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可平意难平》柴西溪

1、第一章 二零一七年

　　二零一七年七月，杨小清在大使馆实习期满，成为了正式的合同工负责一些文职工作。正式上班前有两个月的假期，校友兼同事Bianca是个中国和比利时混血的大长腿美女，操着一口流利的中文邀请杨小清去她美丽的家乡布鲁塞尔，杨小清个性冷淡，又极其不愿意麻烦别人，再三婉拒。Bianca告诉她明天是他们国家的独立日，在圣米歇尔及圣古都勒大教堂有一场盛大的天主教典礼，杨小清硕士念的哲学，哲学与宗教，Bianca知道她会感兴趣的。盛情难却，杨小清松口了，对于接下来几天会打扰到Bianca及她的家人表示非常的抱歉，倒是Bianca兴奋得手舞足蹈。
　　今年是杨小清来波兰的第六年，六年来第一次离开华沙。飞机到达布鲁塞尔，延误了十分钟，杨小清打开手机，Bianca给她发了好几条信息，大意是非常抱歉不能来接她，希望她能在布鲁塞尔好好玩，她的外公病逝，全家都要回中国。杨小清看了看时间，三个小时以前，那会儿她正在候机。
　　脑补一下待会儿圣米歇尔及圣古都勒大教堂的盛况和拥挤，杨小清抱着背包，犹豫了，人肯定会很多，还是算了，她好像还是克服不了。
　　为什么是这时候去中国呢，生老病死，她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在机场枯坐了一个小时，杨小清决定回华沙。
　　“对不起，目的地为肖邦机场的航班已经全部客满。”
　　啊？她今天是什么运气？头痛！
　　“去海城呢”脱口而出之后杨小清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她其实也不知道布鲁塞尔有没有直达海城的航班。
　　“中国吗？”
　　“是的。”迟疑了一会儿，杨小清还是说：“算了。”
　　“您好！还有最后一张商务舱，飞机四十分钟后起飞。”
　　鬼使神差，莫名其妙，总之一切都不在计划之内，十二个多小时之后，飞机已经在海城新机场平稳降落。
　　她早上从肖邦机场出发直到此刻抵达海城新机场，耗时整整十五个小时又三十分。
　　清晨的机场，人流稀少，赶早上飞机的人们步履匆匆，只有行李箱轱辘滚动的声音。
　　身后的旅客已经陆续超过杨小清，她呆愣愣地站在偌大的停机坪，四顾茫然。
　　偶尔有人在低声交谈，是熟悉的中文。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选择海城，她不是海城人，没有在这里读过书，长到这个年纪第二次来海城，可是她却生出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出国前她有一个很要好的朋友，听说毕业后在海城发展。
　　去年十月她研究生的导师寄了一封私人信件到大使馆，里面只有一张小纸片，熟悉的行书，是她朋友的笔迹，有她的地址和电话。
　　那时候来不及见一面她的朋友就已经离开波兰，那么今天她算是来找她吧。
　　去找她，然后，然后明天回华沙，嗯，就是这样。
　　机场外泊着揽客的的士，杨小清随便上了一辆，“去海城大学。”
　　自然而然的语气把自己都吓到，她今天是怎么了？
　　她忘记身上只有少数的欧元和兹罗提，最终进了市里杨小清看见的第一家酒店正好是五星级，便下了车，在酒店兑了人民币给司机，海城大学？她可能是疯了。
　　除了一张VISA的信用卡，杨小清所有的家当只有刚用两百欧换来的现金剩下的一千三，不过她只留一天，绰绰有余。
　　这一整天，太不可思议，明明昨天早上还在华沙，今天早上已经安然躺在了海城的酒店大床上。
　　可能因为时差的关系，她并没有睡意。思考了一下，握起房间内的电话拨了个号。
　　响了很久，她都要放弃的时候对方才接。
　　“静宝，是我。”
　　对方一时半会儿没有反应过来，“你谁呀？”
　　大概静默了三十秒，杨小清突然被劈头盖脸一顿臭骂，她下意识地把电话拿开。
　　等到那边终于没有动静了才凑近说：“你在海城吗？我们一起吃个饭吧！”
　　紧接着又是一顿骂，熟悉的金式骂人，她最好的朋友，从小玩到大的闺蜜，金静，杨小清嘴角轻轻扬起。
　　她们约在城市广场，杨小清早到了，在金静说的店里等她。
　　杨小清穿着黑色的短T，水洗的宽松牛仔裤，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放了一只黑色的大背包。她左手托腮偏头望着窗外，齐肩的短发散下来遮住了表情，右手随意搭在玻璃的桌子上，手腕带着一只宽大的卡地亚手镯。整个人瘦瘦小小的，安安静静坐在那儿。
　　时间还早，又是工作日，店里人并不多，金静一进来就看到她了，只是不敢相信杨小清为什么会变得那么瘦，背后蝴蝶骨凸起。
　　原本准备好的要骂人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了，金静将手拿包啪地拍在杨小清面前，不说一句话，恶狠狠地盯着她。
　　杨小清被吓得掉转头，四目相对，比起她的平静，金静先红了眼。
　　“怎么了？”杨小清去握金静的手，被甩开，并被指责：“你没有良心。”五个字用了足狠劲，似乎想要把杨小清给撕碎。
　　杨小清出国后就断了和国内的联系，她不知道这六年发生了什么，但是她知道面对金静她是理亏的。
