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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六章(上) 夜晚,草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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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聚会散了,天蓝和晓璧一起走在路上。两人拉着手,就像大学时候一样。
看到以往的同学,恍惚间总有时光倒流之感。
晓璧是晚上的火车,她抱怨着老板给的活太多。研究生都把导师称作老板了。
晓璧伸手拣去落在天蓝乌发上的一枚落叶,说:“工作不要太辛苦了,有空多来北京看看我。”
天蓝笑着点头。
晓璧又说:“刚刚方正翔的话别理他,他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天蓝又笑。
晓璧叹了口气,说:“以前我们都看出来了,就是你这个不开窍的丫头,居然不知道他别有所图。想起过去他那样心心念念地想追你,现在你独自一人,他出口奚落,只能说明他自己的小鸡肚肠。你不用理他。”
天蓝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啦,真啰嗦,我知道的。我的时间可不是用来想这种无聊的事情的,他跟我没一点关系,我自然不会计较。”她现在的生活和见识和方正翔早已不是一个层次,自然只觉好笑。现在,她只想好好地工作,多多地赚钱,钱能带来成就感和安全感。
回到家里,已经是凌晨一点,她没有驾车去同学会,只好自己打车回来。
她从来没有超过十一点睡觉过,太晚了只觉得殊无睡意。打开笔记本电脑,登上MSN和QQ,呵,“大圣”还在。
她发了一个笑脸过去,很快得到了信息:“怎么还没睡?”
“今天同学会,回来晚了。”
“哦,同学聚会嘛,难得难得。感受如何。”
“大家变化都太大……”她停止了打字,心里忽然浮起一丝疑虑来,“对了,我刚刚在想,为什么谈判的时候他们都能做到刚刚好触及我们的底价呢?”
很快得到回复:“一般来说公司底价是最高机密,不存在被人知晓的可能。如果他们不是碰巧的话,就应该是挖到了价格。如果不是内部人士泄密,就应该是在你电脑上装上了木马。”
木马?
天蓝怔忡了半晌,的确……的确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再也不及多想,抓起电话:“喂,童翼吗?”
睡意朦胧的声音:“姐姐啊,你看现在几点了……”
天蓝顾不得解释什么,说:“童翼,帮我个忙,帮我破译一个邮箱……”
天蓝记得,童翼曾经是全国中学生电子设计竞赛的金奖得主,如果要说木马或者解密的话,他应该最强。
开始家教。
天蓝简直要崩溃了,是谁说家教是最轻松的活儿?坐了差不多一个钟头的车,还转来转去地找地方,好不容易找到了。门一开,富丽堂皇的宫殿一样的房子,水晶吊灯,紫罗兰色窗帘,洛可可式风格,吓了她一跳,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蓝衣白裤,怎么看怎么不衬。
然后她定睛一瞧,门后是一个瘦瘦的男孩子,他的眉毛斜飞入鬓,大而黑亮的眼睛透出一种桀骜不逊的光芒,可是神情却很冷漠,紧紧地抿着嘴,面无表情地说:“你是容天蓝是吧?”
天蓝赶紧点头,问:“你就是童翼吧,你爸爸妈妈呢?”
男孩子抓抓头,打了个呵欠说:“谁耐烦管他们在哪里?”往里走了几步,转头看看还在那里发愣的天蓝,没好气地说:“你还在那干吗,不想进来就出去。”
天蓝吐了吐舌头,带上门进来。
齐鹏还说让她第一次上门一定要竖立起老师的威信呢,看来,该是这个男孩给了自己一个下马威。
不过她也不在意,反正自己也不像个当老师的样。
她捏了捏书包,试探着问:“现在我们开始上课吧?”
男孩点点头,指着石英钟说:“现在是上午九点,你上到十一点,两个钟头,然后我付给你四十块钱,好吧?”
天蓝点点头:“好啊……”忽然反应过来:“你……你给我钱啊?”
男孩眉毛一挑:“怎么样,不想要啊,那请便,门还没关好,你想走就走,我还觉得请这个家教浪费我时间呢。”
要是晓璧听到这样的话,肯定饶不了这个傲慢的自以为是的家伙,天蓝倒不以为意,她把自己定义为老师的同时就把男孩定义成了问题小学生,一脸宽宏大量的笑。
她也不再说话,展开英语课本,招招手说:“好吧,我们开始。”
那男孩望了望她,闭紧了嘴巴,坐到她身边来。
天蓝不知道怎么讲,就按照老师讲课的感觉,从第一课的语法点讲起,细致得连课后题也没放过,讲着讲着,她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节奏了,越讲越快,在笔记本上画出重点,把书上的难点也标记下来,就如同自己高考时把书过一遍一样,一下子就讲了十课,这才抬头看了看石英钟,吓了一跳,原来自己一口气讲了两个半钟头。
忽然发现自己好像讲得过于投入,这两个半钟头基本上口若悬河,旁若无人。忍不住不好意思地问了一下坐在一旁姿势都没换过的男孩:“童翼,你觉得,呃,懂了吗?”
