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烟翠》半刹烟火

31、罗金釜底抽薪，寒魄迎刃而解

　　段景鑫没有料错，罗金确实一见到乔杉便会上前搭话，但是他却小看了罗金的敏感，以至于在他和唐玄去祭拜的时候，罗金便找上了被他下令关在水牢的二人。

　　林逸远笑了，道：“我知道你会来。”

　　灵犀湖是一个精致的地方，精致到连水牢也显得干净平整。进入水牢要经过医主楼的第一层楼梯下的一个漆金雕针的木门，木门上画着条墨绿毒蛇盘着金针探出头来审视每一个要通过这个门的人。木门后是一个悬在湖上的长长竹道通向医主楼后边的两栋小楼的楼顶，竹节被疏狂的绑成长短不一的模样，就这样残缺的伸展到高处，让人既感叹建筑者的天才，又让人担心一不留神就滑下去。到了屋顶，就会发现这是一个中间是一个类似于天井一样的洞，洞下就是显现黑蓝色的湖泊深处，楼底下被数干个木栅栏分成十几个小隔间，每一个小隔间里都放置了一只竹排，竹排上有桌子凳椅等休息器物，木栅栏上也有铁拷锁链等牢房常备物品。

　　林逸远和宋清就坐在竹凳上等来了罗金。

　　罗金轻功不错，直接从楼顶跃下，踩在林逸远和宋清的房间木栏上，又像条练蛇倒挂那深冷的锁链上，斜斜抬头，明亮的眸子如同灿烂的星星，她笑问：“你们是不是想让唐师伯出灵犀湖去救乔杉？”

　　林逸远拿捏道：“你知道乔杉的现状？”

　　罗金眨眨眼，瞬间又是那个活力无限的青春少女，她甜蜜一笑，道：“我当然知道。”

　　林逸远心中有些纳闷，但却没有表现出来，转而问道：“你知道二十年前灵犀湖这儿发生什么，使得他们二人离开吗？”

　　罗金狡猾一笑，翻起身，一个燕子落地似的飞到下边，直直的看着宋清手里的黑色琉璃瓶，她道：“如果你们想知道，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而且还给你们解毒。但是……，同样也要那个来作为交换。”

　　这罗金在段景鑫面前疯疯癫癫、不堪大用的样子是装的，这么目的清晰、交易精明的人，又怎么会是那个只知道对美男子流口水的人？

　　林逸远思索片刻，便点头道：“那请你开始说吧。”

　　罗金大大方方坐了下来，又自发的给她自己倒了一杯茶，随意道来：“大概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十几岁的唐师伯在汨罗捡回来一个身患绝症的少年，出于好心给他医治。这个少年很奇怪，常常会打救了他的唐师伯，但是要别人来医治他的时候，他又不乐意。这个事传到上任医主段思若那里，便一下子闹得灵犀湖沸沸扬扬，段思若她怎么舍得她宝贝的小徒弟受这种苦，于是她就亲自去看了那个少年。”

　　林逸远看她停下，道：“那人就是乔杉？”

　　她点点头，笑了，仿佛陷入一段美好的记忆里，她继续开始说：“不知怎的，段思若看出少年并非常人，他对药物似乎特别敏感，以至于唐师伯给他喂药，他就要打唐师伯。段思若背地里和她儿子说道：‘这个少年倒有一个试药的好体质。’”

　　林逸远皱眉，心中忖道：乔杉难不成就是因为这个而要杀害段思若？

　　罗金诡异一笑，道：“她给他头颅施了金针，不久他就恢复了神智，像一个健全的人，还对段思若充满感激，拜她为师。他的病其实只是潜伏起来，她的金针封住了他的睛明穴，让他暂时好起来了。她原本的计划是在少年学习药理后，再施上一针让他疯疯癫癫，从而名正言顺的成为她的试药人。这个少年确实是一个学医学毒的好根骨，比起唐师伯也不遑多让。段思若后悔了，她是一个爱惜人才的人，她施在少年睛明穴的一针，毁了少年康复的所有希望，成为少年头上不知什么时候会掉落的利石。少年和其他人都不知此事，所以她也就隐瞒了这件事，此后对待少年更为悉心了。”

　　那么后来这件事曝光了？

　　罗金冷笑：“只不过，老天都看不惯她，她的身体越来越差，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要怎么救她。她以为那就是她死期了，她把金针送给了唐师伯，让唐师伯好好照顾少年。即使唐玄还比少年小上那么多岁，但她心里清楚少年的病没了唐玄就不行。所以就出现这么一个情况：她定的继承人是段景鑫，但她的金针却在唐玄手里。当时灵犀湖的长老都觉得是唐师伯给段思若灌了什么迷魂汤，于是就一致谴责唐师伯，甚至有些人已经开始对他下毒。灵犀湖留不住唐师伯，少年离开了。”

