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之灵》醉里望秋

2、1

　　世间有五种鬼木：柳树、桑树、槐树、大叶杨、苦楝。而位于丰原境内一南一北的柳城与槐城因地势聚阴备受鬼修喜爱，且多有恶灵出没，常被诸人笑称是实至名归的鬼城，真也不枉先辈们给取了这样的两个城名。
　　楚泷背着快一人高的布包走在去往柳城的山路上，他这次接了送信的任务，接信人的地点正在柳城。原本像这种送信寻人的小任务根本算不得试炼，但偏偏地点是在那个有名的鬼城，这性质就完全不同了。因着那般的地点，谁知到了最后要寻的到底是灵是人。
　　又一次看到那颗眼熟的柳树，楚泷不得不承认自己暂时是走不了了。明明一路照着地图的指示向前，却不知为何已在这片山路上转了数圈，眼前这颗柳树枝高叶长，一看就是棵有些年头的古树了。楚泷惯常冰冷的脸上漫上一股难言的无奈，只听过槐木住鬼，却不知何时连柳树都能让人鬼打墙了。这不知几圈的绕下来，即便是身有修为，也让人有些疲惫。找了个平整些的树荫坐下，楚泷再次拿起地图认真研究。
　　此地离柳城已经不远，但却依旧算是外围，按照惯例鬼修一般都在城中出没，没道理会让他在此处遇见，至于恶灵，如今刚到午时日头正高，谁家的鬼灵大白天的还在外间晃悠，上赶着魂飞魄散呢？又叹了口气，楚泷心底满是无奈。走不出去明显就是那棵柳树有问题，但观此树全无邪气也无魔气，即便有灵也该不是恶灵，贸然处置实为不妥，但这般被他绊住脚步，也终归不是办法。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再等晚些，看到了夜晚，这树中之灵是否愿出来一见。
　　“你这人真是有趣。”正思索间，头顶突来一声轻笑，干净的嗓音透过枝丫传来。楚泷瞬间抬头看向树顶，只见一白衣人正面带笑容的坐在一处枝丫上，容貌似是有些眼熟，但更让人惊讶的，是那一头落雪似的银白长发。看着面前之人楚泷感觉心底隐隐泛酸，只觉面前之人异常亲切，他不知那般奇异的情绪从何而来，却也并不排斥。“你是何人？”
　　“你又是何人呢？”燕篁微笑着，这人和自己长得真像呢，若非发色瞳色皆不同，大约便真如一个模子刻出似的了，但人类修者中怎会有人长了一双妖似的眼睛？“你这双眼很漂亮。”
　　“……”发现对方直盯着自己，楚泷有些不知所措，照理他该是要有些不悦的，门中熟悉之人皆知，眼睛就是他的死穴，毕竟人类再怎么异变都不会长出一双兽瞳。而他这双眼据说遗传自母，若妖兽一般的银色竖瞳，在烈阳下甚至会视线模糊，反而黑暗无光的夜晚却能清晰视物。虽然幼年时身边的人都和他说，是因为他母亲血脉特殊，所以才让他有了一双异眼，但若是他接着追问母亲的事，他们却又都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而他的父亲，如今楚家的家主，每每当他问到此事，却都会大发雷霆，然后对他严词斥责。这般情状，即便他当年尚是幼童，也知道事情有异，之后便也不再四处追问。只努力修炼，意图早日修炼有成，也好自行出门调查生母之事。
　　“这棵柳树成精了。”见对方一直不回答，燕篁也不勉强，转而看向了前方的巨大柳树。“上了年岁的老物了，却是个正经修炼的，不过就是太寂寞，才想将你留下陪他，你若是想走便和它商量，若这般吸收天地精华的精怪都好说话。”“你不是被困在此地的？”楚泷有些好奇。“我在此处睡觉呢，不过就见你不停地绕圈子。相逢即是有缘，我是景山的燕篁，出来历练的，你呢？”“……召江楚泷”
　　“楚泷，你要去柳城吗？我一路上都听人说，那处可是很出名的鬼城呢，城里住的半数都是鬼修，因着城里阴气重，一般人进去根本分不清自己遇到的是人是鬼。”
　　“……”“也对，反正你大小也算是个修士，怎么也不可能分不清人鬼。”见楚泷一路上都不回应他，燕篁也有些无趣，但一想到这个人莫名与自己相似的长相，他就觉得有趣。他很清楚自己没有兄弟，父亲也从没和他说过。但若说两人毫无血缘却能拥有完全一样的长相，那除了缘分，他还真就想不到其他解释了。
　　一个有缘人，还是与他有缘的，那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了，要知道他这次出来一个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要找到他的有缘人。毕竟是与修炼有关的重要存在，怎么说都是不能等闲看待的。不过他的身份特殊，出山前父亲也千般叮嘱决不能轻易暴露身份，所以他觉得还是要再认真观察一番。对方这次独自前去鬼城，正好给了他一个观察的机会。
