头,轻声道“去请安的时候,恭顺些,啊?”我知她实在是一片好意,其实不用她提醒,我便早知道如何做人,饶是这样,还时常被人捉住把柄,讨得一顿好骂。但无奈今日的请安是无论如何躲不了的。我只能在出门前留给乳娘一个最后的苦笑。
这一天,已是来到异国的第三天了。按照凌国礼节,太后宣天朝官吏阖府女眷入宫晋见。
这凌国与我天朝风土民俗并无大差异处,只是这天气,才五月头,便已热的不堪。本以为参见过后就能解脱,谁知那太后为显慈爱亲切,又特赐众女眷同游御花园。
裹一身绫罗已是教人闷得透不过气来,偏偏一班年轻女子笑声、叫声乱成一片,我心底的烦恶之气渐生,脚下也是越走越慢,渐渐和她们拉开了距离。
“三妹”,听到这个声音,我暗呼一声,“惨了,还是被她发现了”,却仍是扮出一张谄媚的笑脸迎上去。“三妹,我们玩捉迷藏,你来捉”。林琅那张柔媚的脸庞与她此刻温婉动人的笑容互相辉映,可惜只有我才知道那笑颜下藏着多少险恶的诡计。
“好啊”,我同样微笑答道。明知是死,但若拒绝必会死得更惨。毫无意外的,看到林琅对林琳使个眼色,便笑盈盈地拿过手帕来,细细为我缚在眼上。
接着,到处喊起了“我在这里”,“林琦,来抓我呀”,我便很配合的做焦急状,挤出一点哭声来叫着“姐姐,你在哪里呀”,“我真得找不到你们呀。”
我在林间空地上来回摸索,被石椅、树木撞得踉踉跄跄,笨拙的样子引得一群小姐们在远处笑成一团。林琅却似乎还不过瘾,“三妹,到这边来”,她一迭声地喊着,“三妹!”林琅一边叫一边拍手,我听话地循声过去,却扑了个空。她再叫,我再跟进,我已知她没安好心,却还是无可奈何地跟着。
“小心”,一脚已经踩空了,我的身体却腾空而起,接着落进一个宽大的所在。我骇然,一把扯下手帕,却对上一双陌生的脸。很年轻,坚毅的线条,有我见过的所有男人都没有的英气。
在我打量他的时候,他的目光也凝注在我脸上,带着几分关切。错愕间我陡然发现自己大半个身子还在他怀抱里,于是立刻用力挣开,他却并不觉尴尬,只是退开一步,低声道:“下次玩记着离池水远点。”说话间他用责问的眼神看向林琅。
难道他也发现了?我没来由地,对这个陌生人充满了好感。但转头瞥见林琅满脸的不屑,我急忙欠身,对他福了一福:“多谢大人。民女只是和姐妹在此嬉戏,不慎险些误入池水,是民女自己不小心……”我虽不知他的身份,但见他服饰打扮尽皆出众,料想他定非寻常人。
“啪、啪、啪”,不远处传来击掌声,我抬头望去,一瞬间,只觉眼前一片华光闪过,心下不由微微一颤。
那是一张俊逸到完美的面庞,尽管林琅已是不可多得的美人,但与他相比,便立时失了颜色。更不用提那些站在他身边的侍从,虽都是英武不凡之士,但在他焕出的光彩中,却几乎都成了陪衬物。
此刻,他带着一脸邪佞的笑容,开口道:“管将军,你倒是会英雄救美,竟抢了我的锋头。”他的声音,略有些沙哑,却带着令人迷醉的魔力。
这样一个太阳般耀目的人物,定是要让一众女儿家芳心摇荡了。我偷眼看去,竟连那一向眼高于顶的林琳、林琅姐妹亦面露酡红,心中不由偷笑。
“殿下取笑了”,那位管将军露出无奈的笑意,迎向众人,“这就去太和殿吧,皇上怕是已等急了”。
“慢着”,“殿下”举手止住他,“时常听说天朝女子不乏绝色,怎么也得看看再说吧。”我心下不忿,如此一个钟灵毓秀之人竟也是个轻浮浪荡的蠢物。但他目光移向我的时候,我还是不由自主地一阵紧张。
低头,不敢直视那灼人的目光,不过还好,他只看了我一眼罢了。我吁口气,却见他目光盯在林琅面上,良久,方才挪开,而林琅羞怯中带着骄傲的喜悦,让我心里一疼。
天下男人的审美观念真是相似得可怕,我冷笑。
“不过如此”,还是那动人的嗓音,出口的话语却要让在场的所有美人一起心碎了,“尽是些稀松平常的货色,真是浪费我的时间。”林琅脸上的红润顿时全部褪去,化作纸一样的苍白。我却差点没有笑出声来。
“走吧,正事要紧。”他向前走去,只当旁边木立的女子是不相干的布景。但是这刹那,“布景”们发出了一片惊叹声。
他的腿!这看上去完美无缺的人儿,正一步一瘸地迈向前去。尽管跛行的幅度不算大,但任谁都看得出那异样,这与他那无暇的容颜、高大英伟的体态正构成极为震撼的反差。
“天哪他是瘸的!”不知是谁实在控制不住情绪,居然脱口而出。他脚步顿了下,转头斜睨一眼,那种阴冷与他方才的戏笑逗弄全然判若两人,让我不由得为之战栗。
