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殇》水幽殇

2、第 2 章

　　黄泉是没有所谓白昼黑夜的，而接引亡魂也没有什么时辰限制。小乔在孟婆对着炉火打瞌睡的时候就要接过看守的责任，在亡魂过多而孟婆忙不过来的时候，也要帮忙分派孟婆汤。

　　小乔是不说话的，不是因为无法说了，而是她的喉咙上插了一枝金簪，对，穿喉而过。

　　没错，小乔是用金簪穿喉而死的。

　　所以若是说话,声音会很不好听,特别是和她原来的声音相比真是天上地下,孟婆也不爱说话,于是小乔也就渐渐不说了。

　　在不怎么忙碌的时候，小乔会安静的坐在忘川河畔，看着无声流过的河水，看着无声开落的莲花，然后，努力的回想自己在家时家里莲池荷花开时的光景，再努力回想那总是陪伴着她守着一池青莲，等待它开花却总是在池畔不小心睡着了的人。每次他们醒的时候，已经错过了聆听那莲花骨朵儿开放时的“剥剥”声。

　　那个心上的人儿啊！

　　小乔每次一想到他，嘴角就会不由露出一丝的笑，但是这微微的笑容却会很快就痉挛地变形凝结在脸上。

　　小乔发现到了黄泉以后，她的记忆就开始减退，回忆里的很多事情都开始褪色，开始慢慢记不起来，慢慢的消失在记忆里。小乔开始很是惶恐，她怕她会渐渐连他的脸都忘记了，那么到时候她如何能在那么成千上万的亡魂之中把他认出来？

　　小乔思考了许久，决定以后每一天没有事情的时候，就把那些个回忆从脑海里搬出来从新回想一遍，从新回味一次他们做过的所有事情，这样就不会忘记了吧？

　　一想到这，小乔不由舒了口气，感觉心情又平静了下来，又可以忍耐着等待上千万年了。

　　小乔决定坐而思不如起而行，于是她开始回想那些她还在阳世的事。

　　“呃，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呢？有些模糊了呢！”小乔马上觉出了记忆果然是出了问题，于是更觉得自己的方法是对的，而且非常必要，想着心里不由地有些个得意，为自己的先见之明。

　　哦，对了，他们，是青梅竹马啊，对，没有错。他叫李商清，父亲官拜率府率，是太子东宫侍卫长官，而小乔父亲是太子东宫所属学馆中校勘典籍的官员校书郎。他们二人的父亲是同袍而且是世交，因此他们是从小玩到大的。

　　清哥比小乔大三岁，从小就很照顾她，他们真的如书上说的一样是，“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小乔还努力的回想起她记忆里对清哥的第一个印象，她隐约记得那似乎是个美好的三月的一天，清哥来看她，背对着阳光的笑颜竟然好象比那阳光还耀眼。他用他那时候还稚嫩的嗓音软软的叫着小乔：“小乔妹妹，爹让我来找你玩。”

