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吹过的风》甜艾艾

1、一

　　凌晨五点多，窗外的公鸡就已经在啼叫了。
　　纪小楠从来没有迟到过。
　　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暗，只有一丁点微弱的天光照进房间。那点弱光刚好透过破旧的蚊帐落到了纪小楠的头上空，敏感的她，眼皮不由地跳动了好几下，便从浅浅的睡眠中醒来。睁开眼时，这弱光让她在灰暗的房间里勉强能看见自己伸出手的形状。
　　有时候，她会彻夜未眠地在黑夜里盯着自己的双手看，仿佛在妄想从黑暗中可以看清手掌心的纹路。寂静的夜就像时间静止了一般，在黑暗中又像个疯狂旋转的黑洞，无声无息地将人吸进永久静置的寂寞当中。
　　每天都从黑暗中睡去，从黑暗中醒来，这就是她的生活。闭眼的那一刻是无尽的黑，睁眼的那一秒，是无际的暗，她早已习惯，就好像她永远只能活在灰暗之中，甚至在那失眠的漫长夜里，黑暗却是她的唯一陪伴。她的世界从来没有过彩色，而她，也习惯了活在黑暗中。

　　纪小楠揉了揉眼睛，缓慢地穿起拖鞋，走向了厨房。开了厨房的灯，只觉得不够亮，她停住了脚步，抬头看向那个发着暗黄光的灯泡，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那盏灯泡黏满了浓稠黑色油烟，能发光发亮才怪呢。“亮不起来有什么用…”纪小楠小声嘀咕着，继续走去炉台，挽起袖子煮稀粥做早餐。
　　凌晨六点，天刚亮，纪小楠已经出门上学去了。路上的行人极少，除了一两个推着小车去集市卖早餐的商贩，就只有小楠一个学生在路上走着。
　　她双手拉着书包肩带，眼睛盯着脚下高低起伏的鞋子，左脚右脚地盯着，全神贯注地盯着，即便是远处的野狗对她恶狠狠地吠叫，她也听不见。

　　终于，来到了学校。正赶上守学校的方大爷拉大闸门，小楠像往常一样站在远处，小心翼翼地看着老爷爷，一分钟后，她终究走上前去娴熟地帮着老爷爷拉闸门。
　　“小楠，吃过早餐了没？”方大爷笑眯眯地问。
　　“……”纪小楠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立刻低下了头，微微地点了点头作回应。
　　刚走到学校大堂时，背后传来方大爷的声音“谢谢你啊！”
　　纪小楠上到最后一级阶梯的时候，回头看了看对着他微笑的方大爷，接着转身进了教学楼。

　　纪小楠踮起脚尖，吃力地在教室前门的横梁上摸索到了钥匙，开门后，课室里黑压压的一片，她直径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后埋头趴在了课桌上，睁着眼睛看着窗边拉得严实的窗帘，眼神空洞无物。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啪”地一声响，教室的灯亮了，站在门口的林淼双手交叉在胸前，眼神厌恶地瞥视着纪小楠的背影，十分不满地说“又是这样，来了又不开灯，有病吧？”
　　纪小楠似乎没有听见一样，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并没有理会她。
　　站在旁边的舒羽扯了扯林淼的书包肩带，她才闭上了嘴。
　　舒羽轻声脚步地走到窗边，像是怕吵在休息的纪小楠一样，看了她一眼后，用小力气拉开了教室的窗帘，清晨的阳光透进来，整个教室一瞬间明亮起来。
　　站在眼前方的舒羽身上透着点点闪耀阳光，纪小楠只觉得很刺眼，用手挡了挡前方视野的太阳，闭上了眼睛。
　　“天天来这么早都不知道干什么，整天就只会趴着，灯也不开窗也不开窗帘也不拉开，只有肮脏的东西才会藏在黑暗的地方～”坐在最后一排的林淼自说自话，故意提高了声调。

　　来的同学陆续多了起来，教室逐渐热闹，这里三三两两地在讨论昨晚的连续剧，那里有说有笑地在打闹。
　　纪小楠从抽屉摸出了耳机，戴上。
　　“哎呦哎呦～”教室后排一堆男生在起哄着，程曦将手中的牛奶放进了舒羽的抽屉。
　　林淼嘲笑道“一天一瓶牛奶，你猜舒羽知道不知道是谁给的呢？”
　　程曦伸出一个拳头作要打她的动作，“你敢说试试看？”林淼不屑地撇了他一眼。
　　舒羽从办公室回来，刚坐下就看到了抽屉里的牛奶。她把牛奶推到了一边，顺手拿出了第一节课要用课本。
　　同桌的林淼对她小声说道“那个傻小子又给你送奶了～”
　　舒羽把牛奶偷偷放进了林淼的抽屉“你喝吧。”

　　老师在下课前的几分钟提醒道:“这节课下课后，我们要大调位置一次，你们别怨天尤人啊，已经跟你们说过了，上次的期中成绩会决定你们的位置！”台下一片唏嘘不已。
　　下课后，老师走出教室时想起了什么，又返回到讲台上，“忘了跟你们说，明天，会有个新同学来我们班，还有，之前说过的班干部票选也会在新同学自我介绍之后举行。”又是一片唏嘘。
　　“诶～你说明天来的会是男的还是女的？我希望来的是个帅哥～”林淼一脸花痴的样子。
　　“好相处就行”舒羽整理着课桌上的书回答。
　　“对对对，要是再来一个晦气楠那样的就倒大霉了！”林淼看着前方的纪小楠一脸嫌弃地说道。

