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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桃花梦 ...

  •   她记得第一次见他时,她十七岁,他二十二岁。
      那年院里的桃花开得真好,些许桃枝伸入一楼客厅的窗户里,整间屋子里都弥漫着桃花的香味。
      他穿着西装笔直地坐在她家客厅的沙发上和她的兄长在聊天。她倚在红木楼梯上,盯着他出神。

      她是知道他的。
      兄长每次寄回来的信件里总有一张他自己最近的照片,而照片里出现的人最多的除却兄长就是他。她知道他是兄长的挚友:虽然是个日本人,却说得一口顺溜的中文,在日寇欺压中国的时候他是少数的批判自己祖国帮助中国的人。兄长每每寄回来的书信中偶有提及都是对他赞不绝口。
      “他长得可真好看,尤其是那双眼睛,若说眼里落了星辰也不为过。”她正想着。突然那双她刚刚夸过的眼眸一转,正对上她的视线,她心下一惊,立马转身低头,双手不安地搅在一起。双颊不由得染上了点点桃粉。
      “曦月,你在那里干什么?”兄长的声音传来。她立马急急忙忙地跑上楼梯,像只受惊的兔子一般消失在二楼的拐角处。没有看见自家兄长站起来后脸上的无奈和隐隐的欢愉以及那人眼底的精光。
      “那是令妹吗?”他嘴角微扬,看着二楼她消失的方向问道。
      “嗯,都是小时候我将她惯坏了,见着人都不下来打个招呼,真是,你别见怪啊。”她的兄长挠挠头,眼底满是对她的宠溺,坐了下来,继续和他聊上一个话题。
      自从那次见过面后,他来她家次数就多了起来。他时常给她带些外面稀奇的小礼物;时常和她还有她兄长一起吃饭,但大多数都是他代替经常在外忙碌的兄长陪她一起吃饭;他经常和她聊天,刚开始时她还有些别扭,后来经过慢慢相处就好了;他对于她的请求总是有求必应,而且比兄长还要做的好……
      她很开心,以为生活可以这样一直这样过下去。然而一切的转折发生在两年后。

      那年的夏天,打了胜仗的兄长升了少将。她很高兴,准备给兄长办一个庆功宴。她吩咐厨房的仆人们做了一顿很丰盛的晚餐,还邀请了他一起帮兄长庆功。
      她穿上了自己最喜欢的那套藕色旗袍,盘上他喜欢的发髻,戴着他送给自己檀木箜篌簪,坐在客厅里等着兄长和他的到来。
      当落地钟敲了七下,身披军装的兄长和穿着西装的他终于出现在她的面前时,她立马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快步跑着扑进兄长的怀里。
      “兄长,你终于平安回来了。”她眼底有些许泪花,双臂紧紧地抱着兄长。“我好想你。”
      “嗯,我回来了。”兄长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她感觉到兄长胸膛的颤抖,兄长的手搭在她的背后,安慰地拍了拍后又紧紧地抱住了她,像抱住失而复得的珍宝。

      她自兄长的怀里钻出来,揩去脸上的泪痕,正对上那人含笑的眼眸,不由得有些羞恼,她可从没在旁人面前哭过。头微微侧开,想躲掉他的视线,脸上不由得又染上了些许粉意。
      “听说曦月今日准备了一份大餐为了给峰兄庆功,我这还没进去呢,就闻到了菜香,想必一定很丰盛。”他对着兄长说到,语气中有些许期待,眼睛却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她的脸更红了,却没注意到兄长愈来愈阴沉的脸色。
      一顿晚宴她吃得很是开心,上座的是凯旋的兄长,对面是自己的心上人,再加上满桌好吃的,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晚宴过后,她就像之前每次他们两人吃完饭后送他一样送他离开,看着他坐进了车里,靠在门口,望着车身远去直至消失不见,才走进屋内。
      “阿曦。”她走过客厅时,坐在沙发上兄长喊住了她。
      回头望去,兄长的头发较离开时长了些许,凌乱的搭在他的额前,他微微低头,头上的灯光投下来,阴阴的看不清他的表情。她心里莫名地感觉有些不安。
      “喜欢……他吗?”兄长的声音传来,却莫名的有些咬牙切齿的感觉。她对着兄长,有些不知所措,但脸上泛起的红晕还是出卖了她。一个“嗯”字还没出口,她一抬头正对上兄长的眼神,那眼神中的冷漠一下子把她的欢喜冷却了下来。
      “离他远点,他……没有你表面看起来的那么纯良。”兄长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她心里的不安更重了。
      “为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回荡在客厅里,轻轻的,明明是轻如鸿毛的声音,里面却含着一种倔强。
      “没有为什么!你听我的就对了!”兄长有些生气,从沙发上起了身,快步走到她的身侧。她感觉到兄长的眼神死死盯着那根簪子。“你要知道,哥哥做的所有一切都是为了你好。”说罢,就走了,黑色的军靴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一声一声的远去。
      她站在客厅,看着窗外掩映在屋内些许余光下随风瑟瑟的绿叶,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一摸脸庞,才发现脸上都是泪痕。