　　罗金似乎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乐道：“那个少年以为带走了唐师伯就能保护唐师伯，结果他却从来没有被唐师伯理解过，他就一直被误解，但从来都不解释。他走前，和我说：我欠他的。”

　　罗金心中嗤笑：更好笑的事情是，自己好像也从来都没有被那人放到心上过，可能自己也是前辈子欠了他好多债。

　　林逸远和宋清却不约而同的想起了欧阳奇的妻子，她也说是她欠的债。

　　罗金继续说：“少年和唐师伯一去就是二十年，从未回来过。直到几个月前，段思若中毒身亡。”

　　林逸远不解道：“如果乔杉要杀人，为什么要隔那么久才让段思若毒发身亡呢？”

　　罗金努了努嘴，做了个鬼脸道：“这个，现任医主说是因为段思若医术高明，发现她自己中毒后就一直找法子医治自己，但是现在撑不住所以还是逝世了。”

　　这么说来也有道理，只是这件事还是有一种莫名的奇怪感，说不清道不明的模糊了事实。

　　罗金要求道:“我说完了，把断相思给我。”

　　她将眼睛笑眯成了一弧，将白皙的手伸向宋清，又点点头示意。

　　宋清同样点点头，却说:“现在还不能给你。”

　　他一脸坦然的，让罗金有些好笑，乐着说:“客行易解药在医主楼通向这儿的木门把手里。嘿嘿，小帅哥你有比你大一点的哥哥吗？”

　　林逸远将断相思给她，笑道：“有啊，就是我。”

　　都是一些精明人，怎么会轻易被别人牵着走。二人被罗银带进来前，罗金就已经对二人使了眼色，这场交易早就暗地里换了对象。段景鑫利用罗金活泼爱动的性子，让她当靶子，却不知她更是对他了解的透彻非常。

　　二人解了毒，却没有着急离开。

　　他们进入了医主楼的二楼，眼前的一幕让他们都有些吃惊。只见大大小小的陶瓷罐里装着像是动物和人的器官的东西，既血腥又残忍地泡在冷冰冰的绿色水里。另一边则摆满了医学典著，是历代灵犀湖医主的心血之作，令人感到奇怪的是被随手翻开的书上并没有字，就像是一本无字天书。

　　林逸远天性爱书，上了二楼对那些瓶瓶罐罐感到头皮发麻，就自觉地靠近了书架这边，他刚要翻动那本被搁在小台子上的无字天书，就听见宋清道：“哥，小心有毒。”

　　宋清年纪虽小，却是见惯了血腥，他略微查看了一些罐子，却敏锐地感到一丝危险，一转头就看见林逸远要打开一本书，突兀像是陷阱一般，让人联想到灵犀湖那邪恶的一面。他走近林逸远，问：“有什么不对劲吗？”

　　林逸远摇摇头，接过宋清时刻准备好的方巾，小心翼翼的合上那一本无字天书，像是意料之中的，书的封面有些泛黄，但依旧和书的内容一样空无一字。

　　林逸远又查看了其他的书，厚厚的封皮精心包裹着这些珍贵材料，作者的名字都用金粉凸显出来了，在书的扉页更是被画上了灵犀湖绿蛇金针的标志。这些书摆在这可能是灵犀湖医者的最大荣耀。就他手中一本是这种情况，可以看出是刻意被弄成这样呢？

　　书架上书的种类齐全，甚至收录了段思若的药人体质、唐玄的四本有关精神方面的书，也有段景鑫关于腿部疾病的研究结论。

　　倘若联系到段景鑫身为现任医主，又想到二十年前的灵犀湖的杰出才俊，那么这一本书只有可能是有一个人编写的。

　　对于林逸远来说，段景鑫这种抹杀那个人的手段同样阴险。

　　立言为后世带来的影响更为持久和强大，段景鑫抹杀了一个天才的作品，他让那个天才跌下神坛，让后人再也找不到这个天才，不知其名。

　　这比朝廷封杀冯梦溪一样残忍，甚至更为过分，这相当于让冯梦溪的作品消失的干净，连他们家人都不许留有相关的只言片语。

　　林逸远可惜的问：“墨岚，你可知这本书还有什么法子恢复成原样吗？”

　　宋清说：“我们可以先带走，去找简玉谷的崔书升。”

　　羽扇书生崔书生身为百晓生，说不定就有办法可以恢复这本书。

　　林逸远点点头，就将其好好擦拭几遍后，收起来了。

　　宋清有些不同平日的平静轻松，这时候像是在隐隐担忧着什么。

　　林逸远问：“墨岚你发现了什么？”

