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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听,思念在呼吸 从友情到爱 ...

  •   (上)
      “咚咚~咚咚~~~”
      下午五点整,江风煦暖,钟声悠扬。马路边,树荫下,唐缘着一身素雅雪纺公主裙,淡施脂粉,长发飘兮,倚靠在粗壮虬结的树干旁,好一个弱柳扶风、我见犹怜的清秀佳人。当然,额,前提是忽略她在凉席上盘膝曲腿、似坐似卧的扭曲坐姿,以及琳琅满目将她包围的各色杂物。
      毕业季,除了拍各种奇葩的毕业照,女生宿舍院墙外的马路牙子上长长一溜的“旧物大甩卖”也是唐缘学校的传统。唐缘此刻也是摊主之一,凉席上摆满了一年来她在“猫猫狗狗”等各大购物网站搜罗来的精致玩意儿,她自认为是个懂美、惜美之人,是以每当碰到略合眼缘的单品,大脑就管控不住点击购物车的手了,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唐大小姐总是过着朝不保夕、两极分化极其严重的生活——月初的第一个星期,她是肆意挥霍的千金小姐;剩下的日子里,她是就着免费汤咽馒头的无产阶级。每月如此,循环往复,一开始她还自知反省,但渐渐地,她也习惯了“今朝醉、明日愁”的落差,时间久了,她反倒热衷于这样角色颠倒、跌宕起伏的戏剧化人生。她有时异想天开,幸好自己不是活在抗战的年代,否则如此经不住诱惑,一定会成为风吹两边倒的墙头草。
      然而美是有期限的,就像青春总是短暂的,更重要的是money也是有限的,所以秉着“旧去新来、充分利用资源”的原则,唐缘提前加入了学姐们“跳楼大甩卖”的队伍,美其名曰“体验生活”,积累社会经验。
      “咕噜~咕噜~~~”
      左边邻摊的许析学姐搅拌着酸爽十足的“来一桶”开始危害社会了,不一会儿,右边厢和自己一起来“体验社会”的室友刘雪的外卖也到了,青椒肉丝的香气在方圆十数里绵延不绝。唐缘捧着哭泣叫嚣的空腹垂涎欲滴地盯着两人慢条斯理满是享受的吃相,忍不住嗦着口水眨巴眼,一副受着凌迟之刑的可怜样儿似是在无声请求。
      刘雪良心有些不安了,关心道,“圆圆,你饿不,我匀你一点,要么?”
      此情此景莫名地让唐缘想起嗟来之食的典故,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于是,她便横下心坚定地摇了摇头,端起高贵冷艳的下巴作慷慨烈士状。
      “谢谢,不用了,你也知道我有洁癖的。”
      “……”
      %$%^#$##*&%(此处和谐一百字)!我tm再同情你就是欠抽!刘雪默默地转过身,狠狠地大快朵颐。
      五点一刻,响应我党犒军号召的钟骁吭哧吭哧地小步跑来。唐缘一瞧见他手上提着的餐盒,饿的发晕以致涣散恍惚的眼神在一瞬间明亮了几十个色阶,她扬起手欢乐地大声招呼:“胖胖,我在这儿呢!”