男孩仍然是面无表情地摇头:“你讲的什么呀,我一点不懂。”天蓝脸上一红,有点不好意思,她很爽快地说:“那今天这次不算钱,我下次再给你讲吧。”
男孩望了望她,忽然说:“不,你讲了两个半钟头,我应该给你五十元钱。”他从兜里随手掏出五十元钱,说:“正好,我也没有零钱。”他站起身来,说:“我饿了,要吃饭了,你吃不?”
天蓝愣了愣,说:“不用了,我回去吃。”
男孩点点头,打开门,说:“那好,不送。”
天蓝不知道自己怎么出的门,暗暗惊讶,怎么现在的孩子都这么拽一个个?三岁一代沟,可是自己和这孩子的年龄差距也不会超过三岁吧?怎么没办法理解他到底想的是什么?不过想起来,那男孩酷酷的样子还真有趣。和这样的人打交道也轻松,肯定不会拖泥带水的。
晚上和晓璧出去吃饭的时候居然又碰到了齐鹏,齐鹏也看到了她们,笑着端着饭盘走了过来,第一句话就是:“天蓝,今天家教怎么样啊?”
天蓝吃了一口饭,说:“很好啊。今天就拿了五十元钱呢。是个小男孩,有些孤僻,但人还不错的样子,给他讲课他也听得安安静静的。”不由得有些脸红,自己到底没有经验,讲个课都没有顾及学生的感受,一味儿讲下去。
齐鹏挺惊讶地说:“真的?他已经给你家教费了?”
天蓝暗想这有什么奇怪的,仍然答道:“是啊。”齐鹏笑着说:“我太小看你了。这个家教很难做,已经有几个人做了,对方都不满意,一分钱也没给把他们退了回来。我还琢磨着再给你找一个,先让你试试看,没想到你居然成功了。”
天蓝吓了一跳:“真的啊?可那个男孩子挺好的呀。”除了话少了点,不过这在天蓝看来,是优点,她最怕话多的小孩,叽叽喳喳的,真不知怎么应付。
晓璧摇着头说:“你干吗把这么难教的家教踢给天蓝?”天蓝瞪了她一眼,是谁昨天还为了这个家教哭呢?指不定现在心里偷着乐呢。哎,人人都是重色轻友。
齐鹏却是很高兴:“好啊,天蓝,你就好好干吧,那学生的家长都是商人,平常没有什么时间管教孩子,所以小孩比较倔吧。但是那里的氛围不错,回来有直达车,比较安全。”
天蓝笑。
晓璧喝了一口可乐,低下头来,他果然用心了呢……
于是,天蓝每周末都会去到那个男孩家帮他补习。童翼神情始终冷冷的,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一个劲儿地讲题目,讲完了就拿钱回去。
只是好奇之心越来越浓,像这样年龄的男孩子,除了高考的重压,应该是无忧无虑的。天蓝便还记得以前高三班上的男同学,快要高考了还在活蹦乱跳,大呼小叫,那样才是正常的阳光少年。为什么这个孩子,如此的沉默,仿佛多年没有见到阳光一样?
没敢问。童翼的目光始终没有在她身上停留过,神情淡漠地盯着不知道什么地方。她倒笃定下来,摸清了他的性子,就不怕对付他不来。
童翼开头还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不把这个娇柔纤瘦的女孩子放在眼里,但很快,他就领教了她的厉害。
第一天,她到童翼家来,拿出来一套英语高考的模拟题,轻轻放在桌上,望着童翼。童翼漫不经心拿起来一看,倒吸一口凉气,立刻瞪圆了眼睛,喊道:“这是重点班的题目,我怎么会做?”
天蓝正视着他的眼睛,问:“上次月考你英语多少分?”
童翼的声音一下低了八度:“45分。”好汉难过英语关,一说到英语分数他就泄气。
天蓝安静地看着他,却是一字一句地说:“同样是高三,为什么他们能做的题你不会做?谁又比谁差了?如果你敢承认你比他们差,我马上给你换普通班的题!”
