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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情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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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白芷被师尊捡到的时候,才不过五岁,白马过隙,距今已有二十多年。
但不管时隔多久,白芷都不曾忘却初次见到师尊时的情景。
那时自己缩在破庙的桌案下,因为刺骨的寒意而昏昏沉沉快要死去,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女子走了进来。
她身材面貌,朱唇皓齿,貌若天仙,一身金线镶边的白色大袍更衬得她肤白如玉,叫人忍不住心生喜欢,可唯独眉眼间的寒意比外面的风雪更甚,让人喜欢之余又敬畏万分,只敢远观而不敢亲近。
可未曾想过,就是这样一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女子,竟然朝自己走了过来,然后柔和下来面色,盖下了大袍,然后抱起了自己。
此后白芷因为源源不断传过来的温暖而舒服得入眠,等到她醒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被带到了三岳派。
女子牵着她的手站在三岳派中的凌岳峰上,对她轻声道:“此后你便是我的弟子,我会教你凝气炼气,直至你自己摸索到修炼的门槛。”
“是,师尊。”白芷奶声奶气地回道。
“你叫什么名字?”女子问。
“回师尊,弟子叫白芷。”
女子点点头,但此后也只是唤她徒儿,未曾叫过她的姓名,以至于白芷以为自家的师尊记性不好。
可就算是真的记性不好,只女子信守承诺,亲手一招一式地教她凝气炼气这一点,也足够让白芷对她尊敬有加,鞠躬尽瘁。
时间一转眼便过了十年。
白芷十五岁那年,成功升到凝气九层,在师尊的帮助下,十六岁那年便踏入炼气一期。
而这十年,师尊竟然容貌不变,问起缘由,师尊只面无表情地回道:“等你入了成气,再入化金期,也能与为师一般。”
“……”想到大陆中除了师尊其他入化神期的无一已过不惑之年的前辈们,白芷到此时才总算明白为何师尊被称为千年难遇的天才。
但紧接着,又想到自己哪怕以后入了化神期,恐怕与师尊的容貌年龄看来相差甚远,便有些惆怅。
可未等自己想为何会介意这种事,却听师尊对她说:“你与我一样都是冰性单灵根。”
闻言白芷心下一动。
“我能做到的,你也能。”师尊的声线没有多少起伏,但白芷听了却莫名激动起来。
“徒儿不会让师尊失望的!”她高声回道。
师尊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言。
二、
世人都知三岳派掌门杜蘅乃千年难遇的天才。
她十八岁那年单挑妖蛟,二十岁时一掌断山,年不过二五便入了化金期。
厉害又长得好看的天才谁不喜欢?
爱慕她的人能填满整个无尾江,可因着她的冰灵根,为人最为淡漠,不曾与谁有半分亲近。
也正是因为如此,杜蘅收了一个五岁女娃娃做关门弟子,一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曾或以重金或稀世珍宝为筹码恳求杜蘅收下家中孩儿为弟子的各大世家因为这个消息而怒火中烧。
却不想白芷竟然也是罕见的冰灵根。
“是冰灵根又如何?十大灵根中就属冰灵根最难修炼,杜蘅乃天之骄子故作别谈,要知从古至今,又有谁能与她一样有这番成就?”
世家的人都这样说。
但白芷十五岁便到凝气九层,十六则入了炼气期。
“这……到底她的师傅不同于常人。前期修炼神速也不是不能理解的。”
世家的人又都这样说。
可白芷在二十四岁那年,便已成气八层,最后杜蘅给了她妖蛟的内丹助她修炼,白芷在二十六岁时,也入了化金期。
到了这个时候,世家的人都坐不住了。
杜蘅为人感情淡薄,可她的徒弟白芷却是出了名的热心肠,为人再好相处不过。
一时间,上三岳派提亲的人络绎不绝。
杜蘅来者不拒,将所有提亲的人的信息都命人整理出来,然后送到白芷的房中。
白芷见到那些资料,足足不与杜蘅讲话三个月。
却不想三个月后自己开口,对杜蘅说的第一句话却是:“师尊,不要抛弃弟子!”