      钟骁何许人也,乃是唐大小姐青梅竹马的——男闺蜜!初中时,钟家搬到唐缘家楼上,然后两人又机缘巧合地成了同班同学。再后来钟骁凭借心宽体胖的出气筒特质荣晋班上的“妇女之友”。再然后,一次回家路上,钟骁不幸目睹了唐缘跟踪全班女同学的梦中情人王斯文的鬼祟行为,于是唐大小姐的伪淑女的外壳被当即戳破。两人本应反目成仇,好在钟骁适时地放低姿态,许诺会对唐大小姐这一不上台面的行为守口如瓶后,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两人不仅言归于好,而当向来表里不一,表面上酷爱琴棋书画古典美实则暗地里疯狂迷恋动漫热衷于幼稚耍宝的唐缘发现钟骁同样是二次元萝莉和柯南的铁粉后,两人关系反而日进千尺,钟骁便近水楼台成了唐缘唯一的男闺蜜。尽管这么多年过去,唐缘的男神换了又换,但钟骁是其首席男闺蜜的地位却是日渐稳固。
      “喏,给你带的米酒汤圆,一路上可香死我了。”
      钟骁挤出人群,揩了揩额头的汗,蹲在唐缘身边把粉色HelloKitty餐盒打开递给唐缘,又拿出干净的不锈钢勺和还冒着丝丝白气的矿泉水递给她。
      唐缘双手捧过餐盒,又接过勺子,有些犯难道:“胖胖,我只有两只手哎,你喂我喝好不?”这娇软的南方口音嫩得可以掐出水来。
      钟骁从善如流,拧开白色塑料瓶盖,将瓶口凑到唐缘的口边,略微倾斜的角度既方便唐缘眯着眼细细地啜饮,又不至于水流过大而溢洒出来。
      虽然不是第一次见两人这如主仆般的亲密默契,但一旁的刘雪还是目瞪口呆。
      “⊙0⊙,嘛噶的,钟骁你简直体贴到过分,完全把唐缘宠成公主了,圆圆你以后还找得到比他对你更好的男朋友吗?”
      钟骁只是腼腆一笑,唐缘却受不了这样莫名其妙的乱点鸳鸯,咽下一大口水后,她挪转开脸,不满地抱怨道:“说什么呢,胖胖是我最好的闺蜜,好伐?不许你侮辱我们纯洁滴友谊。”
      其实,在唐缘这番义正言辞的解释下还藏着她心里的一点小九九,误会一开始不澄清就会演变成谣言,这要是传开了,她还怎么追张烨呀。张烨是学校广播站的主播,有才有颜,最重要的是有一副能让人听了就怀孕的动人嗓音。大一唐缘去参加广播站的海选时,打一听见他主持流程的声音,她的心就随着耳根一起酥软了。尽管落选无缘与男神朝夕相处,但女性荷尔蒙的力量是强大的,唐缘不仅没有死心,反而激发了愈挫愈勇的斗志,她动用了种种明里暗里的关系才终于得获张烨的课表,不惜翘课也要制造一场美丽难忘的邂逅。只是时至今日,仍然是神女有意,襄王无心。
      树荫下,钟骁的脸笼罩在阴影里,感受到发间和指尖有微风轻抚,空气里涌动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潮意,阳光尽处,墨色点染天际,风雨欲来。
      “好像快要下雨了,时间也不早了,你快点吃,准备收摊吧。”钟骁出声提醒唐缘,岔开了之前的话题。
      “嗯,好咧。对了,你等下帮我拎箱子行不?真不好意思哈,今天生意不是蛮好,还是超重的。唉,经济独立,不是件易事啊。”
      “自然,帮人帮到底,早上不就是我送你来的。”
      “你真是太好了,胖胖你女朋友一定会幸福的!”
      “但愿吧。好吃吗?”
      “好好吃,我都快饿死了,你可真是及时雨啊,胖胖,以后你女朋友可真是有福了。”
      “……”
      在唐缘感叹桂花馥郁的芬芳简直是米酒汤圆的点睛之笔时,钟骁默默帮唐缘收拾起依旧堆得满满当当的烂摊子,顺手抄起一个几乎是全新的素描本,梵高笔下那团团锦簇的向日葵在封皮上热烈盛开,如此的勃勃生机,让人心生暖意。
      “这个卖给我吧。”
      唐缘十分惊奇,她问:“你不是最不喜欢别人用过的么,我明儿买一个新的送你吧。”
      “我想作一份礼物送人。”
      “哦,那好呀。”
      钟骁看着张牙舞爪的花盘下那个龙飞凤舞的签名,眼神愈发的温柔了。
      “再说了,你怎么会是别人呢!”
