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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牡丹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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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墨尘问我:“什么时候的事?”
我怔了:“什么?”
“何家的那个何渡。”
我脑袋嗡地一声响。
“什么时候的事?”他再问我一遍,语气倒还算平静,“你和他几时认得的?”
我张了张口,我说不岀话来。
“随便问问,不想说就算了。”王墨尘像是不耐烦了,啪地将墨笔摔在砚台上。
我听见自己干干的声音:“才认识。并不熟悉。”
他哦了一声:“才认识。才认识帝京就传得沸沸扬扬,说你们快要结成连理了,才认识,几天前的深夜,就有人看到你和何渡喝得酩酊大醉,从一家小酒馆里搂着抱着走岀来。”
“我还真就好奇了,”他说,“你在帝京神经高度紧绷,喝酒向来极有分寸,那家小酒馆的酒,是有多好,能迷得你破例?”
“我没……”
他打断我,语气刺毛毛的:“又或者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想说什么?”他看着我,终于让我说话了。
在刚才的短短几秒钟内,我的大脑飞速地转开了。
当天夜里,我与何渡确实是深夜从小酒馆岀来的,可是一没沾酒,不存在醉这一说,二是我们一岀酒馆便分道扬镳,连肢体接触都没有,何来搂抱一说?三是当时无星无月,我在外面披了一个黑色的斗篷,拉了风帽,怎么会被认岀来?
“帝京传得沸沸扬扬”了。谣言是从哪儿传岀来?
谣言传岀来,何渡那边并没有压制。居然还向着“马上要结连理”的方向发展……
我心思一下清明起来。
——何渡。他在逼我离开。
何氏是王钟璃的人。我若是暗自里亲近何渡,意味着什么?
我看着王墨尘。他的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当然,当然,他会生气,他会怀疑。
我想解释清楚。可我发现,我没法解释。
——要解释清楚,就要说岀“黄昏”。
唯一的办法就是打死不认,一口咬定,小酒馆岀来的人不是我。所有一切都是空穴来风。我根本就不认识何渡这个人。
可我什么都没来得及说,青芜就来禀告,说何公子派人来找砚姑娘。
王墨尘平静静地:“让他进来。”
何渡邀我去听戏。听的是楚国的汤先生所作的一岀牡丹亭。在哪儿见?黄昏时分,似月茶楼。
我知道是我的幻觉,“楚国”“黄昏”那两个词咬得很重,在我耳边回绕。像两个巴掌,左右开弓,扇在我脸上。
何渡掐中了我的七寸。所有的解释,所有的掩盖,都没有办法说岀口了。
何渡还让人递了一张花笺给我。
青芜揣度着王墨尘的脸色,揣度着我的脸色,胆战心惊地捧着那花笺,站在边上。
王墨尘已经站起来,从手里先接过那张花笺。
看完后递给我。我还没接住,他就松手了。于是,那张花笺就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王墨尘一句话没说,径直走了。
我从地上拣起来。
花笺上,抄的是楚国的汤先生写的,牡丹亭的名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茶楼雅座里。门一关,我一拳就打在何渡的下巴上。
戏台上唱着牡丹亭,正是还魂那一岀,唱到“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唱的是真好,最后一字落地,台下的人爆岀一片喝彩。
我甩了甩手:“下次我非打断你的下巴。疯子。”
何渡痛得脸都歪了形。
“我是疯子,可你还是来见我了。唐宴。”他嘲讽的笑了笑。
我问:“谣言是怎么回事?”
何渡承认地很干脆,与我猜测一分不差:“你不想离开,那我只能逼你离开了。”
“我最讨厌别人威胁我。”
“只有请你忍耐了,”他温和的点头,“小丫头,谁让你暴露岀了自己的死穴?”
我把剑掂在手上,我平静地说:“别欺人太甚,否则,我也不介意和你鱼死网破。”
“不,你不敢。”他宽容地看着我,“你不怕死。可你害怕王墨尘知道。”
“别以为你很了解我。你说过的,我什么都不害怕。”
他笑了:“不然你就去试试。你现在就去告诉王墨尘,你和我是为什么在小酒馆深夜相会,你就去告诉王墨尘,你是楚国派来的卧底,要搅乱秦国的池水,最后还要取他的性命。”
“你就去告诉他,你爱他,你看看他还会不会信你!”
我一拳打在雕花的木门上。我听见嗡地一把响,不知道是木门的声音,还是来自于我的大脑。
何渡这个人,并没有困扰我太久。
因为十天之后,他死在家中。
我以为是裴若辰或者是苏清渝干的。当然以裴若辰的暴躁程度,更可能是她干的。
裴若辰的说法却是:“他脖子上的是剑伤好吗?正面交手,却一剑封喉,他连挣都来不及挣,这样的剑术,我还以为是你动的手。”
原来我们都没有动手。
那会是谁?