究其原因,还得从早上发生的事说起。
三岳派中有一林姓长老,天生慧眼,看得破一分天机,算得一手好卦。
就连白芷入了三岳派,还是因为他十多年前算了一卦,说杜蘅这一生只有一个关门弟子,而那个弟子此时正在山脚的破庙中,杜蘅依他所言前往山脚破庙,这才遇到白芷,收了她做关门弟子。
而如今,林长老早上又算了一卦。
卦上显示,杜蘅与白芷的师徒缘缘止于婚。
杜蘅看着那些向白芷提亲的厚厚一摞资料,心中隐约知道了卦象的由来。
她道不清自己心中是如何想法,只知若是自己见到白芷与他人伉俪情深,相亲相爱的情景,自己恐怕会如卦象上所说的那样断了师徒关系,此后再也不见白芷一面。
她知道自己因为冰灵根的关系对于情爱一事看得很淡,可白芷对她来说是特殊的。
再也没人会像白芷那样让自己看重。
比起与他人相伴一生,与白芷之间无法被他人撼动的师徒关系更让自己信任与接受。
她看着白芷长大,也扶持白芷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可到底……缘分有限。
她摸了摸白芷入化金期时送予自己的玉镯,对跪在地上的白芷道:“徒儿有喜欢的人是好事。”
白芷一听她回避自己的话顿时面色刷白下来,须臾过后用近乎绝望的口吻问道:“师尊难不成也觉得我会为了别人而离开……三岳派?”
“世事无常。”杜蘅不置可否。
白芷一听,喉咙便突地干涩起来,疼得厉害。
她想说师尊你可知,我喜欢的人……是你。
她想说我的心中最重要的只有你一人,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离开。
可师尊,不信她。
白芷低下头去,却听杜蘅又道了一句“为师要闭关冲击化神期”,便走向石室。
而听到她说的话的白芷连忙抬起头来,看她依旧清瘦的背影逐渐远去,那样的干脆毫无犹豫,心里便第一次怨恨起来杜蘅淡薄的感情。
她喜欢杜蘅除了对自己以外的冷漠。
却未曾想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亲身体会到这份冷漠所带来的疼痛。
“师尊……”她哭着唤道。
杜蘅的身形一顿。
白芷用指甲扣着自己的掌心,低声道:“既然师尊对卦象所说毫不怀疑,那弟子……此生不婚便是。”
闻言,杜蘅转过身来。
她向来毫无波澜的面孔总算多了些表情,可期间的感情太过复杂,叫被泪水模糊了视线的白芷看不真切。
“师尊请安心闭关,弟子听闻山下有妖物作祟,且下山一段时日,除去妖物。”
说罢,唯恐自己再听见杜蘅说出那些伤心的话,白芷深深地行了礼,便在杜蘅回话前撕破一张符咒,瞬息间离开了三岳派。
而在她走后,杜蘅再次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镯,最终还是踏进了石室内。
三、
白芷乃既杜蘅后,大陆上第二个不过二十多岁便入了化金期的天才,山脚下那些修为尚浅的妖物自然不是她的对手。
而此间一些普通的百姓见了容貌娆好,又使得法术会降妖的她,纷纷跪下来高呼“仙姑”,又送来祭品,各言其愿。
年迈者大多求安,年青者则或求财权或求姻缘。
看着各色的人脸上各色的贪婪,白芷这才明白自己自踏上修仙一途后,与凡人也有了不同。
但转念一想,自己心中不也有心心念念的人?而且只要涉及师尊,自己才是最为贪婪的那个。
可师尊是那样高贵的人,这样平凡得哪怕修了仙,也与凡人无异的自己,哪里配得上呢?
想到这里,白芷面上三分失落八分难过,又见跪在地上的人以为是他们的所作所为冒犯了自己导致自己不开心,纷纷高呼“仙姑赎罪”,便收拢起所有思绪,在他们的惊呼中撕了符咒,离开了此地。
降了妖物后,白芷本该回三岳派中继续修炼。
但站在三岳派门口,一想到方才的事,白芷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害怕来。
到了现在她才想到,师尊日后抛弃自己,会不会是因为发现自己终究与凡人一般?
或者……她发现了自己对她的贪恋?