童翼张了张嘴,这个年龄层次的男孩子自尊心最强,他尽管一万个不情愿,还是闭紧嘴巴把试卷拿起来,一个题一个题地做了。
天蓝背转身,伸了伸舌头,小男孩还是很好对付的嘛,激将法就足矣。
等到童翼做完,早已是中午了。天蓝拿过试卷,看他额上已渗出细汗,垂着头,眼神却还是倔强的,只是躲躲闪闪的,不敢看她。
她微微一笑,提起红笔,干净利落地一路叉过去,童翼眼睛又瞪圆了,他心疼地看着自己三个钟头做出来的题,忍不住张口道:“哎┅┅”
天蓝微微一笑:“我姓容。”
他又闭紧了嘴巴。
批改完,天蓝统计分数,童翼错了一半都不止。看着面前蔫了的童翼,天蓝微笑道:“从现在开始一点都不晚。童翼,你阅读理解做得还不错,主要是前面的语法选择题错得多,说明你人很聪明,只不过基础不大扎实,不要紧,凭你的智慧,这几个月尽赶得上。”
童翼看着她的眼睛,那样亮,他忽然有些恍惚:“你不是逗我开心吧?”这样明亮得如同落入星芒的眼睛,他好像在哪里也看到过,很是熟悉亲切。
天蓝又是微微一笑:“那么童翼我跟你打赌,我赌你一定会考你们班上的第一名。”
童翼愣了愣,迟疑了半晌,小心翼翼地问道:“我真的还能赶上?”
天蓝点点头,她眼里的坚定让童翼忽然觉得心里好一阵温暖,他的眼神也柔和起,忽然说:“哎,你的眼睛很亮。”
天蓝诧异道:“是么?”年轻人的眼睛,都是清澈明亮的,晓璧钟儿小冰谁不是一双明眸?只是钟儿和小冰都是近视眼,未免迷茫些。
童翼点头说:“是啊,还有你的眼睛,总觉得……总能让我想起一个人来……”
天蓝问:“谁呀?”
童翼嘟囔着说:“我哥……他的眼睛和你一样,都是很亮的那种。”
天蓝更是奇怪:“你哥哥呢?怎么每次来都不见他呀?”
童翼想说什么,又闭紧了嘴巴:“我不告诉你。”酷酷地转身走了。
天蓝看着他的背影哭笑不得。还真是“孩儿脸,六月天”。
于是,学着以前老师的腔调说了句:“哎,这孩子。”自己又忍不住笑起来,天蓝本来就爱笑,她睡仙之外另一个雅号就是笑仙。
童翼听到笑声转过身来,正看到她的笑容,禁不住呆了一下。
夏天的晚上,夜色沁凉如水,童翼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一骨碌爬起来,看着窗外的天空,星河灿烂。他却想起了白天那个女孩子的笑容。
那是怎样的笑啊。
女孩子特有的清脆的声音,雪白的牙齿一闪。
仿佛有浅冰蓝色的涟漪,在空气中风铃般漾开,让人想起勿忘我于冬天的梦。
仿佛时间已凝固。
只有那笑容,深夜的昙花一般静静绽开。令人疼痛的美丽。
童翼呆呆地看着天空,一动不动,不知道坐了多久。
生平第一次,他发现,原来,女孩子是这么美妙的存在。
而此时,天蓝正在寝室里看书,全神贯注,不时露出浅浅的笑容,长长的睫毛在她的脸上投下云似的阴影。
她总是那么安安静静,温和文弱,却自有一种令人不可抗拒的威严。童翼仍然常常记挂着自己的篮球,可是每次当她那双澄净如秋水的眸子缓缓扫来时,童翼心里便打个咯塄,乖乖地做习题了。
童翼在坐习题时,天蓝便在一边安静地看书。等到童翼做完,她便放下书,将习题认认真真地批阅一番,然后跟童翼一题一题地仔细讲解。
在童翼做题的时候,天蓝便走到窗边,拂开窗帘,看那落日缓缓坠落,像个小红帽似的的在远处消失,明亮的眸子浸在夕阳中,闪烁着光芒。
在黄昏的夕阳里,她美得不像是真实,而仿佛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及、随时都会消失的幻影。
童翼抬头怔怔地望着,忽然忘记写上答案。
天蓝发现异样,转过头来诧异地问:“怎么啦?”