      “也是,咱俩谁跟谁。不过说甚么买呀,谈钱多伤感情,姐送你了!”
      唐缘爽快地捏了捏钟骁脸上的软肉,可她心里忽一激灵,随即松开了手。胖胖有女朋友就不能这样没有分寸了,不知为什么,唐缘的心有些堵,有点闷。
      (中)
      回宿舍的路上,唐缘抱着一卷凉席,钟骁拖着塞满一堆破烂的行李箱子,两人并排走着。
      礼物?送给谁的?同性?异性?
      唐缘心里已经闪过了无数种猜测,她实在太好奇了。虽然钟骁是个心地善良又乐于助人的老好人,和女孩儿们也一直都处得挺不错,经得起怨怼,还随传随到,面上总是一派无风亦无雨的晴明祥和,跟尊笑弥勒似的,可从没见他越过雷池,对谁另眼相看过。这么些年,他就像太阳一样的普照大地,和如来一样普渡众生,学的专业是悬壶济世的临床医学,还喜欢吃斋茹素,唐缘一直觉得他和贪嗔痴爱恶欲等俗念是绝缘的。可当他说起要送人礼物时的眼神里却藏着唐缘从未见过的缱绻深情,唐缘身为女性天生的直觉告诉她,一定有八卦!
      但这始终是胖胖的私事,他不提,唐缘又怎么好意思问,她简直要憋屈死了!
      “你怎么了,闷闷不乐的?”
      “额,有咩?”
      “和你男神进展不顺利?”
      “甭提了,我去食堂跟在他后面打了一个月饭也没刷出半点存在感。你说,他怎么就一丝‘蓦然回首’的浪漫情怀都没有呢?”想到那个无情人,唐缘心里就来气,她踩着小羊皮细跟儿狠狠在灰色的水泥地上踹了两脚。
      “哈哈,也许你可以试试一星期不换衣服,他肯定就记住你了。”
      “你这是什么馊主意啊,是想让我直接就GAMEOVER吗?!”唐缘气炸了,这个猪队友!
      “你要是能对张烨拿出你现在的气势,追他还不是手到擒来?”钟骁跟个老学究似的摇头晃脑一阵后长吁了一口气。
      “你以为我没有主动出击吗,我和他第一次见面就当着众目睽睽告白了,可他完全无动于衷,真是丢死人了。”
      “唷,一见钟情,这可真是你的风格,所以他拒绝你了?”
      “也不是,我猜他压根儿就没听明白。”
      “你说什么了?”
      “当时不是选拔来着么,我就临时把参赛作品改成了《心经》,他是负责我那个组的唯一一个评委,我就是特意念给他听的。难道,一个女生对着一个男生念《心经》不就是表明心迹的意思么,这不难猜吧?”
      “你念一遍给我听听,我替你参谋参谋。”
      “行,你听着啊。”唐缘清了清嗓子,然后合上双目十足虔诚地开始祷告,“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所以你是真的在念经啊?”
      “可这是 ‘心’经啊,他听完之后什么点评都没有就把我给淘汰了,你说他究竟是真的没听懂还是装的没听懂呢?”
      “你这脑回路太过清奇,他若是能听懂,一定不是个一般人。”
      “他要是个一般人,我还不喜欢了呢!”唐缘傲娇地挑挑眉。
      “可他要是个一般人,那他就肯定没听懂;而他若不是个一般人,那他就是装没听懂。你希望他是哪种?”钟骁点到即止。
      “额……”这长串绕口令在唐缘脑海中盘旋了一圈后,她终于心领神会,拨云见日,“所以要么是我不喜欢他,要么是他不喜欢我。那我这一个多月的茶不思饭不想,不是全成了自娱自乐吗?”
