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小巫》山眠

1、梦？ 天黑

　　天黑了。

　　黑，尤其是在暗月森林里。密密层层的树冠似要将一切光源阻绝在外，明明今夜月光明朗，林子里却伸手不见五指。

　　突然，远处幽幽荡过来两抹绿光，不缓不慢，悄无声息。近了，才隐约看出这是一双眼睛，长在看不清身形的阴影里。一晃的功夫，绿光飘飘悠悠地远去。不多久，又有两抹绿光飘飘悠悠过来。

　　这是一种名为赛莱特的生物，谁也不知道这种生物是哪里来的，除了巫师。自暗月森林里来了巫师，它们便莫名出现，每天晚上在森林里徘徊，尤其集中在巫师住处附近。白天又不知隐藏在哪里。

　　赛莱特们在林子边缘游荡，幽绿的眼睛时隐时现，悄悄关注木屋周围动静。

　　这里不是森林的边缘，这里是暗月森林的中央。被树冠包裹的严严实实的森林在这里开了一道口。一座粗糙简陋的木屋立在那里。门半开半掩着，窗框剥落下来一半，原本木色的墙壁斑驳着黑色的霉点点，比夜晚更黑的是窗户里透出来的光，不详，带着死亡的颜色。月光照在木屋上，哪有半点皎洁明亮的样子，分明是惨白可怕的。

　　这里，便是大名鼎鼎的黑巫师的住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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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值午夜，暗月森林的中央一贯是悄无声息的。赛莱特的阴冷可怕的气息将一众的兽物吓退，木屋附近平静地渗人。
　　但此时，木屋却一反平静的常态，一阵一阵水波一样，传来令人难以抗拒的力量，山似的压得赛莱特们，让它们完全僵住，不敢挪动，甚至于微微的喘息都不可闻。

　　刺眼的白光霎地从木屋的缝隙里争相冲出来。一瞬间仿佛将天地照亮。赛莱特们沐浴在光下，阴霾丑陋的样子暴露出来，全像个随意捏成垃圾，扭曲成一团。幽绿的眼睛空落落地悬浮在“脸”上，如果可以说那是脸的话。五官轮廓依稀可以辨别，但都像被随意搅和过的油画，带着夸张的抽象主义风格，杂乱的分布在较上的部分，四肢躯干纠结地连在一起，下部不触地，就飘在地面，带着雾化的效果，幽灵一样。

　　眨眼的功夫，赛莱特们身上竟升起了一阵阵灰烟，雾化般的扭曲渐渐消失，它们慢慢露出了人型的模样。脸上带着似痛苦似解脱的狰狞表情，之后便慢慢雾化，透明，消失。

　　光的消失和它的出现一样突兀。一切重归平静，就是那在林子里飘飘荡荡的绿眼睛消失不见，阴压压的氛围也仿佛从未出现。月光照在树叶上，显得格外娴静美好。

　　忽然，狂风裹挟着厚厚的黑云侵袭而来，月影消散，豆大的雨滴刷地就下来了。
　　天，更黑了，隐隐约约更大的黑影从木屋的位置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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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过，空气里浮动着清新湿润的芳草混泥土的味道，阳光倾泻而下，暖和和的。

　　卡诺脑子昏昏涨涨，记忆中的一切浆糊般裹着，他正全力挣扎醒来，却使不上半点气力。
　　他...这是怎么了？

　　凉凉的感觉从身体下部传来，好像是泡在了水里，但异常舒适。身体的疲惫都有所减缓，脑袋也清明许多。
　　‘我怎么了，我怎么了，我我......为何睁不开眼？’卡诺想着，同时费力地试图挪动身体。他感觉到自己轻轻晃了晃。

　　这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身体脱离了控制，四肢仿若不存在，但可以察觉自己整个身体在轻轻摇晃。
　　之后不久，像是适应了，感官便一下子畅通起来。虽然眼前依旧漆黑一片，不知道自己是否睁开了眼睛，但风吹过石缝细细的声音，风吹来的花草清香，身下凉凉水滴的触感，以及异常嚣张的冰冷感觉，卡诺都能感受到。

　　最重要，也非常奇怪的一点是，他竟觉得，他天生就该在这里，丝毫不突兀。

　　可是，他明明记得，昨天晚上，他还在他的木屋里，熬煮着三盛鱼木草汁，期望这两味药性相差甚多的东西可以碰撞出奇异的效果，连试药的人都准备好了，那可是暗月森林深处难见的人啊。
　　‘所以，我现在为什么会这样呢，’卡诺想‘难道是药性太过，挥发的气体会致幻？’

　　外面渐渐热起来，一缕阳光落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卡诺僵住了，他感受到身旁的一丝丝热度，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涌向心头，让他完全不能继续思考——想要往旁边挪动，想要沐浴在阳光下，想要长出去。

