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相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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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八岁起，和你相依为命的就是大你八岁的哥哥。
你只记得在你八岁生日前一天的下午，爸爸妈妈面色凝重地陪着你们吃完下午茶，然后把哥哥喊去了书房。
哥哥出来后，看着正在房间里玩耍的你。
脸色苍白的他扯了一个很难看的微笑，对你说：“囡囡，清下行李，我们要走了。”
你懵懵懂懂地以为是出去玩，开心地收拾行李。
清好行李后，你乖巧地站在卧室门口，头上带着帽子，扎着可爱的双马尾，穿着粉粉的小洋裙，脚上踏着小皮鞋，露出蕾丝袜子的花边，身旁放着蕾丝装饰的小行李箱。
从书房出来的妈妈看到后，她立马冲了过来，狠狠地抱紧了你。
你感觉到妈妈的眼泪滴湿了你的颈窝。
你看着站在书房门口的爸爸，他的眼睛里有你看不懂的深沉。
你的心里突然很难受，问道：“爸爸妈妈不和我们一起出去玩吗？”
妈妈抬起头来，擦干眼泪，笑着对你说：“爸爸妈妈就不去了。囡囡要听哥哥的话，记得要照顾好自己。”
你点了点头，对妈妈说：“那爸爸妈妈记得照顾好自己。囡囡会很乖的。”
你刚想冲过去抱抱爸爸，就听到爸爸说：“行了，时间不多了，你们得走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禹儿记得照顾好妹妹。”
提着行李的哥哥对着爸爸点了点头就走了过来牵着你的手从后门走了出去。
你回头看着父母，却只看到他们的背影。
你和哥哥坐在黄包车上。
寂静小巷里，黄包车夫的脚板和青石板相触发出的清脆“哒哒”声格外清晰。
车还没走多远，你看到从旁边的街道上四面八方地跑来很多的宪兵队，他们步调一致地向你身后跑去。
你正趴着黄包车上的棚檐看着，心叹：这是哪家这么倒霉，被这宪兵队盯上了。正想打算细看，却不想被哥哥蒙住了眼睛。
“别……别看。”哥哥小声对你说，然后把你紧紧搂进怀里。
你安静地伏在哥哥的怀里，黄包车转了几个路口后，哥哥才把你放开。
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的你看着哥哥双手抵在膝上撑着低垂的头，他的双肩不停地耸动，偶尔传来几声隐隐约约的啜泣声。
你轻轻地把手放在哥哥的背上，像以前妈妈安慰你那样安慰哥哥：“哥哥不哭不哭哦，哥哥是最棒的男子汉了。……”
还没说完，你看着哥哥慢慢抬起头，看着他含泪的双眼，你感觉他眼里似有迷雾般，让人琢磨不透。
他又把你搂进怀里，你感觉到他的胸膛轻微的颤抖，他的眼泪滴落在你的颈子里，凉凉的，一阵秋风吹过，让你不由得有些冷意。
突然，你感觉脖颈处被人猛击了一下，晕了过去。视线陷入黑暗前，你听见哥哥在你耳旁低声道：“别怪我。囡囡。”
等你再醒过来时，你发现自己躺在火车的座椅上。
头上的帽子不见了，身上的衣服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换成了最廉价的麻布衣服，脚上的黑色小皮鞋也被换成了布鞋，蕾丝袜子不知道去了哪里。
你坐起来环顾四周，发现周围没有一个你认识的人。
整个车厢嘈杂不已，你感觉到一种深深的不安正牢牢地握住你的心尖儿，拼命地把它往嗓子眼挤。
你的对面坐着一人。
他拿着报纸遮住了上半身，只能看到他头顶的黑色礼帽。
他身旁放着一个薄薄的黑色的文件包，翘着二郎腿，黑色的西裤有些褶皱，脚上的黑色皮鞋亮得发光，正翘在地板上的左脚在地板上打着拍子，“哒……哒……哒……”
皮鞋与地板相触的清脆声在你听来格外迫人，竟比之周围的纷嘈更让人心生恐惧。