　　两人结伴赶路，虽然楚泷十分话少而且总是冷着脸，但燕篁却是个活泼的。常年和父亲住在山上，也没个同龄人和他说话，所以初出山的他有些停不下嘴，不过到底也是独木难支。只他一个人不停的说，不久也就累了，最后也只能无耐的闭上嘴。又向前赶了一段路，眼前终于出现了柳城的城门，但抬头看个天色，之前在柳树上耗了不少时间，如今日头都有些偏西了，想来今日是没有富裕的时间再去找收信之人了。燕篁进城之后，视线四下一扫，便看到了一家客栈，它就开在离城门口不远的地方，进城第一眼就能看到那飘摇的招子。想来在这种少有外人出入的城镇，这家位于城门口正对面的店头，就该是柳城唯一能接待外客的去处了。大约楚泷也和他的想法类似，并未有所商量的两个人，最后却都走进了那家客栈。
　　客栈里头吃食的人并不多，一眼望去也就角落里的那处坐了一桌，且都是跨刀佩剑的一看就是有些修为。想想也是，能在这种城镇里还有心思来饭馆的，也就是对自己修为还有些自信的人了。燕篁也不管楚泷始终冰冷的一张脸，笑着就和他在同一张桌上坐下了，店小二也是个机灵的，看到他们进来便立刻迎了过来。柳城平日少有人来，这客栈今日难得热闹些，进来的又是两个眼生的年轻修士，这边一坐下便吸引了另一桌之人的视线，不过大约是两人身上都有些遮掩的法器，因而此时倒也无人再看出他们外貌上的特殊。
　　那桌人大约也只是意外来的是两个年轻人，又一眼看不出什么特别的，便也就回头不再注意他们了。楚泷要了些吃食，便又安静下来一言不发，燕篁看了看他，到底是不知道要如何开口，最后也只能无奈的闭紧了嘴。不过他们这边两者安静对坐，别桌却有些热闹可听。大约也是这柳城地处偏僻，那些个修者胆子便大了，往日不敢议论的，这时候倒是轻易都成了饭桌的谈资。燕篁是个好奇的，看了眼楚泷发觉对方完全没注意自己，便也不管他，只自顾竖起了耳朵听旁桌的几个粗犷大汉大谈各处世家的轶事。
　　“听说楚家的少爷下山了？”“可不是，听说年纪轻轻便修为不俗。不过可惜了啊，以他那般的身世，就算是修为再高又有何用。”“要我说啊，这事儿还是那楚昭自己识人不清，看上谁不好偏要看上燕家的那个妖子。那种长相随便谁一眼便知不是个人，怎么他就还认定了似的。结果等最后被人爆出来是个妖孽，他还不是下手比谁都狠，到最后也不过是害了孩子，听说那孩子可是长了双兽瞳，外面人都说这是那妖子临死前的诅咒来着。”“什么诅咒啊，我可听说那孩子的来历古怪的很，从来也没人见过他的生母，只知道那楚家主那次出去剿灭凶兽，回来的时候就带着那个孩子了，对外说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你说奇怪不奇怪。”
　　“还有这等事？我怎的从来没听说过。”“自然是因着我消息够灵通呗，不过说来说去还是那燕家最是倒霉，那般清贵的世家，居然出了个那样的妖孽，平白污了家门名声不说，最后还牵累了整个燕家陪他一道遭了大难。”“要我说啊，这事说到底还是那楚昭的不是，若非他和那燕临之纠缠不清的，被人闹出来，事情也弄不成那般样子。”“小声些……”旁的人听到这般秘闻皆是震惊，但随即又像颇有忌惮似的四处查看了一下，这才再次压低声线“这种话你怎可随便说，燕家也就算了，召江楚家可不是我们能随便编排的，要是传到那位耳朵里我们可都要遭殃，你瞎说别害了兄弟们。”
　　那个楚家长了兽瞳的少爷，是在说楚泷吗？那燕家又是怎么回事，燕篁心里满是好奇，强行压下了上前攀谈的念头，静下心继续听他们说。而他对面的楚泷，此时也不似表面看来的冷静。他强压下心底的怒意，脸色越发冷凝。此番下山本就有意探查身世，也打算在完成任务之后，寻机追查生母之事，结果他刚到柳城，就意外听到了有关身世的闲言，真不知是幸或不幸。他生而早慧，自幼便十分懂事，因而那些人口中的传闻，以他这些年观察族中之人的态度，想来可信之言应占了大半。
　　不是没有怀疑过母亲的身份，也不是没有幻想过母亲的形貌。即便是妖修也罢，终归也是他幻想已久的母亲。但此时却突然听了旁人闲言，他却又有些踌躇，不知是否还应该再去追查真相。那些人口中的燕家，想来大约便是师兄曾经的家门了。燕家如今虽只剩下了燕师兄一个，但自燕师兄口中他也经常听到关于那个曾经的燕家，景山郡元渊府的燕家，书香传家擅书画，门人多雅士。燕家人口不算众多，也不太在修界走动，但却因风雅之名享誉整个大陆。但在他出生那年，却不知为何突然覆灭，现在看来多半是和那位与他关系匪浅的燕临之有关了。不过燕临之？此人似是从未听燕师兄提起，看来就算是燕师兄，对他也是有所隐瞒的。
　　“你……真是那些人口中楚家的少爷？”燕篁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乘着楚泷进房的时候跟了进去，他也没啥冒犯的意思，但他的好奇心却是从来都出奇的大。“对，我就是楚泷，你既已知道我身份特殊，便不要再和我有什么牵扯。”“你还怕我被你牵连？放心吧，若论身份，我可比你更特殊，你不被我牵连就该万幸了，你还怕我被你牵连。”“可……”“安心～今日早些休息吧，明天不是还要去寻收信人吗？休息不好明天可不好做任务啊。我走了，你早些睡，明天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