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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最好的年岁 ...

  •   九岁的时候先生给我们读了一句诗叫做‘琴瑟在御岁月静好’,回家后我问阿苑,“岁月静好”是什么意思,阿苑认字却没读过什么书,但她告诉我,这个词的意思是形容一个人过的安稳舒适,幸福快乐,大概就像现在我们这样了。

      那个时候,我对于阿苑这个答案并不满意,鼓着两个腮帮子失望的走了出去,因为三天前王家的那个二公子欺负了苏家的那个女娃娃,两天前书院里的裴先生体罚了以宋家长子为首的三四个纨绔,而且就在昨天,阿爹还因为我给关禁闭的兄长送吃食罚我跪了半个时辰,这日子从没消停过,哪来的岁月静好呢?
      三年又三年,我从最初千字文的“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读到诗经中的“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再到如今的《大学》中:"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学到的东西越来越多,却还是不懂六年前那句“岁月静好”的精髓,亦或是,心向往之。
      阿苑一年老过一年,因为她儿子与人结仇被害的事受了点刺激,当我偶然提起六年前问她的问题时,她一边纳着鞋底一边说“看得开,经得住,日子就很美好”,我蹙眉,不懂,她继续做着手中的活计却不说话了,我心想,阿苑果真像阿爹说的那样,老糊涂了。
      兄长是我从小到大最崇拜也是最亲近的人,小时候总是带着乔装打扮后的我和他的一帮兄弟们出去鬼混,但是他却依旧文武双全且仪表堂堂,惹得南陵城中未出阁的姑娘们心花怒放。可能过了玩闹的年纪,最近几年兄长行事收敛了很多,也变得忙碌了起来,七天里最多见他也不过三次。
      这年深秋,兄长提着剑风尘仆仆地从外面回来,几天不见他周身的气息又冷冽了很多,我迎面拦住他,希望得到他关于那句“琴瑟在御,岁月静好”的理解,他用剑柄没个轻重的敲了下我的头,我抱头摆出自以为最凶恶的模样瞪着他,他却依旧没心没肺的说道:怎么你一个姑娘家整天很无聊吗?净想一些有的没的!有这个闲工夫不如多寻思几个如意郎君啊,我妹妹这样的好相貌和谁在一起不是‘岁月静好’呢?哎?我看宋侍郎家公子不错,吴尚书的次子也很出众,还有……
      身后的兄长还在喋喋不休的讲着,我却不想听他说了。
      梧桐叶落了满园,这年秋天的落日也常常如今天这般,大片的火烧云浸染了西边的半片天空。褪去夏天的嘈杂,这一刻的萧索让人心里不舒服,这几年的往事偏偏在此时毫无征兆的涌上心头,欢喜的悲伤的都有,然而发现还是伤心事居多。
      最近发生的什么不愉快的事,大概就是阿爹阿娘又吵架了,路过的时候我隐约听到了当今陛下的名号,也难怪这次他俩的战火烧的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厉害,既然牵扯到朝堂上的事想必也不会不了了之。阿娘收拾细软回了江南外祖父家,这一走已经半个月,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墙外小贩的一声吆喝使我回神,这一年府中里里外外的人似乎都忙了起来,只有我一个人闲着,或许兄长说得对,我可能真的闲出了伤春悲秋的矫情气儿。
      四年过去,转眼又是梅子金黄杏子肥。我瞧着迎春花谢了又开,院中的合欢开了又谢,如果草木也有轮回,也不知它们是否厌倦这无休止的生命。
      两年多前,阿娘领着我见了新上任的大理寺卿,我忽然问起了这位寺卿大人对“岁月静好”的见解,而他可能被我突然郑重其事的样子弄得有点措手不及,手挠后颈的尴尬样子却也有些憨厚可爱,想了半天才回了我几个字,他说:“大概就是国泰民安的样吧?”
      “国泰民安吗?当今天下,南旱北涝,西方边境外族滋事、蠢蠢欲动,东部平原瘟疫突发、饿殍遍地。而朝堂之上尔虞我诈,后宫之中勾心斗角,又有官官相护、粉饰太平,前进一步是为刀山,后退半步则临深渊”,或许说的疾言厉色过了头,阿娘咳了一声,我才正正衣襟放松神色道:“寺卿大人要实现岁月静好,怕是有些举步维艰。”
      阿娘的意图再明显不过,只是那日我言语太直白偏激了些,不符合女子温婉娇羞之态,我想这门亲事应是告吹了。然而,那位只谋过一次面的寺卿大人不知喝了哪个方位抽的风,纳吉下聘的动作便提上了日程。
      成亲那日,我看到了阿爹阿娘久违的笑容,看到了阿苑眼中的不舍,看到了夫君满目的惊艳,唯独没有听到兄长的只言片语,因为那时兄长去边关已经一年有余,归来之日仍遥遥无期。
      兄长走在一年前的初春,听到消息时阿爹阿娘正在打理院子中的花草。我没有想到,自从那次对于他的答非所问置气离开后,再见兄长的次数已是屈指可数。那段时间,坊间巷口都在感叹大周朝谢小将军的英年早逝,而我听到最多的词,也莫过于天纵英才四字。
      也正是一年多前,有思降临到了这个世界,“山之高,月出小,月初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远道”,就以女儿的这个名字,纪念我那在远方马革裹尸的兄长吧。
      有思的出生给两个家庭弥补了些缺失的欢乐,看着她熟睡的样子,我想这算不算是‘岁月静好’的样子呢?