      钟骁但笑不语。
      “我怎么莫名其妙就失恋了?”唐缘心情相当复杂。
      “但你即便是唱独角戏不也演的很欢喜!”钟骁斜睨了她一眼。
      唐缘幽愤地回瞪,盲目对人产生好感很容易,要真正了解自己的心却很难,但是有这样一个把自己完全看透了的男闺蜜真是太、太、太恐怖了。
      路过食堂时,看见一张张吃饱餍足的面孔鱼贯而出,唐缘发现自己又饿了。
      “你吃过了没?”她问钟骁。
      “之前赶着去非洲救济难民,你说我会有这个美国时间?” 钟骁不咸不淡地反问。
      “呵呵,你好伟大啊。”唐缘不尴不尬地假装捧场,“‘难民’现在又饿了,能赏脸一起吃顿晚饭吗?”
      “你不是才吃了,还是先把箱子搬上去吧,也没几步了。”
      “可我已经消化完了,饿得全身发软拎不动啦!”其实,主要还是懒得再下楼跑一趟。
      “行行行,服了你了。”看着唐缘露出小人得志般奸邪的笑容,钟骁面上是一脸的无奈和无语,眼里却是他自己都可能没有意识到的宠溺。有时候惯着惯着就真成习惯了,钟骁苦笑。
      学校在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各有一个学区,每个学区都有一个宿舍区,每一个宿舍区都有一个食堂,每一个食堂都各有特色。从西至东,校区由老到新,西区的历史最悠久,就近的学院专业最老牌,于是最灵光的脑袋都住在最破旧的宿舍里。唐缘住在宿舍设施最先进但专业最不景气的东区,其实她的专业很好,只是艺术传媒学院在一个正经到严肃的理工科学校地位相对势微了许多,什么学术交流啊,什么经费预算啊,什么就业机会啊,全部少到和理工科那些资深的专业一比,立刻就显出她们是后娘养的。
      不过唐缘倒是挺满意东区食堂的伙食,作为过来人,她可以很中肯的说,即使是馒头和免费汤,东区的都比其他食堂的更加有滋有味。也因为这样,其他学区的学生也经常光顾东区食堂。当然这也和东区学生远超于学校平均水准的高颜值是分不开的,哪个学院都不缺像唐缘这样追着心上人打饭的情痴。
      钟骁把箱子留给唐缘,独自去窗口排队。唐缘把凉席搁在对面的椅子上占座,拿出手机开始刷朋友圈。
      盯了屏幕足足两分钟后,唐缘眼睛开始发涩,她抬头望向窗口,在人群里搜寻钟骁的身影,一眼就看到素菜区那个圆润的高大身影。待钟骁端着两个盘子回来时,身旁却多了个穿白大褂的女生,唐缘一瞧,认出是和他们同乡的范诗琦,她读的是护理专业,和艺术学院这地界儿八竿子也打不着,唐缘只在同乡会组织的联谊活动上见过她两次。
      “嗨!”范诗琦落座在钟骁身旁,素净的脸上扬起一抹浅淡的笑容。
      “好久不见啊。”唐缘同她客气地打了个照面。
      钟骁把一份菜色丰富的餐盘摆在唐缘面前,自己那份是一如既往的清淡。唐缘欣然谢过。
      “我还以为这份清简的是唐缘的呢,怎么你要减肥么?”范诗琦问钟骁,口吻关切。
      “他啊,一直都是素食主义者,只不过体质特殊,喝凉水都长胖。”唐缘想起钟骁从前的说辞,顺嘴就溜出了回答。
      “是这样吗?”范诗琦不能相信,只当是唐缘在开玩笑。
      “他自己说的。”唐缘撇了撇嘴。
      “对,是这样的。”钟骁笑着肯定,却没有多作解释。
      范诗琦还是存疑,场面一度有些尴尬。未免她不依不饶地求证,唐缘赶紧转移话题,问道:“我看你这全副武装,是刚下实验课吗?”
