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衡阿衡》半重瓣

1、ending

　　六月，薄暮时分。

　　阿衡在餐厅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喝着咖啡。夕阳无力地透过玻璃，斜印着她橄榄绿色的长裙。那样的绿很是柔软，飘摇在真丝裙上，既温柔又虚妄。

　　她的脚腕白泠泠地露着，衬得夏日十分清凉，只是那肤色白得过分了些，暖色薄暮也掩盖不了盈透着的弱气。

　　阿衡懒散地倚着椅背，望向窗外的头却有些僵硬，许久也不见晃动一下。餐厅里有些人不时地打量着她，目光透过木桌、暗椅、垂灯，缠绕牵连而去；也有不少人时而隐秘地瞥上一眼，佯若无意的视线，凝着细碎的光。她似乎不以为意，早习惯了这样的目光；又似震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玻璃窗外的人。

　　窗外是个颇性感的女孩，身材很好，穿得却简单。微微紧身的T恤，加上简简单单的牛仔裤，随随便便就诠释出了什么叫做又纯又欲。女孩扎了个马尾，发丝随风而动，有几缕拂在了她亲吻的男人脸上。男人很高，从侧脸能看出长相颇英俊。

　　阿衡的视线凝在了两人交融的嘴上。那两瓣红，说实话，在暮色下也耀眼得夺人眼目。红色交融、唾液滴答，阿衡端着瓷杯的手不住颤抖。好在咖啡已喝了大半，避免了四处溢洒的尴尬场面。

　　但阿衡的脸却蓦地白了，好似听到了什么飞溅的水声。

　　窗外的女孩若有所觉，斜着睨了阿衡一眼，嘴角随后笑意喷张。借着那点搅拌的水，窗外两人仿若被重捏的泥娃，如胶似漆，再难分离。

　　阿衡被人扼住了脖颈似的，喉咙里吐不出一个字，只有些不成调的口舌震动声。她的脸由白转红，由红转白，神色破碎，眼神仓促而恐惧。

　　窗外的男女突然虚幻了起来，只有那两张嘴，腐烂一样红。随后天空成了黑色的丝线，争先恐后地朝她涌来，像尖刺、似利针，冲啊、抢啊、刺破了玻璃，刮擦刮擦地捅破了她。

　　阿衡手里的瓷杯坠地，咖啡润湿了橄榄绿，绿色瞬间张狂地氤氲起来，那长裙哪还有什么柔和温顺，只有烂泥不断侵吞的气息在前进。

　　突地，痛苦与窒息从心脏处瞬时迸裂开来，仿若不断倒计时的炸弹，滴——60，滴——59，滴——58……

　　“e——”

　　阿衡想发出声音，口舌不断震颤着，脖子上的青筋也崛地而起，只是不成，发不出来，只有幼兽求救般的呜咽声啊俄颤动。

　　她的眼睁得极大，大到似要跳将出来，却又在下一瞬间，倏然紧紧合上。她整个人也栽倒下来，径直倒在了瓷杯碎片上。

　　她的脸重重地跌落在地，额头有血蜿蜒而出。这一系列变故发生在极短的瞬间，人们闻声而动，餐厅里立马慌乱起来，叫救护车的，飞奔过来的，喧喧嚷嚷，宛若油锅。

　　窗外的女孩霎时愣在原地，脸白得仿佛深沟里的水鬼。男人也被惊动，往窗里望去，只见慌慌乱乱的人左右攒动。

　　男人扶了一把银丝边眼镜，目光从窗里收了回来，皱着眉望着眼前剧烈发抖的女孩，冷冷道：“你要的我给了，以后少在阿衡面前乱说话。”

　　女孩却仿若未闻，只是抖动得越发厉害，牙齿也吱嘎作响，吱嘎吱嘎——吱嘎吱嘎——

　　突地，她猛然瘫坐在地，一声仿佛撕裂喉咙的响声震了出来——

　　“姐！——”

　　男人倏然呆住，瞬间，他微张口，仿佛明白了什么。

　　“阿衡……”声音戛然而止，他侧过头望向窗里，那里仍旧闹腾着，有人在大声呼叫着救护车。

　　男人取下了眼镜，用衣袖擦了擦，又戴了回去。

　　“不可能。”他冷冷地说了句，随后抑制着颤抖掏出手机，拨通了家里的号码。

　　“张嫂，阿衡呢？”

　　他仍然很冷静，话里的颤抖也掩饰得很好。

　　“是先生啊，夫人还在睡觉，吩咐了不准打扰。也是奇怪，从今天中午睡到了这会儿，门也锁着，我还想着叫夫人起床吃饭呢，又不敢大声敲门……”

　　张嫂还絮絮叨叨地说着，男人的手机却跌落在地上，嘭地碎了屏幕。

　　他僵硬地回过头，看向窗里的另一个世界，目眦欲裂。那里已经没人了，只有一滩血迹，在昏黄的灯光下凝固成墨。配上瓷白的碎片，仿佛雪地里乍然而起又被踩碎揉烂的梅。

　　那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了，天空也似没了半点阳光。只有黑，一望无际，无边无垠……

　　“先生，先生，你还在吗？今天夫人听话的吃了药才睡的，医生也说夫人的病情一直很稳定。先生？先生？”

　　男人猛地回过头，脖子叱嘎一声响，似磨碎的铁锈声。随后他蹲下身拾起手机，挂断电话，朝着喧闹之处缓缓走去。只是不知怎的越走越慢，越走越僵硬，最后竟倏然跪倒在地，仿若才入了坟又爬出坟墓的死硬僵尸。

　　“a——a——”

　　那几声“a”，说得嘶哑刮裂，恶臭难闻，好像被扼住了脖颈，割断了舌头，烧焦了口腔，连同心肺一起熔烂得精光。奇哉怪哉，也不知男人是在怒吼，还是在叫那什么阿衡。

　　好在天空此时此刻，虽夕阳将落，但最遥远的天际却现出了大片大片的橘红。那颜色煞是好看，勉勉强强，也将天空之下的刮擦叫嚷声削淡了几分。

　　橘红过后是淡紫，淡紫过后是苍蓝，随后夜幕终于降临，落到了这一片喧喧嚷嚷的人间。

　　夜已来，昼皆逝，这世间，大不同啊……

　　·

　　疼痛渐远，麻木与空茫一起涌上阿衡心头。思想停止运转，一切都似白驹过隙，不留分毫印痕。空空空，空空荡荡。人生茫茫，茫然若失，转眼百年。哦不，未到百年。

　　但一切，终究是消逝了。世界将悼念她一日，而后将其永远忘却。

　　阿衡头脑昏昏沉沉，只觉堕入一片灰白之地，思绪犹几缕连绵细线，幽幽微微地飘散着。她不知自己身处何方，但明白自己已经死去了。灵魂飘散前，她看见自己心脏病突发的身体躺在手术台上，冰冷的械具在其中穿来引去。

　　欲哭无泪，求救无声。

　　所有她曾拥有的、珍视的，在渺茫角落里暗自缠绵的，都消失得一干二净，而她难以想象的噩梦就此到来。那些梦里追逐着她的火焰与刀枪将她的世界烧得黑烟滚滚，击打出无数破洞。破洞之后不是来自宇宙的星光，而是亘古的荒凉黑夜，漆黑得看不见一个人的灵魂。

　　“若有来生……哈哈，不，不要来生了……”

　　灰白之间，阿衡脑海里只剩这一句话。这话似一条半透明的细线，拂过红花与水泽，从此岸到彼端，望不见来处与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