你很害怕，却又不敢大声喊叫。
只是蜷在座椅的角落里抱着双膝，眼睛盯着周围看了一圈，最后只能看着窗外不停移动的风景。
带着哭腔地低声喃喃道：“哥哥，哥哥在哪里，哥哥，呜呜，哥哥……”
窗外的风景不停变换，你感觉中途车停了一下。
天色愈暗，周围的嘈杂声仿佛更大了些，从没一个人出去过的你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就在这时，对面的人抖了抖报纸，你吓了一跳，连忙拭去脸上的泪水，正襟危坐，生怕别人看出自己的异样。
虽然没有一个人出过门，但是父母对你的安全教育还是很全面的。
你努力地装作很镇静的样子，祈祷着别让别人看出自己的不安。
“囡囡！”
哥哥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惊喜地望过去，看见哥哥正提着他的行李箱，带着一阵风似地跑了过来，坐在你身边。
你立马扑进他的怀里：“呜呜，哥哥，我以为你不见了。……呜呜……”
“没事没事，哥哥……”哥哥停顿了一下，在他怀里的你没有看见他眼里一闪而过的阴霾。“以后，绝对不会扔下你一个人了。”
你不知道的是，在你们上火车前，为了躲避宪兵队的搜查，是哥哥把你的衣服换了。
你路上看到的宪兵队是去你们家闹事的。
原因很简单，你那身为银行家作为商会主席的父亲知道了日本人的狼子野心，不愿与日本人合作生意，在商会上高举民族大旗，坚决不与日本人为伍。
而你的母亲和外祖父又是地下□□。日本人自然不会放过你们家，随便找了个由头便要置你家于死地。
宪兵队里有你父亲的旧友，他偷偷地把这消息告诉了你父亲，你父亲深知那些外来蛮子不会放过家里的所有人，于是立马和妻子清理好手上现有的银钱。
他不能从银行里大量取钱，也不能大肆拿着家里的东西去变卖，以免打草惊蛇。
于是，他把手上能拿到的所有现金都给了你和哥哥，偷偷地趁你和哥哥睡觉时放在你们各自的行李箱的夹层，好让你和哥哥在离开后，起码衣食无忧。
乱世时期，父亲虽然在国内有可信任的亲朋好友。但这种时候，国内的亲朋好友们都自身难保了了，你们俩这小娃娃跟着他们只怕是会给对方雪上加霜。
思前想后，父亲决定把你们俩送到国外没有战争的国家，起码在那里，人们不用颠沛流离。
父亲把你们的路线都安排好了，先坐火车去上海，然后转坐飞机去B国。
他有一位挚友在那边，那位挚友比较富裕，没有结婚生子，也没有参与政治派别斗争，喜好和平，是托付孩子的唯一可靠选择。
你的父母以为你和哥哥可以逃离这里生活。
但是他们万万没有料到：最熟悉的人也可能是最大的变数：
譬如，你的哥哥。
他并不是你的亲哥哥。
他是你的父母从外面抱养的孩子。
就在你们离开家的前两天，他知道了自己的亲生父母的存在。
他的亲生父母去了他的学校寻他。
他们对他很是愧疚，因为当时家里穷所以抛弃了他。
现在局势不一样了：他们家背靠日本军阀这座“大山”好乘凉，腰兜里赚得是满满当当。
尽管自己膝下已有一儿一女，但回想过往，还是想把当初那个被自己丢弃的孩子找回来。
但其实，他们自从发达以后，根本就没有想过要找到那个曾经被他们像丢垃圾一样扔掉的孩子。
他们只是无意间在一场宴会中见过你哥哥，感觉十分熟悉。
找人多次调查后才发现他竟是他们当年扔弃的孩子。
当时恰逢商界变化，他被养父带出来历练。
本是练练手，却不想竟小有成就，在学校里的成绩也没有落下。
见此，太君不由得心生爱才之意，而太君的女儿对他又心生好感，太君看他便愈发高兴。
而他的养父却十分厌恶日本人，面对太君伸出的“橄榄枝”视而不见，还在商会上狠狠驳了日本人的面子。
他的亲生父母见此，便立刻谄媚地告诉太君：“如果能让我们接回自己的孩子可以抚养他，就立马让他和太君的女儿订婚。便是入赘，只要能和太君结亲，那就是我们天大的荣耀。”
一番话哄得太君心花怒放，同时他们一不做二不休，为太君献计除掉他的养父一家。