      “嗯,我刚上完解剖课,肢解了一只兔子,你知道吗,把它肚子剖开,可以看见心跳呢!”一聊起自己的专业领域,范诗琦的脸上聚集了两朵兴奋的彤云,双眼晶晶莹亮,满满都是对生命探索的神往。
      这隔行果真如隔山,唐缘完全领略不到范诗琦所描绘的美好,只感觉到自己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她对土豆烧牛腩的兴致瞬间全无,只勉强就着紫菜蛋花汤囫囵吞了几口饭,真是包治百病的万能免费汤啊!
      吃过饭,范诗琦主动提出帮唐缘把箱子搬上楼,她都搬出钟骁一个男生出入女生宿舍不方便的道理了,直截明了地占领了道德的高地,唐缘再拒绝就是不识好歹了,只得千恩万谢的领受了她的这番好意。
      “其实,我有话想问你?”目送钟骁走远后,范诗琦郑重其事地对唐缘发问,此时她没有了之前的淡然冷静,而是变得羞怯和扭捏起来。
      “什么?”唐缘觉得自己好像已经猜出来了。
      “和你见面之前,我跟钟骁表白了。”她的眼圈突然变红,脸色更显苍白,一瞬间憔悴了许多。
      “什么?!”唐缘虽然知道她的好意并不纯粹,但万万没想到她会抛出这样一个爆|炸性新闻,雷得唐缘外焦里嫩。敢情刚才那顿暗潮涌动的鸿门宴,就自己一个人傻里傻气被蒙在鼓里,钟骁这家伙可真是深藏不露啊!
      “他拒绝我了。”
      唐缘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可他的理由竟然是,不配!他说他配不上我!我说我爱的是全部的他,他在我心里就是完美的,根本不必介意别人的看法,除非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但他却说他不会和任何人在一起。你和他是一起长大的好朋友,知道他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吗?”范诗琦愤愤地说,脸上满是不解的痛苦,倒不是因为失恋,更多是想不通答案的苦恼。
      唐缘既讶异于范诗琦对发小的痴情,也完全没想到钟骁拒绝她的理由会这样奇葩,一棍子打死了一船的人,不给别人,也不给自己,留一丝回旋的余地,这样果决不符合一贯他中央空调的作风啊,难道……
      “难道他其实是个同性恋,觉得自己的爱情不容于世?”唐缘大胆假设,小心求证,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你看,他对所有女生都亲近,其实就是对所有女生都毫无感觉,也许他的内心深处认为自己的性别本应该是个女孩,如果是这样,那个素描本应该是要送给另一位男性,所以他才只字不提,都对上了,没错一定是这样的。难怪这么些年,从没见他喜欢过谁。”
      “⊙0⊙。”范诗琦被唐缘这番剑走偏锋还能自圆其说的推理惊呆了。
      (下)
      “你真会开玩笑。”范诗琦呲出一口大白牙,语调阴阳怪气,显然是不买唐缘的帐,甚至认为唐缘是在敷衍她。
      “其实,我从未见过的你给我描述的那一面的钟骁,”唐缘耷下眼皮,神色有些黯淡,混杂着难以排解的失落,“我现在才发现原来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了解他。我是那种心里藏不住事的人,对他是无话不说,什么开心的,烦恼的,我总会第一时间对他一吐为快。而他却和我正好相反,是个内敛到极致的人,行事低调不露声色,有时我觉得他的心就像是个黑洞,才能对大家的倾诉和抱怨全盘接收,但要反观他的心里在想什么,如果他不主动说起,呵呵,我也就只能这样天马行空地猜了。”
      唐缘十足美式地一耸肩,对范诗琦无奈地展颜一笑,结束了这番推心置腹的长篇大论。
      “那你都不好奇的吗?”范诗琦不解。
      “当然会啊,这是人的天性嘛。可他的性格如此,我也尊重他的想法,即便我是他的朋友,也不能侵略他的私人空间吧,何况我也只是他的朋友啊。”唐缘的笑容逐渐疲软而变得虚泛起来。
      一到达所住的楼层,唐缘毫不吝惜地送了范诗琦一大堆感谢的话语,终于挥手作别了她。
      “呼……”低头看着范诗琦的身影一路轻快地下楼,唐缘站在原地长长吁了口气,她真的不擅长应付朋友的私人感情问题,她自个儿的那些烦心事都还理不清头绪呢!