      然而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好景不长”四个字,感觉它总是可以轻轻松松的把人们来之不易的幸福摧毁。苦难的地盘那么大,夹缝中的美好却没有一丝喘息的机会。
      城外的病情还是没能遏制住传进了大周朝最繁华的地方南陵城,只是可怜我那还不到周岁的小生命,她甚至都没机会开口去说一句:母亲,这里好美啊。
      那段时间阿娘因为帮我照顾有思累倒了,我记得那天是个中午,太阳很毒,知了很吵。她对我说“绾儿,阿娘去睡一会,傍晚的时候去叫醒我,你也不要太伤心,日子还得过不是?”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异样,只是当我说了很多很多遍“阿娘醒醒”后我才意识到,我的母亲,她永远不会醒了。
      岁月并没有冲刷去一些记忆,反而使一些背后的东西逐渐显现出来。比方说我记起了兄长那年在我背后喊了句“找不到好人家也没关系,哥哥养你一辈子也成啊!”;比方说我想到了有思那天突然哭起来是因为她想吃那位偶然经过小孩手里的棉花糖;比方说,阿娘那天中午与我说话时她身后有棵老银杏树,而那树皮干枯的纹路在我脑海里竟然愈加清晰。
      我本以为,人生最灰暗的日子也就这样了。
      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世间的人们最可笑的行为就是仗着自己读过的书或者做过的事妄自尊大,从而揣测天意说出一句“我本以为”。
      仅仅三个月内,南陵城中的百姓竟然所剩无几更别提城外的情况,而屋漏偏逢连夜雨,西部突厥一族壮大,给了这危如累卵的王朝致命一击,阿爹殉国,夫君在王宫的一场大火中也不知所踪。
      原来到最后,还是只有阿苑一人陪我。
      城中的房子被突厥官兵占领已经不能再住,而我和阿苑能逃出来已是万幸。这几天,我和阿苑一直往南走,走走停停倒是不慌不忙,饿了便啃一口干粮渴了喝几口河水,阿苑有时会笑有时又哭起来,怕是又想到了她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了吧。
      我从没有出过远门,去的最远的地方是金陵城西的糕点铺,不过阿苑倒是跟着我的阿娘回过江南外祖父家。只是阿苑老糊涂了,走过的路甚至做过的事都记不得了,不过幸好她还是记得我的。
      走的地方多了,心境也开阔了不少。我这二十年的生命中最无忧无虑的是前十年,自从听到教书先生的那句“琴瑟在御,岁月静好”后的十年时间里我就一直想得到这句话的真谛。虽然后十年时间里有着小女孩的淘气、姑娘家的烦心事和为人妻母的无奈,但毕竟有家免我四处飘零,有国免我无枝可依。
      但是这些道理,居然是现在国破家亡后瞧着这满目疮痍才懂。
      所以这么想想,我问过的那些人们关于“岁月静好”的理解竟然都是对的,而我也是应该学会满足才对。所谓“岁月静好”,大概就是可以活着,从而乐观的承受生命吧,因为后面的事可能会好转,但也可能会一直腐烂下去。
      原来我们曾经弃如敝履的过去,将会是未来奢侈至极的回忆。
      昨天向这块地方的老乡打听到,估计再走上八九天就可以过秦岭淮河线,前面的路不知道是陡峭还是平坦,但即是龙潭虎穴也要孤注一掷的走下去,因后路已断而我们无法回头。希望不要再遇到刮风下雨,也希望我和阿苑能够尽快安顿下来。
      “谁家的姑娘怀抱着羔羊 随风儿回头遥望动人的歌声一遍一遍奇幻那天上的月亮”。天黑了,夜晚起的风带着属于这个冬天的独特寒意,我那身后的牧羊姑娘哼着她的小曲儿回家找她的亲人去了。
      人都是要回家的,我和阿苑的家,也在前面招手。(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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