只要除掉他们一家，他们就可以在商会上去竞争龙头之位，为日本人更好地铺路。
太君见此，只觉得百利无一害，虽然心下鄙夷自己手下的忘恩负义，但只要一想到那个“硬骨头”马上就要被除掉就有些欢心。
自己虽然敬佩那人的民族气节，但是这个时候，哼，所有一切阻挡东亚共荣圈实现的人都应该去死。
想到这，便也允诺了。
当时你的哥哥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所谓的亲生父母穿金戴银地坐在自己面前，脸上挂着疏离的微笑，耳朵里尽是他们嘴里吐出来的所谓的亲情仁义。
对比，他不置一词。
“真是可笑。”这是他送走了他的亲生父母以后说的第一句话。
他一直以来都知道他是你父母收养的孩子，到现在他还记得：
在那个寒冷的冬天，大年三十的热烈氛围并没有给这个冬天带来些许暖意。
或许，它带来了，但却吝啬地不愿给予那些无家可归的人。
街上只有寥寥可数匆匆归家的行人。偶尔驶过一两辆汽车，车尾排出的废气在空中化作白茫茫的一团烟雾，烟还没散开完全，车却已经开走了好远。
没有人会在意那个满是白雪覆盖的肮脏巷子里，五岁的他全身只裹着一件捡来的又破又脏的成人夹克外套御寒，冻得团成一团的他只能尽量找风力小的位置作为自己的保暖处。
但是仍有冬风吹来，他感觉自己的脸被冷风吹得就像在被刀子割一样，踩着白雪的光裸的脚丫也冻得通红。
他蜷在一个角落里，紧了紧身上的衣服。
他知道不远处那些跟他一样衣不蔽体，眼里正泛着饿狼扑食般目光的人们正在期待着他的死亡。
他死了，他们就会冲上来把他的尸体分食。
在这个寒冷的冬天，食物是活下去的根源。
真的很冷啊……
睡着了就不冷了吧，睡着了就解脱了吧……
“孩子，醒了？”他再次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张暖和的床上。
一位妇人模样的人正坐在床边微笑地看着他，穿着中山装戴着金丝框眼睛的男子正端着一碗热乎乎的药走了过来喂他吃药。
药雾缭绕熏得他有些想哭，良药苦口，但他喝下去以后却丝毫不感觉苦，反倒觉着有些甜味。
见他此况，那妇人还以为他是苦到了，立马从旁边的小案上递过一个蜜饯儿，喂他吃下。
抱着他哄道：“囝囝乖，药药苦一会儿就没事了，等会儿姨姨给你吃蜜饯儿啊。乖乖。”
那是他印象里最甜的一碗药。
后来，他才知道，这对夫妇经过巷口的时候，看到了快要冻死的他，心生不忍，便把他救了下来。
这一切仿佛是上天安排好的一般。
那对好心的夫妇后来领养了他，送他去读书，给他其余孩子所拥有的一切。
他们从来不问他的过往，只是把全身心的疼爱都给了他，就像他是他们的亲生孩子一样。
三年后，你降生了。你的父母虽有时对你有些偏心，但对你和你哥哥的爱却是一样的。
他们没有告诉你：他不是你的亲生哥哥，只是为了不让你们心生嫌隙……
对此，他心知肚明，愈发敬重养父母，同时也更加疼爱你。
……
其实，他可以一走了之，而且还不用担心来自日本人的威胁，因为他跟你们并没有血缘联系。
事实上，他也那么做了。
只是，未遂。
在书房里，当养父跟他说了这个家庭不久后可能会的灾难后，他的脑子很乱。
家要没了。又一次，家要没了。
只是这一次，自己不是被抛弃，而是被“救赎”？
那天你们离开家坐在黄包车上，看着从四面八方跑过来去包围那个曾经被叫做“家”的地方的时候。
他看着正趴在黄包车上棚檐上的你，心里开始有些不平衡。
为什么，为什么要把真相让他一个人承担？为什么他们的亲生女儿就可以什么都不知道？
不，不，不是这样的。他怎么可以这么想？
他很彷徨。
他看着你倾着身子向后望去，条件反射地就把你搂在怀里，把你的眼睛蒙上：“别看。”然后紧紧地把你搂在怀里。
或许，这是哥哥的天性吧。
不由自主地保护你。
但是感觉远离了那个地方以后，他的眼泪还是爆发了。
尽管他努力地想去恨那对收养了他的夫妻，为什么养了他却不能一直养下去？
但是，他发现他恨不起来。