      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范诗琦忽然停住下楼的脚步,迎着唐缘的视线高声问道:“那你知道他下个学期要去日本做交换生的事情吗?”
      “这,是真的吗?”唐缘吓了一跳,她从没听钟骁提起过啊。
      “你不知道啊,看来他确实不怎么和你讲他的私事。”范诗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蓦地,唐缘心里瓦凉一片,觉得她点头时眉眼间那几分慧黠的笑意着实刺目得很。
      唐缘的寝室在三楼,因为靠近江岸,雨季又长,所以建筑物内部时常受潮,偶尔门上还会冒出几朵木色的毒蘑菇。此时,铺着廉价粉红地砖的狭长走廊上,门户皆闭,除了唐缘,别无一人。暮色|降临,等距分隔的昏黄灯光照亮了星罗棋布的霉斑菌落,墙壁和天花板上坑坑洼洼,蛛网密布,表面涂层的白垩七零八落地成块掉下,跌得粉碎。
      唐缘把那卷凉席卡在行李箱和拉杆之间的直角里,拖着箱子往寝室走去,鞋跟和轮子在空荡的走廊里击打的回响像是一出钢琴和小提琴的协奏曲,冗长乏味,空洞清寂。
      寝室里漆黑一片,刘雪还没回来,另外两个室友晚上有课都出去了,唐缘一眼可以看到阳台外学校后山的墨色轮廓。在路灯的微光里换上舒便的拖鞋后,唐缘走到自己床位下把阅读灯打开,然后将箱子里的杂物倒出来各安其位,能用的放回桌上,不经常用的收在柜子里,接着从卫生间拿来蘸水的抹布擦拭竹席,清洗干净后把席子晾在阳台的铁栏杆上。晚风徐徐送来丝丝清凉,冲淡了白天的闷气。
      处理完这些琐事后,唐缘带着满身疲惫从忙碌中解脱,但她很快发现自己又陷入了无所事事的境地,于是她从书架上取下明天上课会用到的教材,打算复习之前学过的内容,以备明天老师可能会点名抽问知识点。整整五分钟过去,她的视线始终流连在最初翻开的那页纸张的第一行,唐缘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心浮气躁,放弃了继续温书的计划。
      没由来地,一种做什么都提不起劲的无力和颓废漫上了唐缘的心扉,她把灯熄灭,爬上单人床,拉过薄被闷头盖上。忽然而至的自我厌弃感在血液里泛滥成灾,她鼻尖一酸,泪水便开闸似的奔涌而出,顺着眼角淌下,打湿了被角和枕头。
      她的世界是如此落寞忧伤,连梦里也仿佛下着滂沱的雨。唐缘本想就这样睡到地老天荒,却没能如愿,猛然间被一阵阵急促的手机铃声给闹醒了,睁开双眼,刺白的亮光扎得她又是一阵恍惚,一时间不知今夕何夕,待五感渐次归位,她的神智才恢复清晰。
      原来不是幻觉,窗外是真的在下着大雨,雨声酣畅淋漓,将唐缘的负面情绪冲刷得一干二净,要不是双眼肿胀干涩,她真以为之前的悲伤只是一场幻梦。
      “哇,你醒了,不是被我吵醒的吧,对不住啦!”刘雪在阳台接完电话后回到房间,一抬眼看到半坐起来的唐缘,笑嘻嘻地连声致歉。
      “没事儿,我正好饿了。”唐缘摸了摸圆滚滚的肚皮,寻了个拙劣的借口宽慰室友。
      “啊,你没吃晚饭吗?”
      “额,对。”
      “真巧,她们俩上思修课忘带伞了,让我给送过去,嘿嘿,我正好在赶学生会的策划案,有点走不开,你要是出门的话,能顺便帮她们捎上吗?”刘雪腆着脸笑,满眼都是请求。
      “行,恰好我也空闲。”唐缘骑虎难下,接受了这个请求,“她俩在哪儿上课?”
