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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手术室紧阖的门,生生切断了两个世界的唯一通路,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
      钟弋浑身瘫软,呆滞的眼神却死死钉在亮着的手术室指示灯上,像是要盯爆灯管,盯破墙壁。他攥着卓远泽进手术室前塞给他的信,手心不停的渗出冷汗。
      灯灭了,钟弋蓦地从长椅上站起身,满脸紧张,如同刑犯卑微而虔诚地恳求一纸赦免状。医生走出来,以看惯生死却又不惯别离的沉重口吻,向钟弋转述死神下达的最终审判。“抱歉先生,请准备后事吧。”
      钟弋“碰”的一声跪倒在地,像被剔了骨的木偶人,靠着丝线的拉扯苟延残喘,神情惊恐令人毛骨悚然。他做过无数次如何去面对此情此景的准备,却仍然在明知结局的心理预设下情绪崩溃。那个他爱了八年疼了八年的人,那个昨天还兴奋的说熬过这个冬天就一起去西藏朝拜的人,永远消失了。
      “我这一生全部属于你,但你的余生应该属于比我更好的人。祝你幸福,我的男孩。向前看,不要再记起我。”
      看完遗信的最后一句话,钟弋哭的狰狞,涕泗横流。来往试图劝慰他的人,被他极力推搡反抗后,都一一远离了。
      卓远泽无父无母,在孤儿院长大,葬礼便由钟弋一手操办。前来吊唁的都是卓远泽生前好友和同事。
      “我没想到会这么突然,在治疗你的过程中,我私下接触过他,他是一个很有趣的人,我一直以为依他的性子,会持续协助我缓解你的病情。这么一个乐天派,原来已经癌症晚期……节哀,钟先生。”山俞锦已经半个多月没有收到钟弋的心理咨询预约,电话也无法打通,作为钟弋的私人心理医生,他略显焦急的多方打听,竟打听出如此噩耗。所以他匆匆赶来吊唁,并在葬礼结束时叫住钟弋。
      钟弋曾患有重度狂躁抑郁症,山俞锦一直认为,他的爱人卓远泽,是医好钟弋的最关键因素。然而事情走到如今这个境地,山俞锦开始慌张,他无法预测钟弋因为卓远泽的离世,病情会如何变化。
      “安排好事情后,来找我吧。”山俞锦看着双目无神的钟弋,心里委实放心不下。
      钟弋旁若无闻。
      “你又开始不说话了,钟先生。你这样很让我担心。”
      钟弋抬起眼脸,眼白中的红血丝格外突兀。“山医生,不要再跟我谈病情,你认为今天这个日子合适吗?”他声音嘶哑,显然是哭了太久。
      “他绝对不希望看到你这个样子。”
      钟弋像是被戳到痛处,声音突然拔高:“山俞锦,你以为我为什么听你胡说八道听了那么多年?是你医术精湛还是我受教虔诚?”
      山俞锦摇了摇头,说:“他来找过我,一星期之前。”
      “你们谈了什么?”钟弋眼光尖厉,不肯放过任何有关卓远泽生前的记忆。
      “除了你他还会谈谁?钟先生,我承认并不是我的努力让你病情改观,是你的这位爱人在拯救你。他用了八年帮你走出抑郁,你想用一朝一夕将他所有付出付诸东流吗?他求我无论如何,不要放弃你。”山俞锦蹙了蹙眉,接着说,“我没想到他病情恶化得那么严重,他来找我那一天,依然是我初次见到他那样,英俊乐观幽默,像一缕阳光,让人无法想象出他竟然重症在身。”
      “所以说是他支撑着我走到现在,也是他狠心把我一个人丢下离开,我的人生不过是重新回到了八年前,他从来没有出现过,你也不该出现。我以后如何,都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要明白,没有他,我不会认识你。在我心里,你不过是他离开后留在我身边的累赘。你也不想做一个已故人的累赘吧?山医生。”钟弋咬着牙,面部肌肉收缩,眼球充血,显得整个人格外恐怖。
      山俞锦抿了抿嘴:“是,我没有任何立场参与你的生活。但你想清楚你刚才那番话,多么让人心寒。堕落回从前,是你报复他离开你的手段?你用什么思维方式才会把他的离开定论为罪责?”山俞锦说的话已经远远违背了医生这个职业身份,他很明白自己的话于抑郁患者来说,与逼人自杀无异,“在我看来,你现在的状态很成问题,钟弋。”
      钟弋眼眶通红,早已流干的眼泪又不可抑止的涌了出来,他哽咽的说道:“对,没有我他说不定更快乐。但我没有他,会死掉的。所以他没有罪吗!他用他的死来胁迫我!他明知道我离不开他,那他为什么不活下去,他丢下我撒手不管了,我不该如他所愿吗!”
