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全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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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背负血海深仇的孩子要怎么活下去？没人知道。
茶摊上歇脚的马夫正在闲聊。
“听说城南X家全死了。四十几口人，老老少少没一个活下来。”
“不是说他们家的小少爷还活着么？据说杀手放了他一马。”
“那一家人死状极惨，也不知是惹上什么仇家……”
“看这架势，定是那‘诡行剑’无疑。”
“‘诡行剑’？这……无妄之灾啊……苦了那孩子……”
城西有一条极长的巷子，巷子常年湿暗，却是城中乞丐们难得的避所。白天，大家一窝蜂地出去，各讨各的饭；晚上，又陆续回来，扎堆取暖。偶尔为地盘打个架也无伤大雅。对于无家可归的人来说，这里俨然算个家了。
巷子里来了人，熟，也不熟。是城南X家的少爷。
他就静默地坐在那里，没人搭理他，他也不搭理别人。
没一会儿就听见呜咽呜咽的声，五六岁的孩子，哭起来总是莫名其妙的。
又过一会儿，没声了，兴许是哭累了。小少爷蜷成小小的一团，靠在墙角。依旧没人搭理他。大家都是无家可归之人，谁能可怜谁呢？
就这样，衣食无忧的小少爷也过上了乞食而生的日子。
肯定有人欺负他的，五岁的孩子，却是让人又怜又怕。可怕的不是他，而是行事诡谲的“诡行剑”。巷子里的乞丐，日子过得更加提心吊胆。
终于，两个月之后，小少爷被赶出巷子了。
或许是天见犹怜，又或是祖上荫庇。小少爷碰上了一个女子。她对他说：“要不要和我走？”
小少爷看了她好久，看到满眼都是水光，咬牙低吼：“我要报仇！”
女子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摸摸他的头：“今后，你就叫我师傅。”
小少爷就这样和她走了。这，才是故事的开始。
他们开始了漫长的赶路。其实一点也不赶，一路走走停停，时不时给落单的乞丐买个饼，又或者帮走失的孩子回个家，小少爷还换了身新衣服，很朴素，平常人家穿的那种。
他们走过好多个城，一次又一次的看到乞丐扎堆的地方。
终于，小少爷忍不住，问她：“这么多可怜人，你为什么不帮帮他们？”
“天下可怜人那么多，却不是我一人能帮的。就像那么多人无家可归，我却只能带走你一个。”她面无表情，淡然的可怕。
其实是因为穷，她不会说的。
小少爷低下头，不知道想些什么，好久，他抬起头问道：“你会教我武功吗？”
“会。”她一个字，让小少爷十分安心。
他们又上路了。
他们来到了一片山前。对，一片山，一片雾气蒙蒙，郁郁苍苍的山，一眼看不到头的那种。女子的家在里面。
山中湿气重，树林荫蔽，雨露繁多，道路湿滑。大多数时候，是没有道路的。回家的路很长，山路很曲折，小少爷很快就走不动了。她把他背在背上，继续向前。山里总是带着些许凉气，但她背上暖暖的。小少爷鼻子一酸，想哭。于是他顺理成章地哭了出来，没敢出声，怕被扔在山里。
他们在天刚冒光的时候进的山，在光差那么一小会儿就溜走的时候，到了女子的家——山里不知哪个角落的一间屋子，不小，能住人，外面还用篱笆围了个小院子。篱笆很高，轻易翻不出去，也进不来。
从那天起，这个小屋就是小少爷的新家，也是他永远逃不开的地方。女子不该叫女子了，该叫师傅，少爷也早就不是少爷了，但忘了名字，就继续叫少爷吧。
山中的日子很不一样，习惯之后却也平淡无奇。浇菜、练功、生火做饭、打个野味、读书写字……小少爷学会了好多原本不会接触的东西。全是师傅教得好。他时不时也下个山，去趟集市，逛逛镇子，每次师傅都会陪他去，负责半路背他上山，背他下山，避免天黑赶路。哦，到了镇子上还负责付钱。待到他十五六岁时，至少来回不用师傅背了，钱还是要师傅付的。
如果习惯的日子就叫惬意，那山上的生活是很惬意，惬意到似乎忘却仇恨。可仇恨怎么能忘却呢？他只是无从下手。
师傅是个很淡然的人，爱笑，遇见能帮的人总会施以援手。师傅又是一个奇怪的人，容貌永远不曾变过，好像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漠不关心。他没办法开口，对这样的师傅，他说不出那句：“我要去报仇。”
他想过等到师傅离世再去报仇，可是仇人估计也死透了。而且，他觉得等不到师傅的离世。
或许仇恨就是这样，会因种种离奇的理由，在时间的流逝下淡化。
十八岁那年。师傅说：“你长大了，想离开就走吧。”他终于可以独自下山了，这一天来的真突然，突然得理所当然。
于是他真的下山了，带着一兜钱和师傅给的剑。他想着，出去见识一番就回去，师傅还等着养老呢！
他开始在那个名叫江湖的地方闯荡，隔三差五和师傅学的功夫却也能打赢不少山贼野匪，他渐渐有了名声，也有英雄豪杰找他切磋，时间一长，结识不少江湖好友。