　　教室里全是嘈杂的“咿咿呀呀”的搬桌子拉椅子的声音，只见纪趴着的小楠皱了皱眉头，又重新塞上耳机，把手紧紧地盖在耳朵上。
　　“我来帮你搬吧，你要搬去哪？”程曦看见正要起来搬课桌的舒羽便立马跑过去开口问。
　　还没等舒羽说话，林淼便插嘴“天涯海角去不去？”
　　程曦一拳头砸在林淼的脑袋，林淼痛得眼泪都掉下来了，抄起一本书扔了过去。
　　程曦侧身躲开了飞过来的书，结果厚厚的语文课本狠狠地砸在了纪小楠的后背。
　　这下林淼却不生气了，她露出了一个狡黠地笑容。

　　纪小楠的后背被重物砸得一震，整个人被吓到了，那书本重重地掉落在地上。
　　身后传来呼唤声“哎哟！真是不小心！前面的，麻烦帮我把书捡回来好吗？”看似客气听着却格外让人觉得恶心的语气，出自林淼的嘴巴。
　　纪小楠弯腰去捡脚下的书时，后背传来一阵酥麻的疼痛感。迟疑了一秒，便捡起书头也不回地把它飞回后边。
　　飞速转动的书就在要迎面砸到舒羽的脸上时，被程曦的手抓住了。可以清楚地听到看戏的同学们传来的惊呼“不愧是球王，厉害牛逼666！”他们在十分关心舒羽有没有受伤的同时全都齐刷刷地看向纪小楠，并露出了鄙夷的表情。
　　林淼见到舒羽差点被砸到，气得整个人跳起来，对着纪小楠破口大骂“作死啊！那么厚的书砸过来！连一句道歉也没有？！真是没家教！”骂完后林淼感到了一丝的尴尬，脸上火辣辣的，明白了自己完全就是在打脸。
　　舒羽开口温和地说“没事的，她又不是故意的。”这才平息了这场闹剧。
　　没事的，又不是故意的。没事的，又不是故意的。没事的，又不是故意的。这句话重重复复地回荡在纪小楠的脑海里。就是这样一个善良的人，就是这样一个什么都不计较的人，在她的闺蜜用毒药向我下毒的时候，她往毒药里加入蜂蜜，将这糖水般的慢性毒药一点一点地灌注进我的身体里，把我毒死，让我可以舒服地死去。
　　纪小楠站起身来，握紧了手中的拳头，转过去一字一句有力地说“我就是故意的。”她的眼神里坚定中透出一股怒火，对面的舒羽跟林淼都被吓到了，与其说是被吓到了，更多的是惊讶到了，没想到平日里默不作声的小猫咪今日竟然会张牙舞爪地叫。而在程曦眼里，他看到的却是她的眼里充满了悲伤，再多看一眼似乎就会淹死在她那无边无际的悲伤里。

　　放学铃一响，教室里已经快没人了。纪小楠背起书包正要起身，却看到了眼前站着的人。眼前的程曦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她有点惊讶，这个时候这个点这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样子的表情，严格来说，是，第一次看见他脸上没有表情。“对不起。”
　　纪小楠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一样，惊讶地张开了嘴，两只眼睛圆溜溜地看着他，这时的纪小楠就像是一只好奇的小喵咪瞪着澄清的好看的眼睛。程曦被逗笑了“你现在这个样子是我第一次见。”纪小楠发现自己失礼了，低下头回了一句“我也是。”
　　“你是要回家吗？一起吧！”走到教室门口的纪小楠被身后的声音叫住了。
　　“我习惯了一个人。”纪小楠说完后就走了。

　　纪小楠经过停车棚的时候，顺手将跌倒的自行车扶起来。出了学校门口，她一路上低着头走路。一阵微风吹过，发丝随着风向飘动，她停住脚步，抬起头，看见远处家的方向那个路口停了一辆货车，像是有人要搬进来了。程曦安静地看着前方的女孩的背影，不自觉地伸出了手臂。手心抓了一把空气，才意识到自己半抬的手，皱紧了眉头，瞬间放下手。纪小楠往路口走去，他继续安静地跟在不远处走着。
　　程曦看着纪小楠走到了路口，便转身离开了。

　　不知何时，毫无预警的，你就闯进了我的世界。

　　“小风～小风～快过来把这箱子搬进去～”货车后边，一个女人叫道。纪小楠看了看那个搬着一个大箱子的女人，撇了一眼她脚下的箱子，走进了胡同，走了几步，她听到身后的女人依然还在呼叫着屋里人。纪小楠往回走，站在那个女人面前，说“我帮你吧。”便弯下腰去搬地上那个箱子。女人感激地说道“谢谢你啊小姑娘，可是这箱子很沉的，等我儿子过来搬吧～”纪小楠使劲往上提了提，发现搬不动，可是并没有放弃。
　　一双有力的手伸了过来“一，二，三”。纪小楠与女人的儿子合力一起把箱子搬了起来，她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男孩。眼前的男孩就像刚刚吹过的那阵微风，轻轻地吹起发丝，就连心也随之摇曳。
　　“这是我儿子～”女人从屋里出来接过他们手中的箱子。
　　“你好，我叫季风。”男孩伸出了手。
　　纪小楠看着眼前的这双手，这双对她来说遥不可及的手，从来没有一个人会主动向她伸出的一双手，从来没有人如此真诚得向她作自我介绍伸出的那双手。她眼眶湿润了，为了不让讨厌的泪水从眼里掉下来，她抬起微低的头，这时映入眼帘的是季风对着她正在微笑。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此时却乱了方寸，生平第一次不知所措，紧紧抓着书包肩带的手松弛了一下想要去握住那只一直伸着的在等待的他的手，却在下一秒又紧紧地重新抓回书包肩带了。纪小楠急冲冲地跑回了家。
　　季风放下了手，看着逃走的女孩，眯着眼睛笑了。

　　想要伸手留住，你却不再在我的世界逗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