      山俞锦抓住钟弋颤抖的手臂,“你冷静一下,钟弋,这个世界有很多人和事值得你留恋,这八年你感受不到生活的乐趣吗?他一直在帮你寻找活着的目的,他有多么希望你能乐观的活下去你不清楚吗?他比你还要渴望你能生活下去。钟弋,你听我的,听我讲好不好。”
      “你知道吗?你已经基本痊愈了。我曾有一段时间认为我的病人已经完全不再需要我了,我现在也坚信你可以走出来的,生活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我明白他去世带给你的痛苦,任何一位至亲离开我们,我们都会崩溃到难以自持,这是很正常的情绪。钟弋,好好发泄你的痛苦,然后像他希望的那样活下去。我相信你不会辜负他这八年的爱。”山俞锦安慰道,“我会帮你的,我会陪着你。”
      钟弋亢奋的情绪突然低落下去,像被人扎破的氢气球。“我没有活头。我不知道…离开他,我怎么走下去。”
      山俞锦忙顺着他说:“我告诉你,你听我的,我告诉你怎么活。”
      钟弋像听到笑话一样,闷声笑了起来:“山俞锦,你不觉得人是一种很可笑的生物吗?不过几十年的短寿,还煞有介事的去规划怎么个活法。”
      “是,生命太短了,所以才要抓紧时间好好享受。”
      “但是享不享受又有什么区别,总归是没有他了,总归是要死的。过程再怎么不同,结果都是一样的啊。山医生,你说是不是。我不懂人为什么对生活趋之若鹜。”钟弋平静下来,喃喃自语。
      山俞锦用拇指擦去钟弋脸上的泪,轻声说道:“这些想法,你很久没有过了。钟弋,你不是厌恶生活,你只是难以承受没有他在的生活。所以你讨厌的不是生活本身,你是想一直快乐下去的对不对?钟弋,听我的,我帮你找回活下去的念头。”
      钟弋冷笑一声:“你能把他带回来吗?”
      山俞锦不顾钟弋话里话外的嘲讽,盯着他的瞳孔,认真的说:“只要你愿意。”
      钟弋被山俞锦严肃的神情慑住,身体似有无形电流击中。他瞬间明白了什么,而后不加思索极具抵抗性的反驳:“不,没有人能代替他。没有人。”
      “没有人想做他的替代品,但只要你愿意,有人会当他的接替者。”
      钟弋一脸震惊的看着山俞锦,脱口道:“为什么?”
      “因为我要为我的顾客负责。是你的爱人七年前带你来找的我,也是你的爱人临终前让我不管怎样都坚持治好你。我既然答应,就不会在你痊愈前反悔。这是我的职业道德,也是我做人的原则。钟弋,只要你愿意配合我,我就可以帮你走出困境。钟弋,带着他的期望乐观的生活下去,才是你爱他的表现。”山俞锦正视着钟弋,用眼神囚固住他,温柔而略带强硬的说。
      “山医生,我会自己走出来。”钟弋偏过头去,拒绝对视。
      山俞锦看出了他明显的抵触、逃避和想尽快结束话题的客套。话已至此,山俞锦只能叹了口气,道:“好,这是我最愿意看到的结果,我会经常来看你。钟先生,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谢谢你。我想和他待一会,山医生请便吧。”钟弋走向灵堂,背影消瘦,像是随时都会倒下。
      灵堂空荡,钟弋倚在案几边。
      “泽泽,我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觉得你特别吸引人,那时候我已经快被自己逼疯了,只希望哪一秒突然有了足够的勇气,跳楼一了百了。但见到你之后,我竟然有点想好好活下去。你无可挑剔,风趣优雅,完美又温和。天知道我多想靠近你。但是我自卑,我认为自己千疮百孔,无药可救,我怕我会伤害到你。”
      钟弋哂笑,接着自言自语:“但我没想到,你竟然会主动靠近我,跟我聊天打趣。我甚至有过不甘和敌意,这个世界那么枯燥无味,你凭什么这么开心。后来我发现,有你的话,生活原来是幸福的。”
      钟弋抹了把眼角,抽搐着说:“我好爱你。我现在无助惶恐,睁眼是你,梦中是你,家是你精心布置,衣物是你细心挑选,碗筷水杯都是双份,连墙上都贴满我们了的出游照。你让我不要再记起你,可你没有告诉我,我该怎么忘了你。”
      钟弋抱着卓远泽的遗像,躺在冰凉的地板上。周遭肃穆,只有隐隐发出的哭泣声。
      山俞锦没有离开,他听着钟弋自言自语的声音由大到小,哭声也从强烈到微弱。他非常清楚,卓远泽的去世,摧毁了钟弋的一切。
      山俞锦治疗钟弋已经七年。钟弋是他耗费心力最多的一位病人,他了解钟弋所有生活习性,也对钟弋的病情变化一清二楚。至少在山俞锦看来,七年的时间,足以将两人的医患关系变为朋友关系。所以当卓远泽来找他时,他一口应下卓远泽的请求。但他当时万万没想到的是,卓远泽那么快就被病魔吞噬。仿佛一夜之间,什么都退回原点,什么都要从头再来。
      钟弋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他实在是太累了,身心俱疲,精力透支。
      山俞锦蓄了蓄力,准备将他打横抱起。而后察觉,180的大男人,轻的像是只剩了骨头。山俞锦微微阖眼,好一阵揪心,走出门把他抱到了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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