故而白芷不但没有立马进去,反而修书一封用灵鸽传信,言明自己要前往其他地方继续除妖,让师尊不必担忧,又命门外弟子但凡三岳派有什么消息便灵鸽传信,才稍稍放下心来,离开了三岳派门口。
此次一离开,白芷便在大陆上闯荡了百余年。期间她降妖成千上万,救人无数,获宝与奇遇更是让人羡慕。
这百年间,门外弟子只传信说了两件事。
一是三岳派招了一批新弟子,二是杜蘅已经出关。
白芷不知道杜蘅出关的时候有没有问过自己的事,她只是用尽全力对付着眼前那条已经跟自己斗了十天十夜的妖蛇。
那妖蛇吞噬了一整个城镇的童男童女,如今修为已高于修仙者中的化金期。
若是以前的白芷对上它,恐怕并无多少胜算。
但如今白芷已经历练了百年,修为涨进良多,加以有乾坤袋中宝物帮衬,故而才能与它斗得个不分上下。
一人一妖缠斗于陡峭山峰上,期间飞沙走石,鸟兽惊散,后蛇妖心生诡计,将白芷引至海边,蛇尾拍起巨浪,翻了数十条渔船。
白芷见渔船上乘坐着不少渔民,此刻都跌落在巨浪中,只得祭出宝物救助他们。
蛇妖伺机而动,口吐毒液喷向白芷。
白芷躲闪不及,身体登时不但动弹不得,紧接着还如万蚁噬骨,疼得她痛呼出声。
“让你知道自找麻烦的下场。”蛇妖甩着尾巴凑近过来。
待移动到白芷身侧,口中便伸出一条鲜红的蛇信子来,往白芷的心脏处击去。
但临近了心脏,却又换了方向,隐约要往胸膛的方向触去。
白芷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心中具是要被羞辱的怒意。
蛇妖见此,挥挥手袖,空气中便弥漫起一股甜得腻人的香气来。
渐渐的,白芷身上的疼痛褪去,改而变成一股燥热。
她知道他做了手脚,未免自己做出身不由己的事来,白芷暗自凝气,正要自灭元神,却见一道白光闪过,蛇妖头身分离,只留下一滩鲜血被土地吸收。
“师尊!”见到熟悉的身影,白芷无法自控地流下泪来。
杜蘅转身看她,指尖还捏着以气凝成的利刃。
见此,白芷又惊又喜,道:“恭贺师尊成功踏入化神期!”
“迟早的事罢了。”杜蘅面无表情地说着不知会气坏多少修仙者的话。
又见白芷面色潮红,身体异常地抖动着,便皱眉上前查看一二。
过了一会儿,杜蘅抿了抿唇,道:“你中了情毒……需……才能解。”
虽然省略去了重点,但白芷已经猜到了答案。
她流着泪,道:“弟子无能,给师尊丢脸了。”
“无妨,”杜蘅摸摸她的头,“没人敢拿性命取笑你。”
闻言,白芷心下一动,撒娇唤道:“师尊……”
却不想杜蘅突然把她抱起,瞬息回了三岳派。
看到熟悉的环境,白芷知道师尊这是把自己带回了自己的房间,却不知这是何意?
但等到她看到师尊拿着那一摞提亲人的画像过来的时候,她恍悟过来,面上尽是骇人的恨意与怒火。
“要我与不喜之人同床,不如直接取了我的性命!”说罢,白芷一掌拍向自己心脏。
若非杜蘅眼疾手快,白芷已经散于天地。
“胡闹!”百余年来,这是杜蘅第一次生气。
白芷顺着杜蘅捉着她的手一使劲,将自己投进杜蘅的怀中。
杜蘅只觉胸口一湿,低头却见白芷哭得嘴巴撇得老下。
“我要师尊……”白芷说道。
杜蘅心下一动。
“我只要师尊……”白芷又说。
杜蘅抿了抿唇,终究叹了口气,道:“你要的不是我。”
闻言,白芷尚未明白过来杜蘅的意思,杜蘅已经轻念口诀,将两人的衣裳尽数褪去。
“不可分神。”杜蘅摸了摸白芷的脸,微启红唇亲了过去。
(略)
一切结束时,白芷觉得自己的身心从未如此的满足。
她侧身想抱住杜蘅,不想抱到的却是一团空气。
起身一看,杜蘅已经穿戴好衣服,恢复往日冷清的模样。
“师尊?”见她如此,白芷莫名有些慌乱。
杜蘅道:“修仙大会已经召开,我需要出去一段时日。”
闻言,白芷一惊,脱口而出道:“师尊你这是……不打算负责任?”
杜蘅身形一顿,但她始终没有转身,留下一句“好好养伤”便径直离开了。
见她如此,白芷只觉心口比中了蛇毒时还要刻骨得疼痛。
她扔了白玉做的枕头,大逆不道地直呼了一声杜蘅的名字,然后便撕了符咒离开了三岳派。
感受到那道熟悉的气息消失于三岳派境内,杜蘅一时有些失了神。
但很快她又回过神来,袖中双手不自觉地握成拳,然后面无表情地看着经过百年依旧不变的风景,轻声说了一句话。
她道:“世事无常。”
这次,她的身旁少了那人。
白芷喜欢杜蘅,爱她入骨。
但两人做了以后依旧求而不得,这种爱便变了质,白芷希望自己能忘却杜蘅。
可要忘记刻骨的爱恋,谈何容易?