      “图书馆旁机房对面的信息楼,还有十分钟下课,她们会在楼下大厅等,你走过去应该正好能碰见。”
      “好,我知道啦。”
      唐缘利索地爬下床铺,夜晚的空气里添了些许寒凉,她在连衣裙外套了件丹宁色牛仔夹克,对着墙面上椭圆的妆镜理了理头发,穿上防水的运动鞋,带上饭卡,拿了两把伞放在背包里就出门了。
      临近晚上十点,这是每天最后一堂课结束的时分,远远近近的教室里传来了休息的钟声,图书馆也快要闭馆了,陆陆续续都是回寝室的人。在樱花树和垂丝海棠的夹道上,唐缘擎着蓝黑格子的伞走在绿荫的影子里,和人流逆向而行。
      当你可以一眼在人群里捕捉到另一个人的身影时,这个人便是你心里真正在意的人——当唐缘一眼在人流里看到左手拥着书、右手举着伞的钟骁时,她耳边突然响起了这句话——当钟骁的目光穿越人群、穿透雨滴、穿过五颜六色的雨伞和唐缘的目光相接时,她听见心脏重重地一声咯噔,一股无法言喻的欢欣在她的眼底膨胀、蔓延。
      还未来得及品尝这份愉悦的深层滋味,随着视线下移,她再次看到他拥在胸前的那个素描本,一盆凉水兜头淋下,浇息了她的所有的遐思迩想。
      钟骁往唐缘的方向走了没几步,只看到唐缘对他咧嘴笑了一瞬后便扭头快步走了,连句招呼也没有,他愣了半晌,没明白自己哪里又开罪了她。
      宿舍熄灯就寝时,放在床尾的手机忽地响起一声振动,钟骁拿过来一看,是唐缘的短信:
      “你真的有把我当过朋友吗,为什么你的事情我总是最后一个才知道!!!”
      一连三个感叹号,看来气得不轻,她知道什么了,这么生气?
      “滋滋……”又是一条短信,“从今天起,我不想再和你做朋友了,你看着办吧!!!”
      又是一连三个感叹号,事态竟然这么严重,她到底知道什么了,这是要绝交的意思?
      钟骁不淡定了,他赶紧回过去:
      “发生什么事了?”
      “你要去日本?”
      “你知道了?”
      “对,不仅知道了,还是你的仰慕者告诉我的。”
      “抱歉,我不是成心瞒你的,我一直都在找一个合适的时机。”
      “你仰慕者说,你告诉她,你不会和任何人在一起,这是真的?”
      钟骁眉头一皱,呼吸有些不稳了,看到唐缘又发过来一条短信,点开一看,啼笑皆非。
      “胖胖,你不是,喜欢男人吧?”
      “当然不是。”
      “可你又不喜欢女人,怎么能确定自己喜欢的不是男人呢?”
      “你怎么会认为我是同性恋?”
      “你不是不想和任何女生在一起,这不就是喜欢男人的意思咯?”
      “我只是不想耽误别人罢了。”
      “你是指你的病么?”
      “这也是范诗琦告诉你的?”
      钟骁有些头疼了,怎么自己瞒了这么多年的秘密,她全知道了。
      “这倒不是她,我早前听阿姨说的,她给我看了你小时候的照片,你那会儿瘦得跟豆芽菜似的,现在却水肿成这样,每天又吃得那么清淡,除了打激素,还能是什么,你以为我真傻啊!”
      “那你也知道啦,打我一出生就成了家里的负担,不能再牺牲另一个人的幸福了。”
      “你已经通过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大学,而且马上就要出国留学,将来可能还会成为一名救死扶伤的医生。你看,你的生命明明有着无限的可能性,为什么就这样轻易地放弃了追求幸福的机会呢?”