　　而那时候的她呢？

　　小乔陷入回忆的脸上泛开了一丝笑容，对了，她当时也还是个很小的孩子，她用那奶声奶气的声音叫着清哥哥，然后用软软的小手拉住他那当时肉忽忽的手，往园子里奔去。

　　他们的相识应当是那之前很久的事情了，久到她已经无法忆起，只有那日他那比朝阳还要温暖的笑容留在了心里，竟成了她最初的记忆。

　　陷入回忆的小乔温柔的笑着，笑靥有若三月的桃李之花，那永远青白的颜色竟然也好似泛出一丝丝的红晕。

　　“接亡魂了……”远远的，传来了鬼使的吆喝声，还有那步履缓慢的魂魄脚上响起的脚镣声，渐渐近了。

　　孟婆搅拌汤水的频率又快了，看来又要有一队魂魄要转生了。

　　小乔急忙从河畔站起，却踉跄了一下，原来她在这跪坐了太久，脚已经麻木了。

　　小乔无暇顾及这些了，她急忙的向奈何桥走去，心里想着，千万千万不能误了这队魂魄，清哥也许就在里面呢！想起刚刚回忆里的清哥，小乔的心现在特别的柔软。

　　站在孟婆身边，小乔有些焦急的等着那队魂魄的走近。

　　可是黄泉那么的黑，小乔又有些着急，在那么暗的地方，她可以认出清哥么？想到这里，小乔刚刚的好心情有没有了，只剩下了焦虑。

　　远远的，那些脚镣声又有些近了，小乔只能从声音来判断远近，黄泉是多么的黑暗啊！

　　孟婆还是无动于衷的熬着她的汤，天地间似乎没有任何可以让她动容的事情。

　　慢慢地，昏黄的炉火照出了几个斑驳的的身影，原来，他们已经到奈何桥了。

　　对了，有炉火啊，小乔又高兴起来。

　　“呵，孟婆，又见面了啊。”牛头马面对着孟婆打招呼。

　　“是啊，这次有多少啊？”孟婆问道。

　　“有不少啊。最近人间似乎是有什么大变动啊，有好多官员被黑白他们勾魂呢！哎，连累我们最近也累得半死。”

　　“好了，别抱怨了，有本事和我老婆子换换看啊！”孟婆示意他们把亡魂带上前来。

　　小乔也忙上前来帮孟婆给亡魂发孟婆汤。

　　小乔总是在分发的时候就着炉火想看清楚那些亡魂的脸，但是火光实在太暗了，无法照亮很多地方，小乔只能一个一个的仔细辨认。

　　“蝶儿，你这样太慢了，我们不能耽误了他们投胎的时辰。”孟婆说道。

　　接着，她分发汤的速度明显地快了。

　　小乔有些着急了，她忘记了自己声音的黯哑，“婆婆，等等，等等，我还没看完啊！”

　　边说她边急着走入那一队亡魂中，暗黑里看不清他们的脸，小乔一个一个摸索着，用嘶哑的声音问着，“你们有没有看见我相公，”,“你们有没有看见我的清哥？”

　　但仍是一片的寂静，没有回答的声音，只有她的嗓音在忘川上空回荡。

　　忽地，小乔看见前方有一丝光亮，忙奔去。

　　“清哥——”

　　话音未完，余下的一半已经消失在了她的喉口，因为她看见了，那不是她的清哥，她是一个女人。

　　那是一个美丽的女人，美丽的华服，美丽的装扮，美丽的风韵，一个黄泉也无法折损她美丽的女人。

　　她的手上提了一盏琉璃的宫灯，那点点的光亮就是从他的宫灯里发出的。

　　小乔心里很失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但是小乔先前引起的骚动却引来了女人的注意。她一把抓住小乔，指尖掐进了小乔的肉里，她叫喊道：“你有没有看见我相公？你有没有看见我相公？”

　　小乔看见那个女人的神色坚决而透着绝望，不由的心下一惊，不知为何有些的惧怕，忙摇头道：“没，没看见，没看见。”

　　女人抓小乔的手蓦地松开了，手里的宫灯也落在了地上，发出“啪”的一响，但她好象没听见一样，只是口里喃喃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小乔仔细听了听，听见她在说：“为什么没有看见相公呢？我们不是约好同日死，一齐投胎的么？他骗了我么？为什么我等了三十年都没有等到他呢？为什么，为什么？”

　　小乔听着，心里不由地一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忽地，她动了，她跑上前去，拉住那女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你相公有是谁？我可以帮你问问。”

　　那女人偏过头来看了看小乔，说道：“我叫什么？我已经很久都不知道我是谁了。我相公，他是一个绝好的男子，”她的眼睛里露出一丝的妩媚，“他叫独孤决。”

　　女人随着队伍来到了奈何桥，领到了孟婆汤，她看着那还冒着热气的汤水，微微笑了，有些凄决的味道，然后她转向小乔，说道：“你不必问了。我已决定，决定——”话还未完，她已经坚决的一口喝完了孟婆汤，然后小乔又看见了那她已看过千万次的景象，那一双本还充满情感的眼睛如今已经一片虚无。

　　喝了孟婆汤，今世的一切情感都将被遗忘，然后就可以再以一纯洁的魂魄重新在阳世出现。

　　小乔看着那女人走进转生台，然后消失在黄泉的暗黑之中。

　　小乔有些被震撼住了，她不住地想那女人最后要说的是什么，为什么又没有说完，为什么她可以那么坚决的喝下孟婆汤，她明明那么眷恋那份情感，小乔想要是自己决不会有那么坚决，而且小乔相信自己的确清楚的看见了那女人喝下孟婆汤的时候留下了一滴泪落在了汤里。

　　唉！

　　等小乔回过神来，奈何桥上又只剩下了她和孟婆，小乔走向前，拾起了那掉落在地的琉璃宫灯，重新将它点亮，摇曳在黄泉永恒的夜里。