      自从那日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他,她的生活又回到了从没认识他的时候,他的出现就像昙花一现,但是花开还有花谢,养花人至少还有花瓣可以保留。而他,就像是被人擦去的铅笔印一样,只留下些许印子在她的心上。
      兄长把他送给她的东西都从她房间里清了出来,扔出门去。她自己偷偷地把那根他送给自己的簪子捡了回来,藏在梨木首饰盒的最底层。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偷偷把它拿出来,细细观摩,提醒自己不要忘记他。
      而兄长自从那日开始便天天在家里呆着,她的活动范围开始缩小了。
      之前兄长只是不让她出门。而现在,白天她只能在二楼活动,身边也一定会有人跟随,晚上才能下楼。早餐和中餐有人给她送上来,兄长经常要人把他的那份也一起拿上来和她一起吃。
      但当兄长把自己的房间与她的房间打通,说为了更好的看护她时,她很郁闷,她不喜欢这样的兄长,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囚禁了一般。尽管她知道,兄长只是怕她逃出这间屋子去见那个人而已。
      在这样的日子过去一个星期后,她终于爆发了。
      自从兄长和她的房间打通后,她就不敢再把那根簪子拿出来了。但是那天她实在是忍不住了,她躺在床上听着兄长把他那边的灯给关了,然后传来一阵细细簌簌的布料和衣物摩擦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兄长那边没什么动静,于是悄悄地下了床,偷偷地趁着月色走到梳妆台前,打开了那首饰盒,把那檀木箜篌簪拿在手里一遍一遍的摩挲。
      “我竟不知自己的妹妹居然如此痴迷于他。见不了人,便是要睹物思情吗?”兄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吓了一跳,心下一惊,却将手里的簪子握的更紧了些。
      “兄长……”她的声音有些微微发颤。仍是背对着兄长,她不敢转过头去看兄长的神情也不敢去想象兄长现在的脸色。
      “转过身来。囡囡。”哥哥的声音愈发阴沉。“乖,把那个簪子给哥哥。”
      “我不要!”她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蓦地站起转过身去,狠狠地冲着兄长吼道:“我不要把这个给你!这是我唯一的念想,你也要收走吗!我真是受够了,你真的把我当你的妹妹吗?!你去看看,有哪个哥哥会把自己的妹妹像个宠物一样养着!自从爸妈走了以后,你要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连上学,你也不让我去,还请什么家教,我告诉你,现在是民国,不是大清!从小到大,你总是限制我的交友自由,说什么那些靠近我的人都不怀好意!可是,你知道吗?你不在家的日子我过得有多自在多开心吗?我交了很多好朋友,他们都对我很好!这个世界并不是你说得那样丑陋!好,你说你是保护我,不让我出门,可以,我理解!但是现在,我好不容易有个喜欢的人了,你又偏偏要把我们两个人隔开,不让我们见面,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睁圆了一双杏眸看着月光下兄长那面无表情的脸,不由得有些胆颤,这是他发怒前的预兆。
      “不是跟你说过不要喜欢他吗?”兄长幽幽的声音钻进她的耳朵里,他死死盯着那支被她攥在手里的簪子,眼睛里仿佛带着钩子,她不由得有些恐惧,下意识地把那簪子藏在了身后。
      兄长见后,便把目光移到了她的脸上,看着她的眼睛,喃喃道:“囡囡真是不乖呢。”,边说着边向她的方向微微迈了一步。
      她有些惊恐,这样的兄长是她从来都没有见过的,她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却发现自己已经抵在了梳妆台前,身后再无退路。
      正在她愣住之时,兄长已经逼至面前,她微微一抬头就可以感觉到兄长呼出的气体,带着热意的纠缠,让人心生恐恶……