      “我连白头偕老的承诺都许不了,实在不是一个好的归宿。如果我喜欢一个人,我衷心地希望她能得到完美无缺的幸福。”钟骁心里也是十分怅然,他的内心又何尝没有挣扎过。
      “世上哪有真正的十全十美,正是有了缺憾,我们才会知足,何必为了那莫须有的完美而断送触手可及的幸福呢?爱应该是平等的,需要相互珍视和回应。你知道吗,我喜欢你,我希望你幸福,不只是站在朋友的立场。”
      钟骁心下十分震动,眼里涌上温暖的潮意,她怎么就一直都不知道何为含蓄呢。
      “可你值得更好的。”
      “不会再有人比你更懂我了。难道说,你把我惯成这样的娇纵任性,又几次三番搅黄我的桃花运,事到如今,你是想一走了之,不打算负责了么?!”末了还附上几个呜呜哭泣的表情,仿佛是委屈极了 。
      “你说不打算做朋友是这个意思?”钟骁还是觉得不可置信。
      “你要装傻充愣么?”
      “好吧,我知道了。”
      “就这样?”
      “早点休息,明天图书馆见。”
      “好哒!”
      考试周后,暑假前夕,钟骁启程北上,临别时,他把一个长方形的白色纸包递给唐缘,说道:“有些话很早就想对你说了,等我上车了你再打开看吧。”
      唐缘点点头,心里满是不舍,她殷殷地嘱咐:“你出门在外,一定注意安全!哎唷,怎么办?你只是出几天远门,我的心里就七上八下了,等你出国一年,我不得相思成疾呀。”半开玩笑的口吻里,是掩饰不住的焦虑不安。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唐缘拆开了包装简洁的纸盒。当她看到那朵朵色彩饱满、朝气蓬勃的转日莲,唐缘惊讶得眼睛都睁圆了。
      “原来如此。”唐缘喃喃自语,心里暖意融融。她有囤货癖,看到好看的东西就忍不住要收集起来,也不管实用与否。这个本子便是她曾经的收藏之一,只用了两页,就当二手货转了出去,唐缘记得自己那会儿还嫉妒过钟骁要送礼的对象,却原来这个人就是她呀!
      翻开封皮,扉页上是钟骁的笔书,唐缘一个字一个字地细细品读,想要吃透他落笔时的心情:
      因为遇见你,我才懂得生命的美好。
      因为爱上你,我才学会珍惜和给予。
      你的笑是我惶惶不可终日时最大的慰藉。
      唐缘拿出纸巾揩拭溢满眼眶的泪水,擤完鼻涕后往后面接着翻页。之后的每一页,是唐缘身处不同场景里的素描画像,有时在吃饭,有时在啃书,有时在咬铅笔,每一幅画或动或静,记录了她不同模样的笑容,有腼腆的,有狡黠的,也有开怀的,唐安一页页翻看着,心里一点一滴地盛满了感动,她都不曾发现自己竟也有如此活泼灵动的一面。
      唐缘想起年少时,两人一起上绘画培训班。一天,盯着大师临本里的色彩人像描摹了大半天,感觉自己已经画到走火入魔的唐缘向坐在身旁的钟骁不解地问道:
      “胖胖,我发现越画,越觉得这个模特很美,可她明明就是一个很寻常的老人家呀?”
      “也许是因为好的作品往往留住了艺术家的精魂,画者在构图和笔触里注入了自己的感情色彩,过滤掉世俗的庸常,只留下纯粹的光影和自然的形体,作品诞生的一刻便将彼时画家对美的感悟凝定成了永恒。”
      唐缘记得,彼时的他便是这样作答。在她心里,白头偕老的誓言也及不上这句瞬间的永恒。

      白云随着清风悠悠荡荡,汽车随着地势起伏悠悠荡荡,唐安的心绪随着那个惹她牵肠挂肚的人儿悠悠荡荡。
      有道是:“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空一缕余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证候来时,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听,思念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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