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参辰》百世镜

38、第 38 章

　　众人闻声向后看去，只见以魔娘子和凌风为首的三十余人浩浩荡荡而来。

　　这些人当中有十几个是魔宫来的，剩下的人们是爬到了半山腰上不来而被魔娘子他们给带上来的。

　　凌风走到那群被捆在一起的人身边，掏出匕首便斩断了缠绕在他们身上的牛筋绳。

　　束缚虽然解开了，可软筋散的药效还没有过去，多数人能够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可要是想要下山就没那么容易了。

　　楚无心目光紧紧地锁在岳灵焘身上，微微偏过头，对魔娘子说：“冷姨，你带你身后那群人把寇掌门他们带下山去。”

　　紧接着又对凌风说：“凌风，你过来把沈青澜带下去。”

　　凌风刚点了点头，沈青澜在一边炸了毛。

　　“我不走！”沈青澜狠狠地瞪了一眼准备走过来的凌风，“师兄，我要留下来帮你。”

　　楚无心皱紧了眉头：“你在这里帮不了我！这是我和他之间的恩怨，必须由我亲手解决。”

　　沈青澜急红了眼，大声吼道：“楚无心！事到如今你还在跟我分彼此，你自始至终就把我当一个外人是不是！你就是不愿与我同生共死是不是！”

　　楚无心被他决绝的话哽住了，他看了看眼前狞笑着的岳灵焘，咬着牙狠下心来说：“是，你听清楚了吗？听清楚就给我滚，别在这儿碍手碍脚！”

　　说完，他便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向了岳灵焘。

　　沈青澜深深地看了一眼他的背影，便跟着众人一起下了山。

　　岳灵焘看见了沈青澜离开的背影，嘲讽地看着楚无心，说道：“看来你们二人之间的感情，也不过如此。”

　　楚无心右手持软剑“无天”，左手执白玉索，冷笑道：“我们之间的事，轮不到你过问！”

　　白玉索带着呼啸的风声擦过岳灵焘的耳畔。

　　岳灵焘微微偏过头，躲过了这一击，感受到了夹在在其中的怒气，笑道：“怎么，生气了？”

　　楚无心不再跟他废话，而是继续加大着攻势。

　　岳灵焘自然是不将他放在眼里的，只是用剑不断格挡，这么久过去却是一招未出。

　　楚无心见他久久不愿出招，心中更是提防。

　　岳灵焘的宝剑名为“吞日”，是他自己取得名字，其中所含意味极为狂妄。

　　楚无心这些年来逐渐对他的心理有了深刻的了解。

　　岳灵焘太渴望控制他人了。

　　无论是他的徒弟还是朋友，他都希望他们能按照他的意思行事。

　　所以他最终选择了平庸但听话的宋启道委以重任，却疏远了有主见的另外几人。

　　甚至连连当年还只是太子的当今陛下，不也是被他在院子里关了三年多吗？

　　美其名曰为了保护太子殿下，实际上，他是想掌控这勤王计划的每一个细节。

　　当时太子曾提醒过他的，只是他那时还全身心地信任着这个给了他新生的师父。

　　等到他真正明白了太子的意思，便已经来不及了。

　　眼看着快要到午时二刻了，楚无心心中一阵焦急，不由得加快了攻势。在狂风骤雨般的连番进攻中，岳灵焘终于反击了。

　　可等他一出招，楚无心就明白了他为什么一直只防不攻。

　　岳灵焘并非纯阳之体，但他却强行由原本的心法改练了只为纯阳之体准备的逐日心法。

　　这心法沈青澜默写给楚无心看过，若是纯阳之体练的话，便如虎添翼，更上一层楼。

　　可若是修习之人并非纯阳之体，那么这心法可以让他的体质有一个巨大的提升。

　　但是这是对此人的身体有巨大的损伤。

　　这些损伤会潜伏在他的身体之中，不知道在哪个时点便会爆发出来，让这个人功力大损。

　　现如今岳灵焘这幅样子，只怕是已经领教到这些损伤的厉害了。

　　难怪他想要火灵芝。

　　岳灵焘身体中本就有损伤，再加上方才花逸阳背后一剑，楚无心对战胜岳灵焘这件事还是有把握的。

　　楚无心转攻为守，一边格挡岳灵焘的攻击，一边回忆岳灵焘的剑法。

　　他好歹也跟着岳灵焘学习多年，虽说后来寒气侵体改练软剑剑法，可那些招数还是印在了他的脑子里。

　　他观察着岳灵焘的出招规律，结合着当年他教导自己时的样子……

　　飞鸟归林、石破惊天、钟灵毓秀，下一个是——

　　楚无心剑锋一转，向着岳灵焘露出破绽的左肩膀刺去。

　　他如愿以偿的感受到了剑尖刺破布帛，穿透血肉的感觉。

　　然而下一刻，他自己却血溅当场。

　　岳灵焘将他一脚踹开，不痛不痒地看了眼自己肩膀上的伤口，居高临下地用剑抵住倒在地上的楚无心的喉咙。

　　而楚无心从左肩到右腹部被划了长长的一道口子，此时正不断地涌出鲜血。

　　岳灵焘看着不住吐血的楚无心，感慨地摇了摇头：“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记得你刚来岳家时，我教你的剑法。”

　　楚无心冷笑一声：“没想到你还有回忆过去的时候。”

　　说完，又是一大口鲜血涌出。

　　岳灵焘见他奄奄一息的样子，感叹一声，将剑收了起来，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他缓缓开口道：“你倒是有本事，能让你的师弟们一个两个都如此忤逆不孝。”