　　宋清没说话，反常的只是拉着林逸远急忙上了三楼。

　　三楼是医主楼的最高层，楼层内房间安排相当于一般客栈的天字房，二人随意进了一间比较寻常的房间，却意外的发现这间房好像是一间女性住房，房间内多处用红色帷帐垂帘、一座大的梳妆台临着窗、一个不大的药橱放置着满满的瓶子。

　　二人对视一眼，都猜到了这就是段思若的房间，没想到二人运气这么好，误打误撞就进了这里。

　　此时，宋清像是松了一口气，他恢复平静，道：“哥，我认为此事很不简单。”

　　林逸远发现的无字天书不可能会给一向淡然的宋清威胁感，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果然发现了什么，难道......是那些瓶瓶罐罐的问题吗？

　　宋清再次理解到了林逸远，他直接说道：“相传幽冥鬼影空鎏的手和脚都是畸形的，萎靡得像是鸡爪但又有鹰隼一样的锋利指甲、凉州格勒益西的耳朵奇大无比、可以垂肩。”

　　林逸远闭上眼，感到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从脑海里穿过、又转瞬即逝。他没有抓住那条滑溜的信息，他抬头奇怪的看着宋清问：“你不会是说二楼那些瓶瓶罐罐里有这二人的特征部位吧？”

　　宋清凝重地点头，禁不住也咽下一口郁气，缓缓道：“刚开始我看见有一颗长着极长耳朵的头颅并没有多想，直到又看见了空鎏的手脚，我才意识到那些器官内脏可能大多数来自于失踪的江湖名家。有正派又有邪教。”

　　那么多的瓶瓶罐罐里的器官如果都是来自江湖高手的话，不敢想象这灵犀湖是有多大能耐。怪不得段景鑫有底气在宋清面前横，不对劲的地方是，灵犀湖在江湖不说是一心向正道，但是也绝不可能有这么高的能耐，欺瞒过武林众多耳目，通过医毒来杀害早在江湖声响名誉的高手。除非灵犀湖在江湖中散布了它的杀手，而且这个杀手对灵犀湖忠心耿耿、武艺高强，不时就猎杀这些灵犀湖盯上的目标。

　　林逸远骇然，半晌才说：“灵犀湖不择手段为什么？”

　　宋清沉默了一会，大胆猜测道：“我怀疑灵犀湖背后的杀手，就是十八年前盗了先帝头颅的桑吉平措。”

　　突然就像是电闪雷鸣，之前在林逸远脑海的滑溜走的那条信息又光明正大的停泊在他脑海里：格勒益西是......被桑吉平措给取代的雍州喇嘛。

　　桑吉平措确实有这么高的武功可以杀掉这些武林高手，可是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林逸远感到森寒，道：“你的意思是灵犀湖一直在庇佑桑吉平措？”

　　灵犀湖的易容术确实闻名江湖，倘若灵犀湖不时为桑吉平措改头换面，让不愿意被逮捕的桑吉平措听命于灵犀湖？

　　这有些不可思议，桑吉平措会因为逃避官府而选择去和武林高手挑战吗？桑吉平措大可以一躲再躲，又何苦要选择去和武林中人厮杀使自己终日命悬一线？难不成这桑吉平措和这灵犀湖还有什么大渊源不成？

　　宋清皱眉，问：“明轩的爹娘是干什么营生的？”

　　他突然问到林明轩，让沉浸在阴谋里的林逸远忍不住一震，林逸远蹙眉细心地道：“是经营玉器的，夫妇二人经常会到交州采购原玉。十六年前他们运气特别好的赌到了一块十分罕见的寒魄翡翠，据说那块翡翠可以让死者复活、活者永葆青春。因此惹来了不少的麻烦，他们在回扬州的路上被一对雌雄大盗杀害、尸骨无存。”

　　宋清闻言，禁不住的来回踱步，又转身去摸索段思若房间。

　　林逸远纳闷，但是看宋清再次凝重起来的脸色，心中禁不住揣揣难安。他问：“墨岚，你在找那块玉吗？”

　　难道是怀疑这段思若和桑吉平措就是十六年前的雌雄大盗？那么桑吉平措是段景鑫的......生父？

　　明明感觉不可能，但是偏偏这么一说所有事情都能够解释的通，会是这样吗？如果是这样，现在段思若死了，桑吉平措呢？

　　二人双双钝住，就像是一瞬间被冰冻住一般。过了半晌，宋清才猛地意识到如果他们能够找到段思若的尸体，可能就找到了真相。

　　杀机已经开始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