　　与渴望一同到来的是身体的变化。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了，每一个细胞都在诉说着渴望，每一节身体都尽力增长。一种近似痛苦的快感袭来，卡诺感觉到头顶一阵阵的挤压，但身体的渴望并不因此放过他，他还在尽力增长。

　　好像干枯的身体里注入了强大的生命力，弱小的身体在短时间内获得巨大的力量，突如其来的力量让快要渴死的身体重生，并贪婪地吞咽着，迫不及待以此为力量生长。

　　卡诺感到头顶部的挤压不断加重，但内心更深层次的渴望也在折磨着他，还在让他不断生长。

　　‘我在渴望什么呢？’卡诺好奇起来，趁着身体与头顶阻碍斗争的空档，他继续思考着,‘不，现在的问题是我到底怎么了，这会是梦吗？’

　　剧烈的疼痛让卡诺整个身体都控住不住地抖了抖，一节身体在与头顶硬物的较量中折断了，无力地在身边摇摆着，最可怕的是，卡诺知道这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微微摇摆的‘断肢’他还是有所感应，却无法控制它立起来，无力的感觉让卡诺再一次焦躁起来。

　　初尝失败，身体并没有放弃，继续鼓力，向上延伸。阵阵疼痛让卡诺不得不试着控制身体。这似乎只是徒劳。

　　无论他怎么想，怎么试图扭动身体，身体依旧‘我行我素’。
　　‘啪’，轻轻的一声，又有部分被挤断了。

　　但这次不一样。
　　僵住垂下的部分被一种温暖的温度包围着。虽然只是边上一点点的地方有明显的感觉，但仿佛整个身体都受到了洗礼，连身体的极速生长都停滞了一般。

　　如果此刻有人在这附近，大约可以看见一株造型奇特的草，生长在侧开的石缝凹处 。

　　细细小小的根显示其长期生活在暗处，缺乏雨露阳光的滋润，但它却有巨大瑰丽的叶子，在阴影里也仿佛发着光。

　　这时的叶子轻轻摇摆着，无风自动，显出几分诡异。但不知为什么，让人一看就非常的开心，像看见了什么奇迹，于是不由自主地跟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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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诺内心无法掌握的焦躁，身体突如其来的快速增长，莫名其妙的渴望和不知自己何方的恐惧在这一瞬间缓解，种种复杂的情绪在阳光的照拂在化为舒适的叹息。

　　卡诺舒服的直想哼哼，身体忍不住晃了晃。

　　晃了晃，晃......

　　卡诺试着要摇摇手，他感受到自己的‘一部分’动了动，但明显知道这不是手。

　　荒诞而诡异的想法一下子蹦入脑子——我是一株草！

　　我渴望...我渴望照照阳光......阳光啊。

　　这就是阳光的触感吗？

　　卡诺曾经许多许多次的暴露于阳光下，暗月森林的阳光，要不是暴烈的，要不就是清冷的，无论是哪一种，照在身上都不太舒服。

　　卡诺住的地方没有阳光，天永远阴沉沉的，每次外出采集魔植，或是去森林边缘的镇上换些必须的生活物资的时候，他必定会穿上宽大的斗篷，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阳光照在身上热的刺痛的感觉或是将自己完完全全暴露于人面，这些都不是卡诺喜欢的。所以卡诺并不怎么喜欢阳光。

　　不过，此时此刻，恐怕天下再也没有比卡诺更幸福的人了。

　　阳光照在已破损的身体上，暖暖的，一种奇异的能量顺着这温度一直到达根部。全身的酸疼在这一瞬间舒解。暖流从头游走到脚，又从脚游走到各处。仿佛疲倦的人全身心放松泡在热水里。更加无法忽视的是内心的喟叹，好像一生的夙愿达成。

　　迫不及待想要索求更多，卡诺不由自主地控制着身体向着阳光的地方伸展，迫切追寻阳光落下的轨迹，以一种奇特的角度扭曲着生长。

　　越来越多，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的身体遇上温暖的阳光，卡诺着了魔似的，忽视扭曲带来的不适与痛感，向上递送着身体。

　　终于，轻轻的风吹在被阳光照的亮晶晶的叶子上，直接的，没有任何阻碍。卡诺这时才‘看’见‘自己’所处的环境。

　　这是一片草地，郁郁青青，点点水珠反射着夺目的光。不远处有大片的树木，大约是角度的问题，棵棵显得异常高大。离自己最近的是块巨石，绕是现在全方位的视角，也无法看清它的全貌。

　　还值得一提的是，他看清了自己——几片大叶子。
　　卡诺：“......”呆若木鸡ing。

　　这时，他听见了‘砰’的一声，非常轻，恍若错觉。顿时视角天旋地转，眼前一黑，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