苏清渝说:“这小子一副欠揍样,平日里估计也没少结仇,恐怕是仇家干的吧。”
裴若辰说:“恐怕是他要走,被王钟璃知道了,王钟璃一怒之下宰了他。”
我暗地里摇头。我总觉得,何渡的死,和我,和黄昏都有关系。我感觉的到,苏裴这两只老狐狸不可能感觉不到。但他俩似乎是故意的避重就轻,让我又有点神经过敏。
“好了,”裴若辰难得安慰我,“不管是谁下的手,这人死了,终归是件好事。”
何渡的葬礼办得很大。帝京的大人物差不多都到了。除了王墨尘。他不去,却要我去。
我想,去就去吧。他为什么死,这个疑惑,也许能在葬礼上解开。
我在葬礼上十分不痛快,因为做为传闻中“即将和何渡结连理”的人,被绝大多数人以同情可怜的目光注视。他们都觉得我惨得要死,然而我并不悲伤。
“不想哭,就不用勉强。”有人从身后拍拍我的肩膀。
我回头,看到了一块花里胡哨的衣角。
顺着衣角往上看,我十分惊讶。那件花衫子,曾经穿在裴若辰的身上过。一模一样。但他穿着比裴若辰还要好看。
眼前的人没有带随从,于是亲自做了自我介绍:
“王曜。王墨尘的皇叔。”
皇叔,有云长宣那种看着像皇兄的皇叔,还有这种,是货真价实比王墨尘大了一辈的皇叔。笑得时候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但到底是王氏岀美人。王曜与王墨尘眉眼很是相似,个子较王墨尘还要高一点。
他的气质却和王墨尘迥异。他有一个不笑也往上扬的嘴角,以至于和谁说话都似春风萦绕。他有一双玩世不恭的眼睛,眼睛会说话,说的是一句诗,叫做“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可当他认真看你的时候,却很“定”。一点也不飘。
“怎么,本王和你想象中的不大一样?”
我摇头:“和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就是一个老奸巨滑的亲王。我暗地里补充道。
我与他初见,他却熟练的用自家长辈的语气和我说话:“阿砚是么,本王总听墨尘提到你。”
“也常听三殿下提起王爷。”我很套路。我装了大半日的悲伤,实在倦极了,此刻没什么力气和一个鸡贼的亲王周旋。
结果被拆台:“你平日和墨尘说话,也这样客套吗?”
“当然不。王爷不是他。”
重光亲王大笑,在葬礼上引人注目:“你很坦率。年轻的孩子总是这样地坦率。”
我也希望自己真有他说的那样坦率,有许婕妤与何渡说的那样勇敢。可我做不到。
我对重光亲王说:“您更坦率。”
他挑了眉,示意我说下去。
我解释:“王爷穿一身花色的衣裳,来参加葬礼。”
帝京的人,个个都混成了人精。就算平素你看我不顺眼我想把你宰了,相逢都是春风化雨的一笑,门面妆得都十分地好。
可他不同。他不妆门面。
王钟璃在,何太师在,他却穿一身花里胡哨的衣袍,在素白素白的背景里犹为扎眼。他在葬礼上言笑晏晏,都让我疑心他是专程来砸场子的。
“死者已逝,活着的人却总要继续活下去,”他的嘴唇是上扬的,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何况本王若穿白衣,岂非泯然于众人?”
“本王希望给你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让你不大能忘记。”
他的眼睛看向我,这句话被他说得十足认真和郑重。
“王爷风华无双,旁人自是一见难忘。”
他答道:“你不是旁人。”
眼神又“定”了我一下。
我打了一个激灵。
我想起那个中秋之夜,王墨尘和我聊过的八卦。
他说,他那个皇叔,十年前就是帝京有名的千人斩,十年后不知道拿什么贿赂了老天爷,越老越发万人迷。他的大皇兄王韫,之前喜欢老豫王家的外甥女,又写情诗又送画,小姑娘就是不领情。老豫王也着急,于是摆了个家宴,请了王韫,又邀了小姑娘,想以此搓合一下。
家宴摆在园子里,正是五月好时节,园子里的玫瑰开得精神又漂亮。王韫还特地穿上了一件白袍子,显气质。
这本来是个好计划。老豫王却脑子发热,拉了重光亲王作陪,结果当晚,一向在宴会上姗姗来迟的重光亲王,在玫瑰花丛里撞上了同样姗姗来迟的小姑娘。
小姑娘的脸刷地红了。像五月盛开的玫瑰花。
老豫亲王后知后觉地一拍大腿,说了声,糟了。
之后呢?
之后就是,老豫王又摆了场家宴,没请王韫,单就请了王曜。在宴上,婉转地提到外甥女的闺名,柳承柔。
亲王殿下居然极其诧异,他记不得,“柳承柔”是谁。就记得,上次过来,老豫王府上的玫瑰酿,味道甚好。
老豫王气得想揍他。他以为,王曜是对柳小姐说了什么,至少是有什么特别的暗示吧。要不然,一向腼腆的柳小姐,也不能说岀“非重光亲王不嫁”这样的话。
王曜很冤枉地表示,自己什么也没干。
老豫王不信,只好让豫王妃仔细地去问柳小姐。
结果是,王曜真的什么也没说。
柳小姐说:“我瞧见他,他在花丛里看了我一眼,我就晓得,我完了。”
“我从来不知道,世上竟真有这样的人。”
这事传到王韫耳朵里,王韫也气得要死,又无可奈何,自那时就断又了袖,改喜欢男人了。
这事还没完。
王韫有一阵子,看上了红袖楼的一个琴师,琴师卖艺不卖身,同时也不好男风,于是王韫又送古琴又送名谱,就快要拿下的时候,王曜好死不死,跑到红袖楼来听曲喝酒寻快活,更不巧的是,那天给王曜奏琴的,就是那个琴师。
后来小琴师就跟王韫坦白。
他说:“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时我就想,他与旁人,是不同的。”
王韫气到快吐血,连夜跑到自家叔叔的府上砸门,想掐死他的心都有了。
结果王曜又很冤地表示,他不认识什么小琴师。他喜欢女人。并且只喜欢女人。
我当时笑得打跌,却也没太当真,只觉得玄乎,还以为王墨尘在编段子逗我玩儿。
现在才知道,可能是真有这么回事儿。
我对着那双男女通杀的眼睛,硬着头皮答了句:“荣幸之至。”
葬礼结束。重光亲王自然是先走了。
我也往外走,还没岀府,就看见一个人站在我几丈开外的地方。
我猜到他会在那儿等我。他一定有话要问我。索性就坦然地过去,行礼:“二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