　　楚无心断断续续地说：“你妄图将我们都控制在你的手中，成为你身边听话的一条狗。能有今天，是你咎由自取。”

　　“哼。”岳灵焘站起身，抖了抖方才法斗之时沾在身上的尘土，“今天？我的好徒儿，现在快要死了的，可不是我啊！”

　　话音刚落，一阵剧痛袭来，令他脚下踉跄了几步，最终倒在地上。

　　他的视线由地面慢慢上升。

　　炽阳剑……是他亲手为沈青澜锻造的剑。

　　他用了整整三年的时间，寻找材料，建铸剑炉，然后一锤一锤，经过千锤百炼，才得了这把剑。

　　楚无心说的没错，他想要控制一切……但这其中绝不包含沈青澜。

　　他将最好的一切都捧到了他的面前，也从不过问沈青澜的行踪，只求让他开心。

　　他设计了楚无心，便把沈青澜当作了另一个他，一个与原本截然不同的他。

　　若是用不同的方法去对待他，也许他们师徒不会演变成他与楚无心那样呢？

　　岳灵焘的眼前逐渐模糊起来，恍惚间他又回到了那个下雪的一天，他在路上心血来潮救下了一个被人殴打的小孩。

　　小孩瞪大了乌溜溜的眼睛，用清脆的声音，甜甜地喊着他“师父”。

　　过年的时候，他给小孩买了一身红裙子，逼着他穿上，结果被小孩狠狠地踢了一脚。

　　大年三十他吃自己包的饺子吃得上吐下泻，小孩又害怕又忍住不哭，大半夜跑去给他喊大夫。

　　那些他原本以为可以随着那座石室全都关起来的记忆，原来根本就从未离开过他。

　　那是他的第一个徒儿，第一个啊……

　　“燕归……”

　　正在被沈青澜扶着离开的楚无心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已经被血浸透了的岳灵焘。

　　“燕归，你再喊我一声师父……再喊一声罢……”

　　岳灵焘眼前已经看不见东西了，只能茫然地晃着头，企图寻找到楚无心的方向。

　　楚无心抿紧了嘴唇，没有开口。

　　岳灵焘等了片刻，知道自己是等不到了。

　　他低低地笑着，硬撑着回光返照的一口气，从地上爬了起来。

　　“没关系，没关系……师父最后送你一份礼物吧。”

　　他猛地向前冲去，直直地坠入了火山口！

　　楚无心和沈青澜皆是一惊，随即便感受到了凌云峰的震动。

　　沈青澜连忙带着楚无心向后闪避，就在他们刚刚离开火山口附近时，滚烫的岩浆自火山口喷涌而出，随之而来的大量灰尘也铺天盖地而来。

　　山下的魔娘子和凌风脸色大变，楚无心他们还在上面！

　　凌风铁青着脸，刚要往山上冲去，却被魔娘子拉住：“你看那是什么！”

　　凌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立刻如她一般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在一片黑压压的灰尘之中，一个小小的金红色亮点慢慢升起。

　　“师兄，是火灵芝！”

　　楚无心没有理会满脸欣喜的沈青澜，他只愣愣的看着那个小小的东西。

　　那个就是火灵芝吗？

　　岩浆逐渐顺着山石流了下来，很快就要蔓延到楚无心他们躲避的地方了。

　　楚无心看了看满眼火红的岩浆，又看了看摩拳擦掌准备去取火灵芝的沈青澜，一咬牙一闭眼：“走，下山！”

　　沈青澜一听便急了：“师兄，火灵芝就在眼前，你却要下山！”

　　“那又怎样！你看看这满地岩浆，你要如何去取！难不成你想变成焦炭吗！”

　　沈青澜深深看了他一眼，拉了拉方才用衣袖做成的面罩。

　　“即便我死了，也要把它取来！”

　　他抓起身边巨大的山石，用力扔向前方，又踩着这一块继续向前扔，硬生生铺了一条路出来。

　　而火灵芝，正被不断涌出的热气托举着，漂浮在火山口的正上方。

　　这一路上，由于过高的温度，沈青澜的衣服已经开始冒火星了，他的脸也被火烤成了一片通红。

　　他站在最后一块石头上，尽力向上一跃，抓住了微微有些烫的火灵芝。

　　然而就在他想要一个转身回到石头上时，火山口吐出一条火舌，眼看就要将他吞噬。

　　沈青澜看着自己与火光的距离，心知自己是躲不过了。

　　只可惜，没能给师兄带去火灵芝。

　　他闭上眼，准备迎接死亡……

　　一道怒气冲冲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闭着眼做什么，想死吗！”

　　沈青澜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石头上，身旁是脸色苍白的楚无心，而自己腰上正缠着楚无心的白玉索。

　　顾不得劫后余生的欣喜，沈青澜立马将沈青澜打横抱起，火灵芝就扔在了他怀中，脚尖轻点，向山下奔去。

　　楚无心拈起那小小一朵火灵芝，眯着眼端详了片刻，小心翼翼地揣进了怀里。

　　他回头看了看已经烧成一片的凌云峰，将耳朵贴在了沈青澜的心口处，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声。

　　活着真好啊，他想道。

　　能活下来真的是太好了。

　　他的眼前隐隐出现了魔娘子等人的身影，听着他们叽叽喳喳的声音，安心地睡去了。

　　醒来以后，便是不一样的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