      一个月后,李少将的妹妹被送出国外的消息,在一次聚会的时候被李少将的朋友传了出来。
      消息传到了她的心上人的耳里,那人知道了以后,表面不动声色,私下里派人去调查她去了哪里,现在在哪里生活……
      然而结果差强人意,去了两次都是一无所获。
      他坐在皮椅上,眼睛望着窗外,听着属下汇报: “不知去向。”时,不由得握紧了手里存着半杯温水的杯子。
      过了一会儿,属下问道:“老大,还要继续查下去吗?”
      “不用了。”他轻声说道,小几上的白瓷杯子被他无意间扫在了地上,杯身与红木地板相触发出刺耳的响声,“乒乒乓乓”地碎了一地,顺带着里面的茶也撒了一地。这情形让身旁汇报的下属不由得有些胆寒。
      他看着那一地狼藉,嘴角微微上扬,言语里听不出悲喜:“水太烫了,等下让阿吉换一杯不烫地进来。顺便把这里打扫一下。”
      属下应声后默默退下了。
      他再也没有找过她……
      他怀疑过她的哥哥,但却苦于一直都没有发现一点蛛丝马迹,他只能放弃。
      渐渐地,他开始有些忘记了她,甚至开始怀疑她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她只是他的一场美梦?
      她就像是那让他惊鸿一瞥就不能忘的一朵桃花一样,桃花散了,赏景的兴致也没了,或许还有缕缕暗香提醒着来人,这里曾经的美好,但人不见了,回忆也就渐渐淡在了那粉色的桃花迷雾里,让人再也抓不住了……

      一个月前,李家遣散了所有仆人,除了哑巴孤女小易。
      我是新被李少将招进的厨娘,三十岁,有夫之妇,刚被招进来的时候我还很开心,因为李少将给我的薪水很丰厚,加上我家那口子在警署赚的钱,除去家里老小的费用,还有富余。关键我每天只用在他们家工作四五个小时,最多不超过六个小时。而且,李家院子里栽了好多桃树,虽然早已过了桃花的花期,但整个院子和屋子里都充斥一股桃花的香味,好闻得很呢。
      早上六点,我到李少将的家为他准备早点,七点之前把东西准备好放在托盘里,然后把东西放在一楼客厅的茶几上,就可以走了。中午十点半到他家准备中饭,三菜一汤,十一点五十五分的时候,将做好的食物都摆盘摆好后放在托盘里,放在二楼的地板上,是的,李少将不让我上二楼,只是让我把东西放在二楼的地板上,确切地说,李少将不让所有人上到二楼,除了他自己。
      一楼到二楼共有三十坎楼梯,我每次都走到第二十五坎,东西放好,然后走人。下午五点半的时候我再去准备晚餐,然后再下午六点五十五的时候将东西摆盘摆好后放在托盘里,再放到中午放的地方就可以结束一天的工作了。
      李少将一个星期基本都呆在二楼他的房间里,除非有特殊的事情,也只是叫人来家里谈,但客人的活动范围也仅仅限于一楼。
      李少将不让我和小易住在他的房子里。
      晚上,我回家,而小易则被他安排住在附近地方的一个小套间里。
      在李家做了一个月,我心里的好奇心有些痒:李少将虽然身形高大,但也不至于每餐都要吃两人份的量吧,另外,我有时给二楼送餐的时候,总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有时候像是女孩的哭声有时候又好像是男女之间干那事的声音,但也没见有客人来过。真是很奇怪呢?
      第二个月,我做了一半的时候,李少将把我辞退了,他要搬家了,我拿着他给我的二十大洋,笑得嘴都合不拢。这可抵得上我家大半年的伙食费了。
      我兴高采烈地离开了,但小易被他带走了。
      他们走的那天,我带着孩子在火车站打算去送送他们,然而我在火车站的大门口看了半天也没看见他们,只能作罢。
      至于二楼那个声音……
      还是我家那口子说得好:有些事,还是不要知道得太多,把现在的日子过好就行,有时间想那么多七七八八的事,不如有命过好当下的每一天。

      “呜呜——”笛声响起,火车要开动了,所有的悲欢离合都被火车开动的轮子给混着铁轨旁的砂石给碾碎,火车上,没有人会去管别人的故事,穿着黑裘的李少将搂紧了紧怀里蒙着面纱正在浅眠的女子,低头望着她禁闭的双眼,眼里尽是疯狂的颜色。
      “阿曦,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人可以把我跟你分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桃花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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