白芷归隐山林,断了自己与三岳派之间的感应,让无人能找到自己。
然后她专心修炼,只望在修炼期间能够放下一切情爱……就如杜蘅那般冷血才好。
一年又过一年。
十几年后,修仙大会落定。三岳派的掌门夺得头魁,但她只取走姻缘线,拒万千宝物于一境的灵境地点于门外,叫人不禁猜想三岳派掌门的意思。
“她一定是想起来自己修炼已经到了一定的地步,是时候找个良人共度余生了!”
有人这样猜想,而这成了三岳派既白芷后,再一次提亲者门庭若市的情景的缘由。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白芷这才知道自己本以为冷却下来的对杜蘅的情爱从未消去。
她收拾好东西,便上了三岳派。
三岳派的两个弟子见她手持利刃,面色不善,当下喝道:“何人如此大胆,竟在三岳派门前耀武扬威?”
却不想话音刚落,有人欢声高估了一句“大师姐”便迎了上前。
白芷认得他是以前的弟子,便点了点头。
而那两个不识得她的弟子也惶恐地行礼,道:“早闻大师姐威名,不想愚钝冒犯了您,还请大师姐原谅。”
“无妨。”白芷知道三岳派先前招了一批新弟子的事。
只是自己那时不在派中,待回了派,却在那件事后再度离开,故而这些新弟子不认得自己也是情有可原。
想到这些往事,再想到自己此次前来的原因,白芷面上五分恍惚五分痛苦。
而弟子们见了,以为她受了伤,便忙道:“掌门若是知道大师姐回来定是欣喜,大师姐快去见掌门吧。”
他们也不直说让白芷去看伤的事,维护了白芷“受伤”的尴尬,也算得上几分玲珑。
白芷点点头,但利刃未收,就这样去见了杜蘅。
杜蘅依旧与以前一样,貌美如天仙,也怪不得这么多人爱慕她。
白芷见她看过来,抖了抖唇却未唤出“师尊”二字,只举起剑指着杜蘅,问:“你当真要与他人成亲?”
杜蘅没有回答,只叹了口气,道:“你总算舍得回来了?”
闻言,白芷面上一红,但很快又收拢了去,怒声道:“当初我说过,既然师……你不信我,我便此生不婚。但如今,你要与他人成婚,我……我便断了与你的师徒关系,哪怕与你玉石俱焚,我也不会看着你落入他人怀中!”
听她说出这样一番大逆不道的话来,杜蘅却依旧面不改色。
她翻了翻手袖,空中便浮起一个乾坤袋,然后紧接着,乾坤袋便一个接着一个地飞出东西来,每一样都是白芷与杜蘅再熟悉不过的物件。
从杜蘅用过的断了的树枝、符咒、纸笔,但杜蘅给她的信、玉、符……最后到两人初次见面时杜蘅送她的白色大袍,每一样都与杜蘅相关。
白芷通红了脸,手中的剑抖啊抖,最后一咬牙,说:“我喜欢收集你的东西不可以吗!”
闻言杜蘅面上难得露出一抹笑来,衬得她越发动人。
她轻声道:“我竟不知你心悦我许久。”
白芷咬着下唇,“知道了又如何?”反正你又没喜欢我。
谁知杜蘅听了,却是说道:“若知你并非因为蛇妖的情毒而喜欢我,我那天又怎会放你离去?”
闻言,知道杜蘅言下之意的白芷大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红了眼,用万分委屈的语气道:“师尊。”
“过来。”杜蘅轻声吩咐,只这一句,白芷便扔了手中的剑,忙不迭冲进她的怀抱。
摸着怀中人的头顶,杜蘅又说:“若是我不散出我要大婚的消息,你是不是打算此生与我永不相见?”
“我不管,都是师尊的错。”白芷撒娇道。
杜蘅却轻笑了一声,道:“还唤我师尊?”
“要、要不然唤你什么?”
“你还记得林长老的卦吗?我们的师徒缘缘止于婚。”杜蘅伸手拨起白芷的下巴,然后低下头去。
在将唇贴上之前,她继续轻声说,“你即将成为我的道侣,你应该唤我……”
话未尽,止于双唇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