关系最好的还是最开始认识的，武功一流，不问他身世，甚至姓名都不问，却什么都能和他聊到一块去。喝酒饮茶，比武赏花，江湖知己也不过如此吧？
暴雨将至，却不闻山风，故事太平淡，结局定然无趣。
他以为江湖的日子就这么优哉游哉，可没有腥风血雨爱恨情仇也称不上江湖。
他以为旧恨可以淡忘，等着回山中陪师傅终老一生，可是没想到新仇却不愿放过，连带旧恨一同。
江湖知己经常要死去，以一种不平常的方式。这样主角才有理由报仇。
他找到好友时已是日上当头，满屋的腥气要冲昏人的头脑。好友的残骸让他不忍直视。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大家都知道杀他全家的人是“诡行剑”，风干的血字明晃晃像是刻在墙上，字很好看。他都快气笑了！这个人做出了如此丧心病狂的事情还能堂而皇之地将名号留下。刻意寻仇一样。
他被仇恨困在了山下，他不能回去，好友的死并非飞来横祸。他开始疯子一般打探“诡行剑”的消息。
其实也打探不到什么消息，不然诡行剑也不是诡行剑了。打探来打探去，只知道诡行剑不是好人，作案间隔时间极长，每一次都是残忍的虐杀。哦，有一点比较奇怪，诡行剑杀人向来杀全家，这一次，倒是转性了。还有，诡行剑叫夜青。
这样的情报，让报仇毫无头绪。桃花倒是开了。
又开始俗套的桥段了，报仇的过程中遇见了一心相随、真心相爱的姑娘。两人不离不弃，生死相依，这大概是最美好的故事。英雄都得这么演，不然永远是朋友，别人会以为主角喜欢男人。
他想，找到诡行剑报仇雪恨，然后，带喜欢的人回山里，见师傅，陪师傅安享晚年。然后，姑娘也死了。这是个悲剧。
姑娘的死也不简单。那是一个雨夜，他按捺不住，还是去找她了。然后就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故事都得这么说，对吧？
他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屋里走出来，满身腥气。一身黑漆漆的，还带着个面具。拖着一柄长剑，剑上没有反光，因为覆着血。当然，血被雨水冲掉，于是剑又反光了。
夜很黑，所以很多东西都看不清楚，雨很大，本来就看不清的东西变得更加模糊。但他知道，这就是诡行剑，十多年前他见过，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但有些直觉不会错。好不容易看到正脸，结果带个面具？那么嚣张还这么怂？
不论对方是不是怂货，他还是提剑冲了上去。招招要害，招招被破。诡行剑应对得相当轻松。
“诡行剑夜青！你凭什么杀他们？！”他忍不住吼出声，可能是因为知道自己打不过吧。
没有人回答他，那人依旧游刃有余地和他对招。其实，那不叫打斗，一招一式像是刻意引导着他，成功让他精疲力竭。最后诡行剑跑了，就这样跑了，轻而易举地跑了。
他无力追赶，是真的无力。诡行剑伤了他身上各处，虽不致命，但运功追人肯定别想。他走进屋子，看着满地尸骸，又一次哭出来。
他在里面待到天亮，只剩下一个念头。我已经没有更重要的人了，回家，回山上找师傅。
他带着她的骨灰回到山里，在屋子附近的地方，用手，将她的骨灰埋葬。最后一抔土被埋上，他站到旁边，沉默地低头。
师傅过来了，她说：“埋了？”
“嗯。”他无悲无喜地应了一声。
“师傅，你有名字吗？”他不冷不热地问道。他早该问的。
“夜青。”师傅又是没有表情。“我叫夜青。”
他早该知道的答案。可是这冰冷的回答还是点燃了体内深深埋藏的仇恨，血液沸腾起来，冲进头脑，冲进四肢，充盈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他拔出剑向夜青袭去，招招致命。
其实只要一招就够。夜青死了，一招毙命，一句话也没有留下。
他仿佛回到十多年前，那个无助的夜晚。他又哭了，依旧没有一点声音，即使这回没人把他丢在山里。这像是一场闹剧。残忍的，带着血腥味的黑色玩笑。
他回到屋子里，打开那个曾经偷偷打开过的箱子。一袭墨染的黑衣，一张面具，一柄长剑，一如既往，分外熟悉。那模糊到失忆的记忆被现实勾起，清晰到可怕。无力反驳，一点借口都没留，真狠。
诡行剑死了，毫无波澜地死了，新仇旧恨都没了，所有的爱恨情仇一同埋葬，埋在深山里。
他下山了，没事找山匪恶人打架，或是同江湖中人切磋。名声渐盛，好友众多。喝酒，品茶，论道，赏花……和江湖中人一样，和平常人没什么两样。他以为日子就这样过下去。
直到有一天，有人对他说：“二十多年啊，你就没怎么变过。”
他如梦初醒，早就不一样了。怎么会一样呢？
他回到山上，和师傅一样。江湖上再没他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全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