童翼咳了一下,脸上微微一红,说:“我发现你有当女强人的天赋。”随口说了一句话,掩饰自己的失态,赶紧低下头来又写下去。
天蓝极力忍住不笑,齐鹏说了,老师要培养起威严。可是,女强人……她还真没想过自己会跟这三个字有什么交集,自己只希望平凡安宁的生活罢了。
童翼的成绩看着渐长。童翼的母亲很高兴,天蓝再来时她虽然不在,但是天蓝家教时她特地打来电话,在电话里总是连连夸奖连连称谢。
天蓝仍是微微地笑。童翼偷眼看她,棱角分明的小嘴,抿着那么浅浅一笑,右颊上出现一个小小的酒窝。她身段纤秀,皮肤雪白,一双眼睛清澈明亮,如同一泓冰肌玉骨的山泉水。他从来没见过像她这样的女孩子。
天蓝也渐渐发现童翼的不对来。她讲题的时候,在草稿纸上列出语法点,回过头来,却看见童翼在呆呆望着她,碰见她的目光后,又慌乱地低着头,呐呐说:“对不起,我又走神了。”此时的童翼像个做错事的乖乖小子,哪还是初见时那混世魔王样?
天蓝轻轻摇了摇头又重新列出了语法点,详详细细地把题目又讲了一遍。
不知不觉,一个学期就要过去了,天蓝的家教工作也能渐渐进入尾声。这天她又来到童翼家里,敲门,里面懒懒应了一声,门“枝桠”一开,一个少年顶着一头乱发跑了出来,抓抓头,看也不看她,说:“你来啦?”
天蓝一阵恍惚,仿佛又回到了第一次见到他时那不羁的样子。近来童翼在她面前已经乖好多了。
她忍不住问:“你刚起来啊?”
童翼说:“没有。”抓抓头坐下来,说:“昨天获了个全国网页设计大赛的奖,领了奖回来看电视,就睡晚了。”他说得轻描淡写,就好像得了个小玩具似的。
天蓝惊喜的说:“真的呀,那恭喜你了。”她是听童翼妈妈说了,童翼在电脑方面很有天赋。
童翼点头,说:“我把网页调出来你看看。”就进了书房。
天蓝愣在当地,自言自语说:“我可没有说要看。”
他等了半天没有听到她的回答,一抬头,不满地说:“你愣什么劲啊,快进来,有东西给你看呢。”
天蓝一进门,目光便落在电脑上面,忍不住轻轻“啊”了一声。
满目皆蓝,水蓝,粉蓝,婴儿蓝……深深浅浅的蓝……很像,很像她的个人网页!
天蓝一直喜欢蓝色,蓝色让人感觉安静而又宽广。这难道是个巧合吗?
然后在一泓蓝色之中,一个雪白的贝壳宛转飞旋着,然后轻轻绽开,一缕旋律如幽香般飘散开来,生着双翼的安琪儿从花心中轻轻跃起,笑容纯净清灵,向一方苍穹般的深蓝色飞去……
童翼在她身后说:“怎么样,本人是不是相当有品位啊?”他有些紧张,又故意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
天蓝眼睛望着电脑,随口问:“你是不是很喜欢古希腊神话?”
童翼摇头:“我看神话看得很少。”
她轻声说:“在古希腊神话里,爱与美的女神维纳斯就是乘海贝诞生于大海深处。我还看过以此为题材的一幅名画,很美。你居然不知道这个神话也做得这么有意境,真是厉害。”
童翼松了口气,听她夸自己,很是高兴,说:“我就是因为你……”赶紧住了口,有些结结巴巴地说:“是因为你给我讲题的时候,启发了我。”
天蓝莫名其妙,讲题会讲到这些吗?禁不住有几分诧异,望了他一眼,他的眼睛亮得异乎寻常,一碰到她的目光就躲了开去。
天蓝笑道:“还有一点,我也真觉得好巧,我喜欢蓝色,你看我的个人主页。”她走到桌前,在电脑上调出网页,也是一泓赏心悦目的蓝色,微笑着指着说:“你看,我们两个的品位还真是一致呢。”
童翼忽然唤了一声:“天蓝。”天蓝开头总让他叫姐姐,他憋红了脸就是不肯叫,天蓝只好作罢,让他叫自己的名字算了。没想到这小子这倒叫得很顺口。
天蓝站起来,轻轻转身,诧异地望着童翼。
童翼眼睛亮晶晶的,有些慌乱地说:“天蓝,我想说,哎,我先出去了。”慌慌张张地跑出去了。
天蓝呆了一呆,然后便笑了。哎,小孩的心思你真的别去猜。她已经习惯他的神出鬼没、出其不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