不置可否，养父母给了他所期望的亲情，把他从那个黑暗的世界拉了出来。
他们给了他与那个他所厌恶的世界所相对的东西。
而现在，他们更是要用自己的生命来换取他和他们女儿的生命。
真是，让人想要流泪的温暖。
那火车中途停下的前三十分钟，他轻轻地把你放在火车的座位上，拿好自己的箱子准备离开。
他知道养父把钱放在了哪里，所以他把养父给他的大部分钱放在了你的箱子里。
他看了看正在熟睡的你，摸了摸你的头发，俯下身，在你耳边轻道：“对不起了，囡囡。”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不知道怎么带着弱小的你在这个乱世活下去。
单凭养父给的钱，在B国，是不足以养活你们两个人多长时间的，不如留给你。
至少，有了这笔钱，你可以过得很好。
或者，他邪恶地想，你也应该体验体验他曾经度过的人生。
他没打算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
在这个乱世，谁都靠不住。
他们既然抛弃了他第一次，就可以抛弃他第二次，第三次……
他站在火车车厢的门口，望着窗外逐渐变暗的天空，眼里的颜色晦暗不明。
周围的嘈杂人声与他无关，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火车停的时候，他看着车上要下车的人戎戎地带着嘈杂挤了过来。
隐隐地，他听见了身边传来了低低的啜泣声。
他望过去：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好像刚刚被吵醒了，此时正伏在他母亲的怀里闹觉。
囡囡……醒来了以后，看不到一个熟悉的人，会怎么样呢？
爸爸妈妈都不在身边，哥哥也不见了，一个人在那个地方……
囡囡，从没有一个人出过门……
囡囡，被别人拐走了，要怎么办呢……
囡囡，如果被带到那个肮脏的世界，要怎样一个人过下去……
囡囡……囡囡……
囡囡……
车门关的时候他没有下车，旁边的乘务员困惑地瞟了他几眼，嘟囔道：“莫不是个傻子？看着还人模人样，一表人才的……”
话音未落，那人的目光扫了过来。
只一眼，乘务员就感觉到了危险的味道，只好讪讪地在那儿笑着。
还没笑一会儿，乘务员就见他飞奔进了车厢里。
当他看到那个正襟危坐微微发颤的梳着双马尾的女孩儿背影时，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囡囡！”
那个女孩儿微微转过头，脸上满是惊喜，但是她脸上的泪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不知怎的，心里生出缕缕痛意，他立马冲到她的身边。
那个小小的她可能是被吓坏了，立马扑进他的怀里：“呜呜，哥哥，你去哪儿了？我以为你不见了。……呜呜……”
这么小这么乖的她，他怎么舍得让她一个人面对这个世界的恶意呢？他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没事没事，哥哥……”他停顿了一下，眼里有一闪而过的阴霾。
“以后，绝对不会扔下你一个人了。”
这是我的承诺。
绝对，绝对，不会再扔下你一个人了！
除非生死，这世上再也没有让我们分离的理由。
窗外，一群大雁飞过，搅起一阵风浪，把遮住太阳的云彩吹开，露出正在缓缓下落的泛着橘红色的太阳，暖洋洋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为他们周身镀上一层暖暖的金色。
倦鸟归巢余花定，相偎不怕痴怨难。可叹人世几回伤往事，谁惊，不负恩情不负心。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相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