　　认错的态度特别诚恳，“对不起。”
　　金静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瘦成皮包骨的身体就不忍心说重话，“不是在大使馆实习吗？怎么病怏怏的？”
　　“没有，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有点累。”
　　“还知道回来！”金静剜了她一眼。
　　自始至终，杨小清都很温和平静，金静觉得这就是杨小清，又觉得不是杨小清。
　　互诉了会儿衷肠，不过基本上是金静在说，杨小清微笑着在一边听。
　　金静居然语出惊人让杨小清当她伴娘，此话一出，杨小清下巴险些磕到桌面。
　　不过有什么好奇怪的，她们这个年纪结婚不是很正常的吗？
　　“如果你没有回来，我就没有伴娘。”金静如是说。
　　可是，“我不能呆到十月，我得回去上班。”
　　“我知道我知道，你可以先回北京，到时候我结婚你再过来呀。”
　　杨小清沉默。
　　金静何其敏锐，脸色变了又变，“杨小清，你在哪里工作？”
　　“我们国家驻波兰大使馆。”
　　“你！”
　　杨小清走的时候金静是知道的，她生气的应该是她六年来不出现，不联系，不回应。
　　“你这辈子是要定居在波兰，永远不回来了是吗？”
　　定居？她没想过这个问题，但是好像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维斯瓦河畔的华沙是一座绿色，安静的城市，她喜欢。
　　六年前的杨小清脸上带着婴儿肥，皮肤算不上白皙，喜欢笑，长发及腰，温婉可人。
　　面前的这个人脸色白皙到病态的纸片人真的是杨小清吗？
　　记忆重合又错开。
　　杨小清不敢允诺十月金静结婚她会回来的话，因为工作的特殊性，那几乎是不可能。
　　她能说的只有“静宝，我真心的为你感到高兴，祝福你。”苍白而无力的空话。
　　金静突然站起来，越过桌子，长臂一伸，趁杨小清不备，拎起她身旁的背包，并跟杨小清确认，“护照，在这里？”她指着包问。
　　杨小清点头。
　　“钱包，在这里？”
　　杨小清点头。
　　虽然金静踩着高跟鞋，穿着裙子，可跑起来依然健步如飞。她抱着杨小清的包，大声留下三个字“别怪我！”
　　“哎！”反应过来，杨小清跟着跑出去。
　　七月的海城，中午像个大烤炉，金静在城市广场不顾形象的一路狂奔。
　　杨小清虽然穿的是帆布鞋，却不得不承认瘦小的她根本跑不过穿高跟鞋的金静。
　　对海城不熟悉，没有了包，别说回华沙，就是在这里吃住都是问题。
　　杨小清只能被动地跟着金静跑，不过两天没吃饭，体力可能支撑不了多久。
　　目光只锁定金静，根本没有注意到其他，路过一个通道出口，杨小清撞到人了，一个不留意，自己被撞飞，摔倒在地。
　　炙热的瓷砖地板，猛烈的撞击，身体迟来的疼痛感，杨小清头昏眼花，心里已经在骂人了。
　　“没事吧？”棕色的皮鞋出现在视线内，如此炎热的夏季，声音却是冷冰冰。
　　杨小清自己爬起来，抬头看声音的主人。
　　发型一丝不苟，薄唇微抿，剑眉星目，略瘦，白色的衬衣领口那里松开了两粒扣子。
　　这个人她好像认识。
　　偏头想了想，这里是海城，又不是帝都，怎么会有她认识的人呢。既然长得还算帅气，那她就大人不计小人过了。
　　金静以为杨小清跟丢了，折回来，站在五步开外的地方，不敢置信。
　　杨小清看到金静了，匆匆回了句：“没事。”作势要去抓金静。
　　跑之前却先被人一把拽住手腕，那个人脸色阴鸷到吓人，手腕被拽得生疼，杨小清试图挣脱，反倒被抓得更紧。虽然是她撞了人没错，她也受到力的反弹了，不由得升起怒气，“你干什么！”
　　“杨小清！”那个人薄唇里咬牙切齿吐出她的名字。
　　他们果真认识？
　　围观的金静已经走过来了，跟那个人打招呼，“辰彧，好巧！”
　　抓她的那个人却充耳不闻，没有一丝的反应。
　　杨小清急了，冲金静呼救，“静宝，救我！”
　　金静看杨小清眉头打结，生怕辰彧一个不小心把她那小细手腕给折断了，赶紧上前打圆场，“辰彧，你先放开，她瘦成那样，你再捏人家手腕都要断了。咱们有话好好说，她护照钱包都在我这儿，跑不了。”
　　一得自由，杨小清就揉着手躲到金静身后去了，在金静耳边问：“你们认识？”
　　闻言，金静和辰彧皆是一惊，不约而同地看着杨小清。
　　额，她有说错什么吗？
　　“我是谁？”辰彧眼睛攫住她，浑身都散发着寒气。
　　“chen yu？”杨小清不知道是哪个chen 哪个yu，指了指金静，“她这么叫你的。”
　　“好样的，杨小清。”
　　杨小清一头雾水，疑惑地看着他，又用眼神去询问金静，这是什么情况？
　　金静也一头雾水，这是什么情况？

　　杨小清当年作为交换生去波兰，原定的时间是两年。可是两年又两年，今年第三个两年也结束了。离开六年后，她用十五个小时又三十分钟，飞越万里河山回到他身边，然后忘了他。
　　辰彧自嘲的勾了勾嘴角，“杨小清，要是这世界上有比谁更心狠的比赛，谁能比得过你？”
　　杨小清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她的手腕现在还疼呢，嘟哝了一句，“神经病！”
　　她语气不好，眼神却是澄澈的，无辜的样子不像做戏。
　　辰彧像是被人迎头浇了一桶凉水，从头到脚，透心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