这阴冷只是一瞬,他的表情又换回原样,带着一抹冷笑,继续跛行而去,直至消失在我们的视线里……
三、十三年前梦一场
“有什么了不起的,死瘸子、烂瘸子、臭瘸子”,在那几天,林府到处回响着林琅尖声的咒骂。也难怪,从小到大,她都是父亲和大娘眼中最名贵的珍宝,受宠爱的程度甚至远远一母同胞林琳,阖府的人顺着她,惯着她,当祖宗供着,几时受过这么大的委屈,况且,还是被个有残缺的人侮辱。
但也仅仅就是咒骂而已了。这个气,爹不能帮她出。只因得罪她的是比她宝贝得多的凌国太子——凌珏。“阿琅啊,消消气吧,爹跟你说过一百遍拉,那太子本就是混世魔王一样,皇上都经常被他气得胸口痛”。“我不管啦,一个瘸子而已,装得那么厉害!”我恰到好处地偏头,险险避过她丢过来的银箸。
“这个爹也是听说拉,好像太子的生母早早过世,太子伤心不过患了场重病,病好后就是这样了,皇上怜惜他,并不嫌弃他有腿疾,几个皇子里最是悉心教养的……”
“那又怎么样!”林琅将饭碗一推,油汤四溅,三娘急闪,也还是没能让她心爱的藕荷色春衫得以幸免。
我看到她脸上露出的嫌恶表情,我知道她比我还讨厌林琅,但也无可奈何。谁叫她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侧室,又没有一儿半女做争宠的资本。
想到这里,我暗叫不好,赶忙低头扒饭,却已来不及了。“你看什么看!不吉利的东西!”我继续低头,一声不响,只盼她老人家赶紧消气,好让我安然无恙用完这餐。
“我就说了,今天怎么做什么都不顺,原来是这个倒霉坯子坐在我对面”,三娘找到了最好的怒气发泄口,更是不依不饶,“老爷,人家不干嘛,这个破星不是向来呆在后面的嘛,哪个大胆的放她出来……”
我竟被她骂得想笑,难道她不知道在大娘面前发嗲给爹看会有什么后果吗?
果然,听见一声重响,是银箸砸在桌面上的声音,“我看这屋里倒霉的还真不止那一个,有些没用的东西倒妄想靠狐媚翻身!”
“你!”三娘柳眉倒竖,狠话却堵在嘴里一句也倒不出。父亲一脸尴尬,清咳一声道:“不过晌午,一个个又何必致这些闲气,没得叫下人笑话。”三娘似找到台阶下,顺势冷哼一声坐下,大娘却连看都不看她,早若无其事地拿起了汤匙。
“其实我觉得管将军比那太子强多了”,对着一碗饭菜愣怔许久的林琳突然开口,一家人都向她望去,她才猛然惊醒似的,捂住嘴,两颊却已浮上两片红云。
“当然啦,又不是有娘生没娘养的死贱种”,林琅恶狠狠的回应她。我猜她此时大概不是特意针对我,但心里还是一阵针扎似的刺痛。
爹似无意地向我这边扫了眼,挥挥手道,“行啦,别扯那些有的没的。往后一家人一起吃个团圆饭怕也不容易,这又是何苦呢!”
爹话里的意思让我惊异,但看来众人俱是平静的表情,似早已胸有成竹,不知情的也只有一个我罢了。
“阿琦,你随爹到书房来,爹有话告诉你。”仿佛此时,他才发现还有我这个女儿,不过,他唤“阿琦”的语调却是少有的温和,真是让我不习惯。
“太后那天见了你们姐妹三个,倒是喜欢得紧,已命人置备了起居物品,着你们三人入宫住阵子,和公主一处读书习字。”谜团揭开,我却没有想象中的惊讶,倒觉着只要能换个去处,哪里都是无妨。
“是,爹,女儿知道了,这就去备办入宫用的什物。”我躬身行礼。
“阿琦,”父亲的声音突然有些颤抖,“这些年……倒是苦了你了……”
我心中一痛,仍不动生色,只是兀自摇头,“爹过虑了,女儿从未觉得辛苦。”
“罢了,爹知道你心里闷得难过,去散散心也是好的。不过须知宫里不比自家,诸事更要小心,莫太过轻信别人……”
爹还在絮絮叨叨地嘱咐着,我的眼睛已经被泪水浸透了,这十三年来,唯有这个下午让我在家中感到一丝暖意。
“阿琦……”本以为父亲已经教导完毕,正要转身离去的时候,却又被叫住。但看父亲神色十分为难,犹豫良久,终于从怀中掏出个极小的红布袋,递到我手上。
是个很粗糙的红布袋,袋口粗大针脚缝了一圈,内里包裹着一个石片样的物件,“不要打开,阿琦”,父亲走远几步,仿佛那东西令他极不舒服。
“这是一位高僧给你的,你记住务必随身带着,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打开它。”
我疑惑地点头,依言将“锦囊”贴身放好,父亲也了却心事似的,舒了口气,挥挥手叫我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