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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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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着茶具转了个身,一不留神,迈步时脚忽然碰到了茶几旁的一个小柜子。
那柜子灰头土脸,颜色丑,样式也丑,极不起眼,难怪柳如昔住了几日,都不曾发现他。
柳如昔放下茶具,俯下身去细细打量着。
小柜上并没有落锁,柳如昔轻轻将柜门拨开,内里陈列的,却是两坛陈年佳酿。
他险些忘了,沈碧罗虽是女流之辈,却是嗜酒如命。这些,定是沈碧罗藏的。
顿了片刻,柳如昔还是伸手将之取了出来。
美酒下肚,说不出的畅快淋漓。
柳如昔不能饮酒,却并非不爱酒。反之,他比谁都爱这无拘无束畅快洒脱的滋味。
空腹饮了两坛,柳如昔竟有些飘飘欲仙。他回屋翻找了一通,果然在犄角旮旯处又翻出几乎十来坛。
酒香混着夜间凉风,柳如昔的胃里开始翻江倒海,手快要握不住酒盏。
不知第几坛的泥封被拍开,柳如昔终于忍不住呕吐起来。
那种五脏六腑翻腾的错觉令他痛不欲生,柳如昔扶着院内桂花树,指尖几乎要戳进树干里。
踉跄着奔到小桌旁,摸起茶壶灌了半盏凉茶,脑内清明了许多,腹部的火燎痛楚也越发清晰起来。
身体越来越凉,却是不住的冒汗。
心里某一处的空缺越发突兀,柳如昔咬着惨白的嘴唇,伸手欲取酒坛,忽然听见一声清脆的响声。
目光所及之处,一只质地颇佳的白玉玉佩正孤零零躺在地面上,衬着月色发出朦胧的白光。
柳如昔指尖一紧,忽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将剩下的几坛酒尽数朝那玉佩上摔去。
酒坛霎时七零八落,溅起的酒水打湿了柳如昔的天青色的袍子。
身边温度骤然降低,柳如昔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冰窖中。他跌坐在地上,却是连缩成一团的力气都没有了。胃部传来阵阵绞痛,柳如昔将手缓缓提起,按在依旧完好无损的玉佩上。
脑中忽然冒出一双染着温和春意的潋滟的眸子。
不想在弥留之际,他心中最后惦念的,竟还是他。
就在此时,他忽然想起一句烂俗到不行的话。
“惊觉相思不露,原来只因已入骨。”
柳如昔将玉佩抓起按在胸口,刻骨铭心的往事终于一点点的浮现出来。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君知否?”
“如今我已寻到无价之宝,纵使它价值连城,于我而言却是并无任何用处。”
“若是你出事了,教我这个罪魁祸首怎么办?”
“纵使你在别处有千般不是,但在我心里,如昔哪里都好。”
“如昔,你并非绝情之人。”
“如昔,此一生,你都别想甩开我。”
原来并非用情不深,待反应过来,竟已是入骨之痛。
柳如昔睁开双眼,那双潋滟无双的桃花眼仿佛就在眼前,带着熏暖的春风朝他伸出手:“如昔。”
心口的刺痛越发明显,柳如昔脸色惨白,几乎要昏厥过去。
恍惚间,柳如昔仿佛又看到两人诀别那日,苏子和面无表情的脸。
“从今以后,你我二人,无论生死,不复相见。”
唇间猛的溢出一口腥甜,视线愈发模糊不清,眼泪在眼眶中摇摇欲坠。
“……子和。”
柳如昔的声音很轻,几乎教人听不见,却微微颤抖着,涌着哭腔。
“苏子和。”
那一日,柳如昔独自喝了五六坛烈酒,摔了七八个酒坛,可他心念的人,再未出现过。
前尘往事纷至沓来,与苏子和的种种忽然如走马灯般在柳如昔眼前一一重新来过。
若是柳如昔此刻有气力,定要好好摸摸他的脸,将自己隐藏在心里的情愫全部说与他听。
他这一生坎坷不尽、命途多舛,能遇上如苏子和这般的人已是万幸,这样温暖的人,这样那样无微不至的呵护,怎能让人不心动呢?
苏子和有句话说对了,他柳如昔的确并非无情之人。相反,他用情至深,甚至不输苏子和。只是,那句“于江湖各自远游”,他也的确是发自肺腑的。
不仅仅是因为常温雅的一番话,更是因为他对自身的不信任。苏子和的感情突然而猛烈,若细较锱铢,柳如昔在他的容貌上还是颇有自信。现在他既毁了容貌,纵使苏子和当真不计较,能待他一如既往,那这期限,是一年两年?还是三年五载?
退一万步讲,纵使一切都未发生,他也如愿的穿上了那件无缘得见的红衣,同苏子和携手同游,可他这单薄的身子,又能陪他多久呢?
身体已经没有力气,柳如昔只能在心底发出长叹。
他蹉跎半生,妄害了许多人的性命,纵使有情可原,却终究难辞其咎。
总要还的。
只是不知,往后,他不在时,苏子和那双明艳无双的桃花眸又会对着谁言笑晏晏,春风般的和煦容颜又会被谁看了去,温润的手又会携着哪家闺秀,同谁山盟海誓,至死不渝。
不知为何,柳如昔忽然异常在意起他离开萧雨山庄前一日时苏子和的话来。
“早上阿闲同我说,喜服明日便会送来。你明日早些回来,将喜服穿给我看看。”
柳如昔吊着最后一口力气,又长叹了一声。
“那件红衣……”那件红衣,此生我怕是无缘穿给你看了。
不知是否错觉,似乎有个温暖和煦的声音在低低耳语,夹杂着颇为嘈杂的风声一闪而过。
柳如昔却听清了。
“那件红衣,我还给你留着,等你回来穿给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